第一幕

冬天的故事 莎士比亞 第2頁,共2頁

里昂提斯

隨你們便吧,只要你們不飛到天上去,總可以找得到的。(旁白)我現在在垂釣,雖然你們沒有看見我放下釣線去。好吧,好吧!瞧她那麼把嘴向他送過去!簡直像個妻子對她正式的丈夫那樣無所顧忌!(波力克希尼斯,赫米溫妮及侍從等下)已經去了!一頂綠頭巾已經穩穩地戴上了!去玩去吧,孩子,玩去吧。你媽在玩著,我也在玩著;可是我扮的是這麼一個丟臉的角色,準要給人喝倒彩噓下了墳墓去的,輕蔑和譏笑便是我的葬鍾。去玩去吧,孩子,玩去吧。要是我不曾弄錯,那麼烏龜這東西確是從來便有的;即使在現在,當我說這話的時候,一定就有許多人抱著他的妻子,卻不知道她在他不在的時候早已給別人揩過油;他自己池子裡的魚,已經給他笑臉的鄰居撈了去。我道不孤,聊堪自慰。假如有了不貞的妻子的男人全都怨起命來,世界上十分之一的人類都要上吊死了。補救的辦法是一點沒有的。正像有一個荒淫的星球,照臨人世,到處惹是招非。你想,東南西北,無論哪處都抵擋不過肚子底下的作怪;魔鬼簡直可以帶了箱籠行李堂而皇之地進出呢。我們中間有千萬個人都害著這毛病,但自己卻不覺得。喂,孩子!

邁密勒斯

他們說我像您呢。

里昂提斯

嗯,這倒是我的一點點兒安慰。喂!卡密羅在不在?

卡密羅

有,陛下。

里昂提斯

去玩吧,邁密勒斯;你是個好人兒。(邁密勒斯下)卡密羅,這位大王爺還要住下去呢。

卡密羅

您好容易才把他留住的;方才拋下幾次錨去,都沒有成功。

里昂提斯

你也注意到了嗎?

卡密羅

您幾次請求他,他都不肯再留,反而把他自己的事情說得更為重要。

里昂提斯

你也看出來了嗎?(旁白)他們已經在那邊交頭接耳地說西西里是這麼這麼了。事情已經發展到這地步,我應該老早就瞧出來的——卡密羅,他怎麼會留下來?

卡密羅

因為聽從了賢德的王后的懇求。

里昂提斯

單說聽從了王后的懇求就夠了;賢德兩個字卻不大得當。表面是這樣,其中卻另有原故。除了你之外,還有什麼明白人看出來了嗎?你的眼睛是特別亮的,比普通木頭腦殼的人更善於察顏觀色;大概只有少數幾個機靈人才注意到吧?低賤的人眾也許對這種把戲毫無所知吧?你說。

卡密羅

什麼把戲,陛下!我以為大家都知道波希米亞王要在這兒多住幾天。

里昂提斯

嘿!

卡密羅

在這兒多住幾天。

里昂提斯

嗯,可是什麼道理呢?

卡密羅

因為不忍辜負陛下跟我們大賢大德的娘娘的美意。

里昂提斯

不忍辜負你娘娘的美意!這就夠了。卡密羅,我不曾瞞過你一切我心底裡的事情,向來我的私事都要跟你商量過;你常常像個教士一樣洗淨我胸中的汙點,聽過了你的話,我便像個悔罪的信徒一樣得到了不少的教益。我以為你是個忠心的臣子,可是我看錯了人了。

卡密羅

我希望不至於吧,陛下!

里昂提斯

我還要這樣說,你是個不誠實的人;否則,要是你還有幾分誠實,你便是個懦夫,不敢堂堂正正地盡你的本分;否則你是個為主人所倚重而辜恩怠職的僕人;或是一個傻瓜,看見一場賭局告終,大宗的賭注都已被人贏走,還以為只是一場玩笑。

卡密羅

陛下明鑑,微臣也許是疏忽、愚蠢而膽小;這些毛病是每個人免不了的,在世事的紛壇之中,常常不免要顯露出來。在陛下的事情上我要是故意疏忽,那是因為我的愚蠢;要是我有心假作痴呆,那是因為我的疏忽,不曾顧慮到結果,要是有時我不敢去作一件我所抱著疑慮的事,可是後來畢竟證明了不作是不對的,那是連聰明人也常犯的膽怯:這些弱點,陛下,是正直人所不免的。可是我要請陛下明白告訴我我的錯處,好讓我有辯白的機會。

