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長城營壘陷落的訊息傳到長平,整個軍營都沉默了。
趙括立即下令趙莊帶領兩萬步軍進入長平關做大搜尋,看能否有意外發現。然則三日過去,兩萬士卒搜遍了民居、倉廩與所有房屋,最後便是掘地三尺,也只尋颳了十來車倉底土谷與一些早已經風乾如鐵且爬滿了螞蟻的獸肉。這長平關原本是韓國上一黨一的十七座城堡之一,因處上一黨一腹地衝要,自然便有囤積軍糧的大倉。但在秦國奪取河外渡口之後,上一黨一的河內後援基地野王便成了一座孤城,韓國眼看上一黨一難保,便停止了向野王輸送糧草。韓國早成貧弱之國,其上一黨一駐軍歷來只有兩三月糧草儲備。在馮亭周旋將上一黨一獻給趙國的那段時日里,十七座城堡的糧草已經是難以為繼了。及至上一黨一一交一接,韓國的上一黨一民眾悉數接受趙王賜爵一級,全部遷徙到了趙國腹地,上一黨一的衝要城堡便沒有了士農工商諸般庶民,全部成了大軍駐紮的軍營。到了秦趙兩方百餘萬大軍進入上一黨一對峙的三年期間,更連最是靠山吃山的獵戶藥農都流奔異鄉了。此等城堡,如何有暗藏糧草之奇蹟?
便是這些實在算不得軍糧的土谷鐵肉,趙括也下令一交一付輜重營嚴加保管,只供斷糧之重傷士兵每日一餐。此事安頓完畢,趙括便下令清點全軍隨身攜帶軍食。整整查了一天,趙莊與軍務司馬報來的結果是:目下全軍活口三十萬人,大約一半將士隨身軍食可保三日,有七八萬人一大約可保兩日,有五六萬人僅餘一日軍食,還有兩三萬人已經斷糧,全部傷兵三日前已經斷糧!
「傷兵食量小,為何斷糧反而早了?」趙括臉色驟然便沉了下來。
「行伍生死一交一,傷兵軍食,都讓給能打仗的弟兄們了……」趙莊哽咽了。
「還有,」軍務司馬囁嚅著,「方才之數,都是以每日一餐計的。」
良久默然,趙括拿開了捂在臉上的雙手,咬牙切齒道:「升帳聚將!」
大將聚齊,趙括站在帥案前只凜然一句:「三日連番大戰!拼死突圍!諸位以為如何?」大將們沒有絲毫猶豫便是同聲一喊:「追隨上將軍!死戰突圍!」趙括便立即做了部署,事實上,突圍也只有這一條路可走——北出死戰,打通王陵營壘與石長城營壘,再東奪滏口陘出太行山。部署完畢,將領們便匆匆回營連夜備戰去了。
一連三日,趙括三十萬大軍全部出動,分成兩部背靠背大戰:南部趙莊阻截秦軍,北部趙括猛攻營壘。然則,不吃不喝不紮營潮水般猛攻三日三夜,卻仍然不能攻陷秦軍壁壘。到了第三日深夜,飢腸轆轆卻又灌得滿腹河水的趙軍士卒遍野癱臥,再也無力發動攻勢了。趙括長嘆一聲,便下令回軍。說也奇怪,趙軍退兵大鑼一響,南部秦軍便立即收隊讓道,竟不做任何追殺,任趙軍大隊緩慢地蠕動去了。
三日大戰,趙軍戰死十萬餘,全部活口二十餘萬,竟是人人帶傷!
趙括自己也是身中三劍,頭上裹著大布,臂膀吊著夾板,卻咬著牙走遍了二十多處營地。所到之處,躺臥在枯黃草地上計程車兵們,都只是木然地望著這位形容枯槁的上將軍,不期然便是嚎啕大哭:「上將軍,兵娃子不怕打仗,就怕餓死人啊!」趙括總是硬生生挺著自己,嘶聲安撫著這些曾幾何時還是生龍活虎的一精一壯後生:「弟兄們,挺住了,趙王正向列國求援,天下戰國不會看著趙國大軍覆滅!撐持得些許時日,趙括定然領著弟兄們回到趙國,重振雄風,向秦人復仇!」士兵們都只靜靜地聽著,似乎是再也沒有了氣力做慷慨激昂地回應了。
這一日,趙括拖著疲憊已極的身子回到行轅時,已經是三更天了。衛士們要他騎馬,他卻搖搖頭:「戰馬也沒了糧草,還搖馱著我等衝殺,讓它們也歇鞋了。」衛士們要抬著他巡營,他卻笑了:「傷兵都要打仗,有人抬麼?」便固執地自己走路了。原本貴胄公子,動輒便是高車駟馬,趙括何曾有過如此艱難地徒步生涯?一日半夜走下來,傷口火辣辣疼,身子卻痠軟沉重得直是要癱倒。當那個少年兵僕為他洗腳時,捧著趙括滿是血泡的一雙瘦腳,竟哭得話也說不出來了。趙括朦朧癱到軍榻,一個呼嚕卻又猛然坐起:「來人!立即請趙莊將軍!」
趙莊匆匆來了,見趙括肅然端坐在帥案之前,驚訝得連參見禮節都忘記了。趙括卻只一擺手請趙莊席地坐在了對面,便淡淡一笑道:「我軍糧盡兵疲,秦軍卻不攻我,將軍以為其圖謀何在?」趙莊思忖道:「秦軍雖則困我,卻也是傷亡慘重,顯是不想一逼一我軍做困獸之鬥,卻要生生困死我軍……除非,我軍降秦。」趙括冷冷一笑:「王齕好盤算!只可惜還沒到山窮水盡處,我還有一法撐持,力爭拖到戰場外有變。」「上將軍是說,拖到列國援兵來救?」趙莊興奮得聲音都變調了。「正是。」趙括沉重道,「舉國之兵皆在長平,趙王安得不心急如焚?平原君定然也在列國奔走,我便將計就計,以拖待變,若撐持得到那一日,誠趙國之大幸也!」說著便是一聲粗重喘息,「我軍首戰大勝後,平原君回邯鄲報捷未及歸來,此不幸中之萬幸也!否則,我軍便是無救了。」
「上將軍但說,何法可固守待變?」
「車城圓陣。」
「車城圓陣?」
「正是。」
「聞得這是孫臏陣法,早已失傳,上將軍如何通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