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單第一次嚐到了打仗的艱難。
一次城外大戰,四次守城大戰,經過這前後五次慘烈大戰,即墨人口銳減一半,從二十餘萬驟然變成了十萬出頭!原先人滿為患,巷閭間到處都是密匝匝的帳篷。幾次大戰下來,這些露天帳篷營地便全部沒有了,隨著蕭瑟寒涼的秋風,所有人丁都搬進了瀰漫著血腥味的房屋,即墨城又恢復了當年的寬闊空曠。原先的幾萬步軍本是守城主力,可在四次大戰中竟生生折去了大半,只留下了六千多傷兵。城中六十歲以下的全部男丁全部成軍,也只有五萬左右。即墨城中的庶民,實際上只剩下幾千老人與幾萬女人孩童了。田單本族人口也從剛入城的三千餘人銳減到七八百人了。
大戰一起,便是全城沸騰,雖則是慘烈無比,卻也是簡單痛快甚也不想。戰事一結束,萬千事端便沉甸甸一齊壓來,直是比打仗還棘手。僅堆滿城頭散落街巷的累累一屍一體如何處置,便成了目下即墨的第一大難題。雖然海風漸冷,但這幾萬具一屍一體每日散發出瀰漫全城的腥臭,若不及早掩埋而使瘟疫流佈,可當真是大難在即!
在城頭望著夕陽,田單竟是一籌莫展。小小即墨,縱是掘地三丈,又如何埋得這如山一屍一骨?火燒吧,哪裡卻來如此多的柴薪?用猛火油吧,一處不慎引發全城大火便是玉石俱焚,更何況猛火油只剩下千餘桶,一旦告罄,城防威力便大大削減,豈不是事與願違?「稟報將軍!」身後響起急促沉重的腳步聲,斥候營總領已經氣喘吁吁地上了城頭,「樂毅回營,燕軍後撤二十里!」「後撤二十里?」田單不禁驚訝了,「因由知道麼?」
「秦開與騎劫兩員大將自相沖突,詳情尚且不知。」
田單正在思忖之間,卻見暮色之中飛來一騎快馬,瞬間便衝到西門之外高聲喊道:「田單將軍聽了,我上將軍有書一封——!」話音落點,便見來騎張弓搭箭,斥候總領方喊一聲「將軍閃開!」一支粗大的白色物事已經帶著凌厲的風聲飛到眼前!田單手疾眼快,一把便在空中抄住。注目一看,卻是一方白布裹著箭桿,箭桿上卻綁縛著一支竹管。
「將軍小心,白布有字!」斥候總領一聲驚叫。
「少安毋躁,樂毅豈能用此等手段?」田單淡淡一笑,便展開了白布,赫然兩排大字頓時湧入眼簾——血一屍一累積,瘟病之危!我軍後撤三日,將軍可掩埋一屍一體。
田單一陣驚喜,高聲喊道:「謝過上將軍!三日後再戰——!」
城下鐵騎「嗨!」的一聲便閃電般消失了。
田單立即下令:全城軍民人等立即全部出動,分四路處置一屍一體——三千軍士城頭安置絞車繩梯,將城頭一屍一體直縋下城外;兩千軍士搜尋城中散落一屍一體搬運出城;兩萬軍士出城於三裡之外挖掘深坑,兩萬軍士搬運掩埋。沉沉暮靄之中,即墨城頭與原野亮起了萬千火把,亙古未見的群葬開始了。齊人素來重喪禮,然在這國破家亡之時卻要將親人們囫圇成堆的塞進一個個大坑,無論是平民窮漢還是名門富人,無不是通徹心脾。城門一開啟,那慘痛的哭聲便瀰漫向秋風蕭瑟的原野。城頭的幾十架絞車一支起,軍士們便抱起一具一屍一體哭喊一聲熟悉的名字,隨著一具具一屍一體縋城,城頭士兵們的嗓子竟全都哭啞了。
絞車繩梯,原本是被敵包圍時斥候們出城或接應城下信使用的,不意在這非常之時竟被用來縋放一屍一體,連工匠們也是倍感傷懷大放悲聲。晝夜兩輪,全部一屍一體便掩埋妥當。田單立即下令軍醫配置防毒一藥方,然後用防毒草藥煮成沸水反覆沖刷一屍一體留下的斑痕。如此兩日,在一片濃郁的草藥氣息中,這座孤城才恢復了疲憊的平靜。
田單恍然想起,那封綁縛在箭桿上的書信竟然還沒有開啟。匆忙回到西門內幕府,走進出令室開啟竹管抽出一卷羊皮紙,便見一片勁健字跡赫然撲來:
樂毅頓首:田單將軍困守孤城,五戰而不下,足見將軍之稟賦過人也。雖與將軍素昧平生,卻是敬佩有加!邦國危亡,將士用命,樂毅無可非議也。然則,齊王失政,庶民倒懸,將軍獨率一旅,豈能挽狂瀾於既倒?豈能還善政於庶民?競日持久,徒然浮一屍一城頭,流血於野,豈有他哉?況將軍原本商旅之才,終非戰陣之將,守得片時可也,若孤城久困,糧草不濟,我縱不攻,將軍奈何?《陰符》雲:賢者守時,不肖者守命。如今齊地民眾已樂從燕國新政,為將軍計,為即墨子民計,將軍若得率眾歸燕,百姓可免塗炭之難,將軍則可封君共主齊地,亦可得十萬金做天下第一大商!平生功業,便在朝夕之間,願將軍三思決之。
還有一頁羊皮紙,卻是樂毅在臨淄頒發的五道法令。田單素來仔細沉靜,將這五道法令細細地揣摩了一番,竟是良久默然。他相信樂毅的誠意,也佩服樂毅在齊西推行的仁政化齊方略。無論如何,樂毅總是沒有以齊軍當年入燕的方式殺戮齊人,復仇而來的一支大軍能這般節制,雖聖賢亦不過如此,夫復何求?
然則,對於樂毅的勸降,田單卻實在是難以決斷。
久為商旅,走遍天下,田單對齊國的忠誠絕不至於陷入迂腐的愚忠。在齊國沒有滅亡的時候,他全力支撐魯仲連多方斡旋挽救齊國,所付出的代價遠非一個遠離朝局的尋常商人所能夠承受。認真理論起來,齊王田地確實是亡國之君,當國十七年,齊國朝野糜爛,其恣意橫行也實在是引火燒身。如此邦國,如此王室,如此朝局,不滅才沒有天理了。事實上,逃出臨淄的那一日,他已經在內心為齊國送葬了。那時唯一的想法,便是從即墨逃向海島,再轉逃吳越做個雲遊商旅。沒奈何諸般危難湊巧,他竟成了即墨民軍將領,且竟孤城奮戰了半年之久。想起來,田單自己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正是這孤城血戰半載,使他對齊國命運有了新的感悟。一個最大的變化,便是仗愈打愈塌實,自己的兵家才能竟神奇地揮灑出來,只要有糧草輜重的後援支撐,即墨完全可以支撐下去,再相機聯絡莒城,恢復齊國並不是沒有可能的!然則,恰恰是後援的虛幻構成了實實在在的威脅。降不降燕,不在於即墨人對齊國忠不忠,而在於目下的糧草輜重所能支撐的時間。基於商旅傳統,田單對城中的存糧存貨早已經進行了徹底地盤查,私糧私財全部充公統一排程。縱然如此,全部存糧也只有兩萬餘斛,最多再支撐到明年春天;打造維修兵器的鐵料銅料也耗去大半,兵器庫中的擂具已經用去十之七八。更急迫的是,眼看天氣轉寒,所有絲綿苧棉存貨全部搜尋出來,連同甲冑庫貯存之棉甲,也湊不夠五萬套棉甲。挺過冬日便是春荒,無糧軍自亂,這是千古鐵則,到那時還不得降燕才有生路?
「上天亡齊也!即墨奈何?」久久佇立在寒涼的夜風之中,望著滿天星斗,田單不禁長長地嘆息了一聲。突然,城頭一陣急促地呼喝騷動,卻又立即平息下來。幕府大帳本來便在城牆之下三五丈處,城上但有動靜,幕府便能立即覺察。此刻田單正在帳外,猛然便是一怔——莫非有士兵縋城投敵?正欲派中軍司馬前去查問,便見幾個衣衫襤褸的兵士押著兩個頭套布袋的人走了過來。「稟報將軍:此兩人從城下密道冒出,被我拿獲,只說要見將軍才開口!」「竟能進出密道,卻是何方神聖?」田單冷冷一笑,「拿開頭套!」
那偌大的布袋剛一扯去,田單便突然一個激靈!大步上前一打量,雖是月色朦朧,那高大的身形熟悉的臉龐卻是分外清晰,不禁便是一聲驚呼:「仲連?!」
「田兄!」高大的身影一步搶前,兩人便緊緊地抱在了一起,竟是良久無語。「快!進去說話!」田單拉起魯仲連便進了破爛不堪的幕府大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