里昂提斯

難道你沒有看見嗎,卡密羅?——可是那不用說了,你一定已經看見,否則你的眼睛比烏龜殼還昏沉了;——難道你沒有聽見嗎?-一像這種彰明昭著的事情,不會沒有謠言興起的——難道你也沒有想到我的妻子是不貞的嗎?——一個人除非沒有腦子,總會思想的。要是你不能厚著臉皮說你不生眼睛不長耳朵沒有頭腦,你就該承認我的妻子是一匹給人騎著玩的木馬;就像沒有出嫁便去跟人睡覺的那種小戶人家的女子一樣淫賤。你老實說吧。

卡密羅

要是我聽見別人這樣誹謗我的娘娘,我一定要馬上給他一些顏色看的。真的,您從來沒有說過像這樣不成體統的話;把那種話重說一遍,那罪惡就跟您所說的這種事一樣大,如果那是真的話。

里昂提斯

難道那樣悄聲說話不算什麼一回事嗎?臉貼著臉,鼻子碰著鼻子,嘴唇咂著嘴唇,笑聲裡夾著一兩聲嘆息,這些百無一失的失貞的表徵,都不算什麼一回事嗎?腳踩著腳,躲在角落裡,巴不得鍾走得快些,一點鐘一點鐘變成一分鐘一分鐘,中午趕快變成深夜;巴不得眾人的眼睛都出了毛病,不看見他們的惡事;這難道不算什麼一回事嗎?嘿,那麼這世界和它所有的一切都不算什麼一回事;籠罩宇宙的天空也不算什麼一回事;波希米亞也不算什麼一回事;我的妻子也不算什麼一回事;這些算不得什麼事的什麼事根本就沒有存在,要是這不算是什麼一回事。

卡密羅

陛下,這種病態的思想,您趕快去掉吧;它是十分危險的。

里昂提斯

即使它是危險的,真總是真的。

卡密羅

不,不,不是真的,陛下。

里昂提斯

是真的;你說謊!你說謊!我說你說謊,卡密羅;我討厭你。你是個大大的蠢貨,沒有腦子的奴才;否則便是個周旋於兩可之間的騎牆分子,能夠看明善惡,卻不敢得罪哪一方。我的妻子的肝臟要是像她的生活那樣腐爛,她不能再活到下一個鐘頭。

卡密羅

誰把她腐爛了?

里昂提斯

嘿,就是那個把她當作肖像一樣掛在頭頸上的波希米亞啦。要是我身邊有生眼睛的忠心的臣子,不但只顧他們個人的利害,也顧到我的名譽,他們一定會幹一些事來阻止以後有更壞的事情發生。你是他的行觴的傳臣,我把你從卑微的地位提拔起來,使你身居顯要;你知道我的煩惱,就像天看見地、地看見天一樣明白:你可以給我的仇人調好一杯酒,讓他得到一個永久的安眠,那就使我大大地高興了。

卡密羅

陛下,我可以幹這事,而且不用急性的藥物,只用一種慢性的,使他不覺得中了毒。可是我不能相信娘娘會這樣敗德,她是那樣高貴的人。我已經盡忠於您——

里昂提斯

你要是還不相信,你就該死了!你以為我是這樣傻,發痴似的會這麼自尋煩惱,使我的被褥蒙上不潔,讓荊棘榛刺和黃蜂之尾來搗亂我的睡眠,讓人家懷疑我的兒子的血統,雖然我相信他是我的而疼愛著他;難道我會無中生有,而沒有充分的理由嗎?誰能這樣丟自己的臉呢?

卡密羅

我必須相信您的話,陛下。我相信您,願意就去謀害波希米亞。他一除去之後,請陛下看在小殿下的面上,仍舊跟娘娘和好如初,免得和我們有來往的列國朝廷裡興起謠琢來。

里昂提斯

你說得正合我心;我決不讓她的名譽上沾染汙點。

卡密羅

陛下,那麼您就去吧;對於波希米亞和娘娘,您仍然要裝出一副和氣殷勤的容貌。我是他的行觴的侍臣;要是他喝了我的酒毫無異狀,您就不用把我當作您的僕人。

里昂提斯

好,沒有別的事了。你作了此事,我的一半的心便屬於你的;倘不作此事,我要把你的心剖成兩半。

卡密羅

我一定去作,陛下。

里昂提斯

我就聽你的話,裝出一副和氣的樣子。(下。)

卡密羅

唉,不幸的娘娘!可是我在什麼一種處境中呢?我必須去毒死善良的波力克希尼斯,理由只是因為服從我的主人,他自己發了瘋,硬要叫他手下的人也跟著他幹發瘋的事。我做了這件事,便有升官發財的希望。即使我能夠在幾千件謀害人君的前例中找得出後來會有好結果的人,我也不願去作;既然碑版卷籍上從來不曾記載過這樣一個例子,那麼為了不幹這種罪惡的事,我也顧不得盡忠了。我必須離開朝廷;做與不做,都是一樣地為難。但願我有好運氣!——波希米亞來了。

波力克希尼斯重上。

波力克希尼斯

這可奇了!我覺得這兒有點不大歡迎起我來。不說一句話嗎?——早安,卡密羅!

