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狼牙拍配合使用的器械是飛鉤,用鐵鏈連線四個粗大的鉤爪,狼牙拍拍下時飛鉤同時擲向雲梯將其鉤翻或拉起懸空。
第二座庫房便是拒馬。拒馬者,阻攔戰馬之障礙物也。夏商周三代便有了早期拒馬,即將木柱一交一叉固定成架子,架子上鑲嵌帶刃帶刺之尖銳物事(銅刀或石刀)。戰國墨家將拒馬叫做「銳鑱」,《墨子》中專門有一篇《備蛾傅》論「銳鑱」戰法:蛾傅者,敵軍士兵飛蛾螞蟻般湧來也,當此時,沿途佈銳鑱五行,行間距三尺,根部埋三尺,尖錐長尺五,可阻敵前進。戰國中期,拒馬發展為鐵矛為頭(後世稱為拒馬槍),以堅實木料為固定支架,架上再固定六到十支鐵矛,遍佈敵來路使其騎兵不能馳騁。曠野大戰,這種拒馬數量畢竟有限,便很少使用,倒是城池設防,拒馬大有用處。
第三座庫房卻是真正的大型器械——塞門刀車。「塞門」為用途,「刀車」為器械。究其實,便是打造一種極為堅固的兩輪車,車體與城門幾乎等寬,尋常總在三四丈之間;車前有木架三四層,各層固定尖刀若干口,車體有長轅;敵但攻破城門,數十成百兵士便猛推刀車塞住城門!《墨子·備穴》篇便記載了這種塞門刀車的用途。對於堅守城池的長期惡戰,城門難保一次不失,這塞門刀車便是最為有用的救急兵器。
「塞門刀車有多少輛?」田單問。
「三座大庫,大約二百餘輛。」
「好!看左列。」田單覺得心中塌實了一些。
左列卻是各種滅火器具與火攻器具。軍器司馬說,這列庫房除了三千多桶猛火油是當年從秦國買來的之外,其餘都是即墨田氏當年打造的,可惜一直都閒置著。田單心中便是一陣感慨,他曉得,這個軍器司馬不會知道他便是當今之即墨田氏,便淡淡道:「不管何人打造,只要有用便好。」軍器司馬道:「滅火器具也許用得,火攻器具便難說了。」田單道:「看了再說。」便又一頭進了灰塵鐵腥的大石庫房。戰國攻防,火攻已經成為主要戰法之一,防備火攻自然也便成為兵家常法。《六韜·文韜》雲:「熒熒不救,炎炎奈何?」說得便是撲滅攻方大火的急迫。《孫子兵法》有《火攻》篇專門論述五種火攻戰法,並總而論之:「以火佐攻者明(威勢顯赫),以水佐攻者強。」《墨子·備城門》也特別記載了城門防守中的以火禦敵之法,以及撲滅敵方縱火的多種方法。在城池攻防戰中,火攻與反火攻更是基本戰法。大庫中的滅火器具主要有四種:其一,水袋。以不去毛的馬皮牛皮縫製成「人」形大袋,注水三四擔,袋口連線一丈多長的竹管,多置城門及要害處,若有大火,三五士卒抬起水袋猛力擠壓,竹管便急噴水柱滅火。
其二,水囊。以豬牛尿胞盛水,紮緊囊口置於城頭備用,若敵軍在城下堆積柴薪放火,便將大量水囊從城頭急拋砸下,囊破水出,便可滅火。其三,唧筒,截長竹管為體,竹管頂端開孔,而後用木杆纏滿棉絮塞入竹管做可拉動的活塞,旁置大水甕,若遇大火,拉動活塞汲水然後積壓活塞,水柱可遠射疾噴滅火。此物流播民間,便成為後世孩童的玩耍「水槍」,這卻是後話。其四,麻搭。以八尺或一丈長杆,杆頭綁縛散麻絲兩斤,旁置水甕,輒遇大火,便用麻搭蘸水撲打。
第二座石庫便是守城用的火攻器具。守城既要滅火,也要以火助守,實際便是一種特殊的火攻,借火攻以殺傷來犯之敵。這種火攻器具也是四種:其一,燕尾炬。以半乾葦草扎束成燕尾形,飽滲脂油以備,城下敵軍但以衝車等大型器械攻來,便將點燃的燕尾炬大量拋下,燒燬攻城器械。其二,飛炬。城頭設桔槔,將巨大的燕尾炬吊在桔槔杆頭,但有敵軍雲梯爬城螞蟻般攻上,立即點燃燕尾炬猛力拉動桔槔,燃燒的燕尾炬砸向搭在城牆的雲梯,便可燒壞雲梯幾蟻附士兵。
其三,鐵火床。用韌熟鐵打造長五六尺、闊四尺的鐵格「床架」,下裝四隻鐵頁包裹的木輪,後端引出兩根鐵索,後以長鐵鏈繫牢,「床架」綁縛草火牛(用茅草扎束灌注脂油的牛形胖大引火物)二十四束。但遇敵方攻城,便點燃草火牛從城頭用桔槔或絞車放下,熊熊大火非但可大面積殺敵,且可照亮城下戰場。
