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言趙括熟讀天下兵書,當真汗顏也。」趙括淡淡一笑,卻是百味俱在,「少時曾得《孫臏兵法》一讀,與老父論爭車城圓陣之效用,至今言猶在耳……」驟然之間,趙括眼圈紅了,「老父言說,此等陣法唯守不攻,絕地之用也;孫臏生平未曾一試,實效如何,卻是不明……如今我軍已是絕境,趙括也是嘗試,將軍多有實戰,若以為可行便試之,否則……」趙括驟然打住不說了。
「只要上將軍記得此陣擺設演化之法,自當可行!」
趙括頓時精神一振:「孫臏有言,此陣山嶽難撼,擺成無須演化!至於擺設之法,也是簡便易行。你來看!」順手拖過一張羊皮大紙,提起筆便畫了起來。趙括原本智慧過人才思敏捷,邊畫邊說竟是條縷分明,不消半個時辰,便將這車城圓陣說得個淋漓盡致。
「大哉孫臏也!無愧實戰兵家!此陣大是有用!」趙莊嘖嘖讚歎,不禁便是一聲感喟,「若在尋常時日,便當為此陣浮一大白!」
「好!」趙括一拍帥案,「那便明日擺陣!」
次日清晨,趙軍開始輪番忙碌輪番歇息,將長平城堡內所有老舊戰車與可用物事都搬運了出來,整整五日勞作,一座曠古未見的車城圓陣終於巍巍然矗立在了長平大戰場!
趙軍只要不出營激戰,秦軍便不做理會。然則車城圓陣一起,立即便驚動了秦軍。遠處秦軍竟湧滿了山頭營壘觀看指點,人人嘖嘖稱奇。白起接報,立即帶領眾將登上狼城山最高處瞭望。遠遠看去,這座大陣幾乎便是方圓十餘里的一個巨大的火焰圓圈,旌旗錯落,金鼓隱隱,馬鳴蕭蕭,若非趙軍殺氣已經大減,這座軍營城堡當真震懾心神!
細看半個時辰,白起下得望樓竟是一聲感喟:「秦趙大決,此其時也!若趙括此戰不死,必是天下名將,大秦剋星!」王齕便笑道:「武安君卻是高估這小子了,此等勞什子經得甚折騰?有五萬鐵騎,兩個衝鋒便踹翻它!」白起卻掃視著將軍們淡淡冷笑道:「諸位都是百戰之身,誰能說出此陣來歷?所長所短?如何打法?」又目光炯炯地看著王齕,「五萬鐵騎踹翻?只怕五萬鐵騎死光了,你卻還是一片懵懂。身為大將,便是邦國干城,盲人瞎馬便踹將上去,能打勝仗?今日諸位便說,誰能說得個子醜寅卯,便是我秦國大幸,我秦軍大幸也。」
雖然白起並不激烈,甚至從來沒有過聲色俱厲地指斥將士的個例,但卻有一種誰也說不清的威嚴,便是高爵如王齕、王陵、蒙驁一班大將也對白起敬畏有加,從來不敢公然談笑。然則,最重要的卻是全軍上下對白起的無比信服。發於卒伍的白起,做卒長時便是鐵鷹劍士,騎戰步戰以及各種器械無不精通,但在校軍場走得一圈看誰一眼,便必是此人技藝有差。尋常大將但有此長,士卒便服。然則白起又遠遠不至於此,戰場算計之一精一到,戰法部署之高明,殺敵勇氣之豐沛,決斷膽識之果敢,幾乎是樣樣爐火純青!三十多年來,只要是白起領軍,任是大戰惡戰,秦軍都是戰無不勝。久而久之,秦軍士兵們都將白起說成了上天派來秦國的軍神。軍營便流傳開一則兵謠:「但跟白起,惟有老死。若得戰死,天命如斯!」說得便是跟白起打仗死了也不冤枉。便是如此之白起,偏偏卻是從來沒有狂躁倨傲之氣,永遠那般冷靜,永遠那般清醒,永遠那般孜孜不倦地揣摩敵人。除了一個「神」字,當真是解無可解也。
今日白起如此肅然,大將們方才還浮動在心頭的那種對敗軍之將的蔑視,便是蕩然無存了。一時寂然無聲,王齕便紅著臉抓耳撓腮道:「嘿嘿,武安君如此考問,肯定是誰也不行,還是請武安君明示了,我等只管打仗便是。」
