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孤城血卜 第四節 孤城一片有縱橫

一進大帳,魯仲連便拉過跟在身後的一個英武青年道:「田兄,先來認識一番,這位便是莊辛,目下已經是楚國左尹了!」「啊,莊辛兄!」田單恍然拱手笑道,「稷下名士,卻是久仰也!」

莊辛肅然拱手:「田單兄中流砥柱,實堪天下救亡楷模,莊辛敬佩之至!」「來來來,」田單顧不得再答謝應酬,「快坐下說說,你兩人如何到得即墨?上茶!對了,再找個燎爐來,還有乾衣裳!」田單突然發現了兩人一身泥水汙漬,分明是涉險而來。

「莊兄先換衣衫,我來給田兄說事。」魯仲連扒下腳上咕唧咕唧的泥水長靴,便光腳大坐在草蓆上咕咚咚猛灌了一大碗涼茶,長吁了一聲,便侃侃說了起來。

與田單分手,魯仲連在薛邑滯留了將近一月。原來,突聞五國發兵攻齊,孟嘗君竟驚怒一交一加驟然病倒,癱在榻上熱昏不醒,只是連連呼喊:「田地昏暴!亡我田齊也!」及至聯軍兩戰大勝,齊國的六十萬大軍一朝覆亡,孟嘗君病勢便更加沉重了。當時,樂毅已經派軍使送來文書:只要孟嘗君作壁上觀,不鼓動齊人反燕,燕軍便不入薛邑。然則孟嘗君若突然一死,薛邑三百里肯定將落入燕軍之手;薛邑一失,齊人復國的根基將不復存在!情急之下,魯仲連孤身出海,在蓬萊島請出了一位老方士。匆匆回到薛邑,孟嘗君已經是奄奄一息了。老方士卻也神奇,硬是以「馭氣之術」加自己練制的丹藥,使孟嘗君脫離了險境。魯仲連立即與馮驩在孟嘗君榻前議定了保全薛邑的方略:薛邑宣示自立,不助齊,不歸附於任何大國,實際上為齊國抗燕軍民提一供一個秘密後援基地。方略商定,魯仲連便帶著孟嘗君的兩封親筆書簡星夜南下楚國。楚國正在一片慌亂之中。

雖說楚王羋橫對當年遭受齊湣王之凌辱深為痛恨,密詔淖齒鼓動齊國難民剮殺了齊湣王,但眼看著燕國五路進軍步步得手,齊國竟是當真要滅亡了,楚國君臣便大為恐慌起來。被中原呼為「南蠻」的楚國,歷來最蔑視的便是這個老牌貴族的燕國,燕國也是天子貴胄最老諸侯的做派,歷來不與楚國南蠻來往。戰國以來,即便是蘇秦合縱時期,楚燕之間也沒有諸如相互聯姻、互派人質、互相救援等等實質性邦交往來,當真是形同陌路。兩國朝野都以為,除非橫亙在他們之間的齊魏趙三大戰國滅亡,否則遠隔萬里的楚燕兩國幾乎永遠都是風馬牛不相及。孰料世事多變,燕國一個合縱攻齊,強大得與秦國並稱「東帝」的齊國竟匪夷所思的一朝瓦解!楚國君臣頓時驚訝得瞪起了眼睛。當初,楚國不願加入合縱攻齊,並非真正效忠齊國,而是認為合縱攻齊根本就是兒戲!當年,楚國魏國齊國分別出頭合縱攻秦,哪一次不是大敗而歸?如今一個弱燕出頭,堪堪四十萬兵馬,能滅得了擁有六十萬一精一兵的煌煌齊國?

楚人認為絕不可能發生的事,卻偏偏雷霆萬鈞般一逼一近到了眼前。

若燕國迅速滅齊,最危險的便是沒有加入合縱的楚國。燕國遼東鐵騎的威力已經令天下刮目相看,楚國的半老大軍如何抵得這些生猛的遼東虎狼?吞併了齊國的燕國南下攻楚,簡直便捷極了。楚國的新都壽郢已經在淮水南岸了,燕軍若從琅邪、薛邑兩路南進,不消三五日便可進一逼一楚都,如之奈何?