卡密羅

給陛下請安!

波力克希尼斯

朝中有什麼訊息?

卡密羅

沒有什麼特別的訊息,陛下。

波力克希尼斯

你們大王的臉上似乎失去了什麼州省或是一塊寶貴的土地一樣;剛才我見了他,照常禮向他招呼,他卻把眼睛轉向別處,抹一抹瞧不起人的嘴唇,便急急地打我身邊走去了,使我莫名其妙,不知道什麼事情使他這樣改變了態度。

卡密羅

我不敢知道,陛下。

波力克希尼斯

怎麼!不敢知道!還是不知道?你知道了,可是不敢說出來嗎?講明白點吧,多半是這樣的;因為就你自己而論,你所知道的,你一定知道,沒有什麼不敢知道的道理。好卡密羅,你變了臉色了;你的臉色正像是我的一面鏡子,反映出我也變了臉色了;因為我知道我在這種變動當中一定也有份。

卡密羅

有一種病使我們中間有些人很不舒服,可是我說不出是什麼病來;而那種病是從仍然健全著的您的身上傳染過去的。

波力克希尼斯

怎麼!從我身上傳染過去的?不要以為我的眼睛能夠傷人;我曾經看覷過千萬個人,他們因為得到我的注意而榮達起來,可是卻不曾因此而傷了命。卡密羅,你是個正人君子,加之學問淵博,洞明世事,那是跟我們的高貴家世一樣值得尊重的;要是你知道什麼事是應該讓我知道的,請不要故意瞞著我。

卡密羅

我不敢回答您。

波力克希尼斯

從我身上傳染過去的病,而我卻健康著!我非得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不可,你聽見嗎,卡密羅?憑著人類的一切光榮的義務(其中也包括我當前對你的請求),告訴我你以為有什麼禍事將要臨到我身上;離我多遠多近;要是可以避過的話,應當採取什麼方法;要是避不了的話,應當怎樣忍受。

卡密羅

陛下,我相信您是個高貴的人,您既然以義理責我,我不得不告訴您。聽好我的主意吧;我只能很急促地對您說知,您也必須趕快依我的話做,否則您我兩人都難倖免,要高喊「完了」!

波力克希尼斯

說吧,好卡密羅。

卡密羅

我是奉命來謀害您的。

波力克希尼斯

奉誰的命,卡密羅?

卡密羅

奉王上的命。

波力克希尼斯

為什麼?

卡密羅

他以為——不,他十分確信地發誓說您已經跟他的娘娘發生曖昧,確鑿得就好像是他親眼看見或是曾經誘導您作那件惡事一樣。

波力克希尼斯

啊,真有那樣的事,那麼讓我的血化成潰爛的毒膿,我的名字跟那出賣救主的叛徒相提並論吧!讓我的純潔的名聲發出惡臭來,嗅覺最不靈敏的人也會掩鼻而避之,比之耳朵所曾聽到過書上所曾記載過的最厲害的惡疾更為人所深惡痛恨吧!

卡密羅

您即使指著天上每一顆星星發誓說他誤會,那也無異於叫海水不要服從月亮,因為想用立誓或勸告來解除他那種痴愚的妄想是決不可能的;這種想頭已經深植在他的心裡,到死也不會更移的了。

波力克希尼斯

這是怎麼發生的呢?

卡密羅

我不知道;可是我相信避免已經起來的禍患,比之追問它怎麼發生要安全些。我可以把我的一身給您作擔保,要是您信得過我,今夜就去吧!我可以去通知您的侍從,叫他們三三兩兩地從邊門溜出城外。至於我自己呢,願意從此為您效勞;為了這次的洩漏機密,在這裡已經不能再立足了。不要躊躇!我用我父母的名譽為誓,我說的是真話;要是您一定要對證,那我可不敢出場,您的命運也將跟王上親口定罪的人一樣,難逃一死了。

波力克希尼斯

我相信你的話,我已經從他的臉上看出他的心思來。把你的手給我,做我的引路者;您將永遠得到我的眷寵。我的船隻已經備好;我的人民在兩天之前就已經盼我回去。這場嫉妒是對一位珍貴的人兒而起的;她是個絕世的佳人,他又是個當代的雄主,因此這嫉妒一定很厲害;而且他以為使他蒙恥的是他的結義的好友,一定更使他急於復仇。恐怖包圍著我;但願我能夠平安離去,但願賢德的王后快樂!她也是這幕劇中的一個角色,可是他不曾對她有惡意的猜疑吧?來;卡密羅;要是你這回幫我脫離此地,我將把你當作父母看待。讓我們逃吧。

卡密羅

京城的各道邊門的鑰匙都歸我掌管;請陛下趕緊預備起來。來,陛下,走吧!(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