「也好,借這裡看得清楚,我便說說這陣法了。」白起在地上點著那口戰時總是拄在手裡的長劍,「古戰無陣。戰而有陣,發於春秋之期。晉平公大將魏舒於晉陽山地驟遇戎狄突襲,毀棄戰車,將甲士與步卒混編為方隊大敗戎狄騎兵。陣法之戰,由此而生。然則春秋以車戰為主,無鐵騎,陣法僅為非常之用。故春秋之期,常戰無陣,《孫子兵法》亦無戰陣之說。進入戰國,戰車淘汰而鐵騎大盛,天下兵爭皆成步騎野戰。步騎快速多變,是故陣法應時而生。所謂陣法,即以兵士之諸般隊形變化,或輔以地形,或輔以器械,而列成整體為戰之勢。小如我軍鐵騎之三騎配伍,大如中央步軍成方而兩翼騎兵突出的常戰之法,皆為陣法。陣法之變,以三形為根本:一曰方,二曰圓,三曰長。天下所有陣法,皆以方圓長三形相互組合,再借地形、器械、旗幟、兵器之特性而列成。然則,兵無常形,水無常勢。陣戰有長處,亦有短處。陣戰之長,首在能將全軍結為整體,尤其能使兵力單薄之一方,依靠整體之變化配合,而抗擊兵力優勢之一方。三騎配伍一精一到,可抗十騎。是故我軍三百鐵鷹騎隊能抗擊趙軍一千飛騎也。大陣之短,在於僻處一隅,過份借重地形與已成器械,不能快速轉移作戰,缺乏對戰場全域性勝負板蕩之影響力。戰國之世,大戰頻仍,卻無一次大戰為陣法之戰,更無一次為陣法制勝。此中根本,便在陣法之短也。惟其如此,非常陣法便多為兵處弱勢而用以自保,卻無法改變戰場之大勢。」
將軍們聽得入神,無不頻頻點頭,卻有王陵突然問道:「武安君,末將曾聽得人說,孫臏兵法有十陣之說,不知趙括此陣可在這十陣之內?」
白起看看滿身包裹白布猶自血跡斑斑的王陵,目光中流出一片欣慰:「戰國之世,孫臏為實戰有成且兵法有著之唯一大家。然孫臏一生,未曾一次用陣戰,唯留下十陣之圖形,其用如何,未嘗明也。所謂孫臏十陣,即方陣、圓陣、一字陣、疏陣、數陣、錐形陣、雁行陣、鉤形陣、玄襄之陣、水火陣。此十陣者,前三陣為常戰陣法,實是孫臏以實戰入書也;最後之水火陣,也是實戰中水戰火戰之法,並非陣形也;其餘六陣,當為孫臏所創,然如何使用,卻是沒有定式,因人因地因器械,變化多多也。目下趙括此陣,便是依據孫臏十陣,以圓陣配以壕溝、戰車、步軍而成,名曰車城圓陣!」
「車城圓陣,威力大麼?」桓齕便是摩拳擦掌。
「你等便看。」白起長劍遙遙一指,「這大陣共是五層:最外圍一道壕溝鹿砦,第二道便是戰車固定相連的車城圍障,戰車後配有刀盾步卒;第三道是有序間隔的步兵阻截方陣;第四道是連綿軍帳,駐紮換防士兵與傷殘老弱;第五道便是中央那座十餘丈高,有一面‘趙’字大纛旗的金鼓軍令樓,主將居上號令全軍。車城圓陣之威力,在於結全軍為配伍,全軍將士流水轉圜之間相互策應;我軍若集中兵力攻其一處,則其餘捲來攻我側後;我軍若全部包圍而攻之,則兵力拉開成數十里一個大圓,頓時分散單薄,何能攻破營壘?」
「如此說來,便奈何不得這小子了?」王齕頓時大急。
白起冷冷一笑:「天下兵爭,勝負常在戰場之外。任他金城湯池,我只不理會他便了。」轉身又是長劍拄地,「傳我將令:全軍營壘堅壁防守,封堵百里之內所有隘口!趙軍不出圓陣,我軍不戰!趙軍但出圓陣,我軍全力一逼一回!但有輕敵而疏於防守者,軍法從事!」
「嗨!」方略如此簡單,大將們頓時膽氣,便是齊齊一聲虎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