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胡服風暴 第三節 秦軍首敗 天下變色

大國小國,誰都知道趙國在武靈王一胡一服騎射之後有了另一番氣象,然則這番氣象究竟意味著何等實力,卻始終是一一團一迷霧莫測高深。雖然有北驅三一胡一西滅中山,但人們對趙國的實力依舊是不以為然,大都以為目下之趙國,充其量堪堪與魏國匹敵罷了。閼與血戰之前,要說趙國堪與秦國對抗,任誰都會哈哈大笑一通了事。畢竟,這種吞併蠻夷的戰功連燕國也曾經有過,並不意味著真正具備了與中原強國對抗的實力。然則,閼與血戰的訊息傳開,各國卻頓時為之變色!如今大爭之世,一個秦國已經令天下吃盡了苦頭,再來一個比秦國還要生猛狠勇的趙國,大國小國如何不若芒刺在背?自從秦國商鞅變法以來近百年,秦國新軍幾層有過如此敗績?更要緊的是,目下秦軍之戰力正在顛峰,各國無不畏之如虎,奪魏國河內三百里、楚國南郡六百里,天下無敢攘臂而出者何也?還不是畏懼秦軍之鋒銳無匹,畏懼白起之大戰威力?可恰恰便在秦國風頭最勁的當口,趙軍竟是泰山石敢當,硬是以勇猛拼殺全殲秦軍一精一銳鐵騎八萬,聽著都讓人心驚肉跳!惶惶之餘,山東大國便紛紛開始了新一輪縱橫奔波:燕國是趙國老冤家,生怕趙國趁燕國新敗之機北上了結老賬,便匆忙到鹹陽秘密結盟,畢竟,能抗住趙國的還只有秦國;齊國雖則新勝,卻是元氣大傷,對趙國的咄咄一逼一人更是怨之甚身,便也派出特使趕赴鹹陽結盟,以備趙國萬一攻齊,便只有依靠秦國為援手;魏韓與趙同屬三晉,相互間雖是恩怨糾葛,利害人事世族間卻更是盤根錯節。更重要的是,三晉之「鄙秦」最甚,但有合縱抗秦,三晉都是事實上的主力。如今趙國強大起來,魏韓兩國立即與趙結盟,魏國要借趙之力奪回河內,韓國要借趙之力抗秦蠶食;唯餘一個楚國舉棋不定,單獨抗秦抗不住,聯結昔日「弱趙」又覺大邦尊嚴有失,竟是躊躇再三而不能決,幾乎是半年搖擺,最後還是對秦仇恨難消,終於北上於趙國秘密結盟了。

至此,天下戰國格局便又是一變:兩大同盟隱然形成,一邊以秦國為中心,一邊以趙國為中心,開始了較之早期合縱連橫更為酷烈的爭戰。以閼與如此一場小戰,竟引起天下如此動盪,而使戰國重新生出組合,這卻是任誰也始料不及的。

便在這奔波動盪的時刻,秦國卻是夢魘般的沉默。

當河內快馬軍使報來一胡一傷大軍全軍覆沒閼與的訊息時,第一個接到軍報的丞相魏冄頓時手腳冰涼,竟癱在了書案前動彈不得。默然半個時辰,魏冄畢竟定力過人,撐持著不時瑟瑟發顫的兩腿登車出府了。秦昭王便在鹹陽宮,他卻不想將訊息先告這位外甥秦王,若見秦王,他便是總攝國政的權臣之身,必得有個說法,那種請罪式的難堪對於魏冄是無法忍受的;而在太后面前,他卻是奉策者,事實上攻趙之策也是宣太后最終拍案定策的;更要緊的,當然是太后最有主見,只有太后定了大主意,他才能擺佈得開。雖則如此,到了章臺,魏冄還是遲遲不敢踏進那片青綠的竹林。驟然之間,他覺得自己老了,那種風火雷霆般的氣勢竟在此刻不知不覺間悄悄彌散了。驀然想起白起的特急羽書,他竟是長長地嘆息了一聲,悔之晚矣!良久佇立,他終於鼓足勇氣走進了竹林,踏上了幹欄上的木梯。「丞相來了,坐。」午覺方起的宣太后點著竹杖,竟打了個長長的哈欠。魏冄默默就座,卻不知如何開口。「甚時學得老到坐功?」宣太后笑了,「想與老姐說私己話麼?由得你了。」只要不是正式議事,太后對魏冄從來都很是寬和。

「太后,」魏冄一咬牙道,「一胡一傷敗了。」

「如何個敗法?」一道陰影倏忽掠過宣太后富態紅潤的臉膛,「一胡一傷回來了?」魏冄粗重地嘆息一聲,黑臉脹得通紅:「一胡一傷戰死,八萬鐵騎全軍覆沒……」「你?你說甚?再說一遍!」尖銳一聲,宣太后竟驟然站了起來。