便在這惶惶之時,魯仲連到了壽郢。

魯仲連第一個說服了春申君黃歇,便與春申君共同晉見楚頃襄王。這位深沉寡言的楚王只一句話:「但能安楚,吾必舉國從之也!」魯仲連也只一句話:「楚做後援,支撐齊國抗燕軍民,拖住燕軍不能南下,天下必當再變,楚國自安!」「齊國抗燕?」楚王大是驚訝,「七十餘城盡失,齊人何從抗燕?」

「楚王所知,但其一也。」魯仲連悠然一笑,「雖失七十餘城,然有三地,足可撐持。東有即墨,聚集了齊國商旅一精一華二十餘萬;南有莒城,聚集了齊國庶民三十餘萬;西有孟嘗君薛邑,財富根基尚在。若楚國施以援手,齊人必能復國!」楚王哈哈大笑:「如此說來,齊國命運握在我大楚之手了?」

「唇齒相依也。」魯仲連卻是淡淡漠漠,「楚國命運亦在齊人之手。若無齊人浴血抗燕,今日之齊,便是明日之楚也。」「魯仲連所言大是!」年輕的左尹莊辛霍然站起,「楚國未入燕國合縱,已在五國孤立,若不救援齊國民軍,燕國吞滅齊國之日,楚國便是形影相弔坐以待斃了!」

楚王一陣思忖,終於拍案而起:「好!本王從魯仲連之策,後援齊國。」便在那日,楚王當殿命左尹莊辛為援齊特使,與春申君、魯仲連共同籌劃援齊事宜。事關楚國存亡,昭氏等一班老世族竟破天荒地沒有出面作對。

田單眼睛一亮:「如此說來,你必是海路來了?」

「田兄果然商旅孫吳。」莊辛笑道,「大海船三艘,便在之罘島,所需物事盡有,只是要一個運貨謀劃。」「好!」田單拍案而起,「天不滅齊!樂毅卻能奈何?」大手一揮便道,「中軍司馬,立即集中三萬一精一壯軍士並城中全部車輛,一律做商旅便裝待命。」

「嗨!」中軍司馬立即疾步出帳。

魯仲連沉吟道:「田兄,幾萬人上路,城中豈不空虛?」

「也是天意了。」田單拿過那捲羊皮紙,「樂毅正在勸降,至少三幾日不會攻城。」魯仲連將書信瀏覽一遍便是哈哈大笑:「樂毅小視齊人也!我代田兄回了他。」「好!」田單霍然起身,「你在這裡回信,我與莊辛兄去之罘。」

「這卻不行。」魯仲連也站了起來,「頭等大事,頭一遭都得去,明日你便回來坐鎮。」一時三人全換了全副甲冑,便上馬急馳東門。城內兵士車輛已經集結完畢,田單傳下將令:牛帶籠嘴馬銜枚,車軸塗油,熄滅火把,黑夜疾行!片刻間收拾妥當,東門緩緩開啟,三萬人馬便俏無聲息地湧出了城門。這之罘卻在即墨東北方向百餘里的大海邊。海邊有座小小的要塞城堡——腄城,腄北三十餘里便是茫茫大海。大地在海邊突然昂起了頭顱,便有了一座陡峭的小山,之罘島與峻峭的山岩遙遙相望,彷彿便是一對喁喁私語的姊妹。於是,這海邊小山便也叫了之罘山。之罘山與之罘島之間,便是一道深深的海灣,歷來海盜商賈的私鹽大船都在這道隱秘的海灣停泊。魯仲連雖非商旅,卻早聽田單備細敘說過即墨田氏當年做鹽鐵生意的這個隱秘出海口。此次海船從楚國琅邪北上,本來距嶗山海灣最近,可因了嶗山灣是人人皆知的商船登岸處,魯仲連便堅持繞道北上停泊之罘,雖然路途遠了許多,可只要隱秘安全也只好如此。為此莊辛大費了一番周折,尋覓到楚國大商猗頓家族,才找到了熟悉這條販私海路的一撥水手。半月海上顛簸,終是將三艘大海船穩穩地停泊在了之罘海灣。田單久為商旅,與海船私貨也免不了常有來往,對此地自然是輕車熟路根本不用鄉導。三萬人馬一夜疾行,太陽躍出海面時便到了海邊。看著海灣中的船桅白帆,田單精神頓時抖擻,立即下令:軍士歇息兩個時辰飽餐戰飯,而後一鼓作氣將海船物資全部搬運到已經是空城的腄城囤積!

天將暮色時分,三隻大海船的糧食與諸般物事終於全部搬運完畢,海船留下了一隻小快船接應魯仲連與莊辛,便趁著夜色悄然南下了。田單立即下令:三千一精一銳步兵秘密駐紮在腄城內留守;兩千騎兵前行肅清道路,遇有可疑人等立即捕獲;其餘人馬休整兩個時辰,夜半運送糧貨上路。

次日夜半,這支糧草輜重大軍終於安全秘密地抵達即墨,卸下的糧食物資竟堆滿了即墨的三座大庫。即墨軍民士氣頓時大漲,寒衣在身,甲冑鮮明,歡呼聲響徹全城。便在太陽升起的時分,一騎飛出即墨西門,直向燕軍大營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