「老姐姐,魏冄有罪!」魏冄一頭砸在大青磚地上。

「噹啷!」一聲,竹杖砸在藍田白玉長案上,宣太后軟軟地倒在竹蓆上,臉色蒼白得與頭上的白髮融成了一片。「太后!快!太醫何在?」魏冄大急,吼得山鳴谷應。

太陽落山時,宣太后才悠悠醒了過來。秦昭王也匆匆趕來了。一看那陰沉的臉色,魏冄便知道這位國王肯定也得到了緊急軍報。然則,看著躺臥在竹榻驟然蒼老疲憊得風燭殘年一般的宣太后,兩人卻誰也沒有說話。良久默然,宣太后夢囈般嘟噥一句,白起,白起回來了麼?秦昭王連忙躬身道,羽書已到,白起正在星夜趕回!

宣太后的眼角緩緩滲出了一絲細亮的淚水,明日都來章臺,我有話說,都忙去了,不用人陪我。秦昭王看一眼魏冄,一句話沒說便走了。魏冄一直木然地跪坐著,此刻要起,卻覺得兩腿已經不是自己的了,強咬牙關猛然起身,竟是轟隆咣啷地跌倒在玉案上。宣太后嘴角一抽搐,老了,你也挺不住羋氏了。聲音雖小,卻是地道的楚音,魏冄竟聽得分外清楚。驟然之間,魏冄心中一抖,竟一挺身神奇地站了起來,但有魏冄,便撐持得羋氏!一句說罷,竟赳赳大步地走了出去,沉重急促的腳步聲竟將一座幹欄震得簌簌索索。宣太后起來了,扶著那支青綠的竹杖,緩慢地搖下了幹欄,搖出了竹林,搖到了與火紅晚霞融成一片蒼茫暮色的松林草地中。這一胡一傷如何便能敗了呢?八萬一精一銳鐵騎啊!秦軍只有三十多萬,騎兵只有十餘萬,一戰淨折八萬,強秦八十餘年可當真是聞所未聞也。秦國軍法:無端敗軍者斬刑不赦!何謂無端?廟堂之策無誤而大將戰法有失也。攻趙之戰全軍覆沒,可謂秦軍大恥。算不算得一胡一傷「無端」戰敗呢?尋常看來,當是一胡一傷之罪了。趙欲滅中山,秦欲奇襲而迫使趙國回兵,以保秦國河東屏障。如此定策,難道有錯?沒有啊,確實沒有。那麼,一胡一傷八萬將士有錯?能攻下閼與險關而直一逼一武安城下,便說明一個道理:只要此仗打得,任誰只能這樣打。最終全軍戰死,非將之過也。如此猛勇慘烈,縱然天地鬼神亦當為之變色。身為一國攝政太后,何忍將髒水潑向八萬忠勇將士的墓碑?何忍玷汙他們身死異鄉含恨遊蕩的魂靈?哪麼,究竟錯在何處呢?宣太后搖搖雪白的頭嘟噥了一句楚語,毋曉得山鬼招魂了?荊楚人多敬山鬼,連大詩人屈原都專門寫了《山鬼》長歌。楚人都說,但進大山迷路,便是山鬼迷了你的魂靈,分明你走得沒錯,腳下卻偏偏走錯,由不得你也!如此說來,閼與之慘敗便是天意了?上天要是存心讓你出錯,縱然聖賢又能如何?呸!宣太后慘淡地笑了,如此山野怪談方士之說,你卻信了?你縱然信得,老秦人難道也信了?天下戰國難道也信了?掩耳盜鈴,羋八子何其蠢也。

仔細想來,眾皆昏昏我獨醒,還得說白起了得,兵家大勢拎得清!若無白起羽書,這閼與之敗豈非便要冤屈了八萬秦軍銳士?豈非要湮沒了我等一干君臣的昏庸錯斷?秦之強,在於法行如山,閼與之慘敗若對朝野沒個交代,這老秦人喪子之悲憤豈能平息?一班老秦大臣又豈能不聞不問?話說到頭,若得秦國不離心離德,便得在她羋八子與秦王魏冄三人之中出得一人承擔罪責。秦王是自己的親生兒子,正在盛年之期,又不親自主政,他縱然願擔罪責,又何能服人之心?丞相魏冄是自己的嫡親弟弟,撐持國政三十年,功勳卓著,然則其性也暴烈其行也霸道,若由他承擔罪責必定是大快人心,然則,豈非也意味著要將他置於酷刑死地?魏冄一死不打緊,入秦的羋氏三千餘口,卻有何人護持得渾全?面對著血紅色的沉沉落日,宣太后猛然打了個冷顫。

次日午後,秦昭王與魏冄白起分別同時到了章臺幹欄雲鳳樓。令三人驚訝的是,大廳竹榻前第一次掛起了一道黑紗,兩邊站著兩個目光炯炯的侍女,三張長案卻離黑紗近在咫尺,完全不是尋常時日的擺置。三人一陣愣怔,便是同聲拱手:「參見太后。」黑紗後傳來宣太后蒼老的聲音:「都坐了。只聽我說,任誰無須多言。」

「遵太后命!」三人竟都覺得有些不安起來。

「第一件事,閼與慘敗,罪在羋八子錯斷大勢。」宣太后的聲音竟是清晰異常,冰冷得令人心跳,「秦王未涉國政,丞相亦未力主,羋八子利令智昏,是為國恥也。秦法昭昭,不究大敗之罪,不足以養朝野正氣,是故即頒《攝政太后罪己書》,以明戰敗之罪責。」「母后!」秦昭王一聲哽咽,目光卻飛快地瞄過了魏冄。

魏冄緊緊咬著牙關,唇間一縷鮮血竟哧的噴出,卻硬生生沒有說話。

「秦王少安毋躁。」宣太后的話語第一次乾淨得沒有絲毫的家常氣息,「第二件,武安君白起,國難不避艱危,強勢獨能恆常,沉毅雄武,國之干城也。終白起之世,秦王若有負於武安君,人神共憤之,朝野共討之。」「一娘一啊!」秦昭王一聲哭喊,便是號啕大哭,「一娘一親正當盛年,何得出此大凶之言!」呼地起身便撲向竹榻。兩個侍女卻同時一個箭步便架住了秦昭王,太后有令,任誰不得觸動黑紗!秦昭王更感不妙,掙扎著嘶聲哭喊:「一娘一啊,你我母子共為人質,情如高天厚土,一娘一何能捨嬴稷而獨去了!」

「嬴稷!」卻聽宣太后冷冷叱責,「你已經年屆不惑之期,如此狂躁,成得何事?你只說,方才正事,可曾聽得進去?」「一娘一!」秦昭王一聲哽咽,卻又立即正色道,「嬴稷但有人心君道,何敢自毀干城?」「便是這個道理。」宣太后平靜冷漠地聲音又緩緩傳來,「第三件,八萬鐵騎為大秦烈士,當設法全數運回一屍一身,務使忠勇烈士魂歸故里。」「太后,」白起第一次哽咽了,「此事白起一力為之,太后寬心便是。」宣太后長長地嘆息一聲:「最後一件:對趙戰事,悉聽武安君白起決之,秦王與丞相唯秉政治國,毋得,攪擾……」猛然,黑紗後傳來沉重的一聲喉結咕嚕,動靜大是異常!

三人覺得大是不妙。白起一個長身便甩開了兩名侍女,幾乎便在同時,也一手扯開了黑紗。便在這驟然之間,三人面色蒼白,踉蹌著竟是一齊跪倒——素淨的竹榻上,跪坐著一身楚人裝束的宣太后,鵝黃明豔的長裙,雪白的九寸髮髻,胸前掛著兩條晶瑩圓潤的紅色玉佩,雙手肅然握在肚腹前,一口雪亮的短劍插在腹中,鮮血瀰漫滲透了竹榻下的白色絲綿大氈,竹榻邊搭著一方白絹,赫然便是鮮紅的四個大字「自刑謝國」!

「咚!」的一聲,秦昭王撞倒在案前昏了過去。

夜幕降臨了,無邊的林海濤聲淹沒了整個山塬。章臺的所有燈火都點亮了,小山一般的幹松柴圍住了秀美的幹欄雲鳳樓。午夜時分,魏冄舉起了一支粗大的火把,丟進了松油津津的柴山,轟然一聲大火沖天而起,整個山塬竟是驚心動魄的血紅。三月之後,宣太后的隆重葬禮在老秦人的萬般感慨唏噓中結束了,秦國朝野終究是平靜了下來,對趙國的仇恨也由舉國喊殺化成了一一團一濃濃的疑雲——如何在驟然之間趙國便強大得足以硬碰硬地打敗秦國?強敵便在鄰里,秦國卻渾然不覺,毛病究竟出在了何處?目下趙國實力究竟有何等強大?趙軍戰力若都象趙奢之軍一般悍猛無匹,老秦人又當如何?

月餘之間,鹹陽宮便連續舉行了十幾次朝會,秦昭王定下音準:「只議內事,不涉邦一交一。」竟是將朝野疑雲一囫圇掩埋起來。丞相魏冄重新振作,每次朝會後都要頒行幾道丞相令,隨後便立即派出幹員督察推行,兩三個月下來,國政民治便是井然有序熱氣騰騰。老秦人彷彿又回到了孝公商君變法時期,鱉足了一股勁勤耕奮兵,嘴上卻甚也不說。

然則,細心的朝臣吏員卻都覺察到了一個異象:自宣太后葬禮之後,在國人心目中最有份量的武安君白起竟是一次也沒有露過面。熟悉白起秉性者的將士國人都說,白起但沉,必有大舉,等著吧,大秦國不會爬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