其四,遊火鐵箱。以熟鐵打造成吊籃形物事,長鐵索系之,內盛硬木柴火與捆紮成束的艾蒿火。但遇敵軍在城下挖掘地道或從地道攻來,便將鐵箱縋下至地道口,可燒灼煙薰穴中敵軍。
「有行爐麼?」田單一路看來,猛然想起了田氏典籍上的一則記載。
「行爐?」軍器司馬愣怔了,「末將不知,且容我查問。」說罷紅著臉快步走到幾名正在清點庫房的老軍吏面前,說得幾句,便領過來一個老軍吏。
「行爐有三具,只不知能否修復。」老軍吏很是惶恐。
「看看再說。」田單卻沒有任何指責。
隨著老軍吏來到最後一座石庫,鏽蝕的鐵門被隆隆推開,便見牆角處大布苫蓋了一片物事。老軍吏揭去足足有三寸灰塵的大布,連連咳嗽著:「這,這便是,三具,行爐。」
「煉鐵爐?」田單驚訝了,「這便是行爐麼?」
「行爐者,能推動行走之熔爐也。」老軍吏指點著,「但在城頭熔鐵,若敵軍勢猛,便以大槓抬起行爐,將鐵汁沿城牆澆下,可保敵軍立退。」
田單端詳敲打一陣,斷然下令:「命鐵工立即修復!有此等神兵利器助力,方可與樂毅殊死一搏也。」「嗨!」軍器司馬終於擺脫了方才的尷尬,精神抖擻地大步去了。
「這是聽甕了?」田單指著靠牆擺開的一溜巨大的陶甕。
「正是,七石陶甕。」老軍吏連忙點頭,「將軍如此諳熟諸般器具,即墨之福也。」「不。」田單搖搖頭,「我只是從《墨子》中讀到過‘地聽’一法,其餘便一抹黑了。」老軍吏說,這七石陶甕是專門聽城外敵軍動靜方向的,百姓叫做「埋缸聽聲」。在內城牆跟每間隔兩丈左右挖井一口,地勢高處井深一丈五六尺,低處至水下三尺,井底埋七石大甕,派耳靈之人伏在甕中諦聽,根據相鄰大甕的聲音強弱差別,斷定城外挖掘地道者的方向;也可在一個深坑內同時埋兩個間距一丈餘的大甕,讓兩人同時諦聽,根據音差定方向,軍士叫做「雙耳聽」,用之於戰,百試不爽。「甕在水下,能聽得確實?」田單疑惑了。
「將軍有所不知。」老軍吏笑了,「土地出水,傳聲更佳,比沒水清晰許多了。」「好!」田單笑道,「我看老人家便領住地聽這一攤了!」
「遵命!」老軍吏竟是分外興奮,「多年不打仗,也忒憋悶了!」
午後離開時,兵器庫已經是一片緊張忙碌了。軍器司馬被田單當場任命為兼領庫令,坐鎮兵器庫與原先的老庫令並幾名老軍吏督促修葺。所有的鐵工木工陶工皮工等諸般工匠都被調遣到了兵器庫,已經清除完荒草的庫間大道搭起了一棚棚臨時作坊,爐火熊熊錘聲叮噹,竟是分外令人感奮。
回到住處,田單立即下令中軍幕府搬出即墨令官邸,在靠近西門處選一片空地搭建幕府。中軍司馬不禁有些躊躇:「老官邸正在城中位,利於四面策應,將軍何以要搬?」田單道:「目下非常之時,死戰多在西門,此地太遠。」中軍司馬便道:「這老官邸空閒下來,卻是可惜。」田單道:「即墨已是人滿為患,如何能空閒房屋?立即將老官邸闢為療傷之地,城中醫家全數集中此地,再選幾百名一精一干女子運送傷兵襄助療傷。即墨只能死戰,這裡療傷只怕還小了。」中軍司馬不禁肅然起敬:「幕府靠近戰場,卻將上好官邸留給傷兵,將軍此等胸襟,末將敬佩之至!」說完便立即大步走去忙碌部署了。
經過一番踏勘,田單的中軍幕府搭建在西門內,距城牆只有十餘丈,幾乎便是一條大道之隔。這裡原本是民間魚市,如今四門封閉漁民不能出海下河,自然也就成了空地,只是那被養魚水長期浸泡過的地皮始終瀰漫著風吹不散的濃濃的魚腥味兒,令人常常噴嚏不止。田單便是一陣大笑:「好好好!大戰無魚,上天卻給我魚味,得其所哉也!」一班軍吏原本正大粥眉頭,生怕田單不能忍受,如今見田單如此豁達,便也跟著笑了起來。
天黑之時,幕府已經用土坯碎磚木料加三頂牛皮大帳搭建完畢,雖然急就章且簡陋潮溼,卻也是裡外三進,聚將廳、軍務廳、出令廳並起居寢室一應俱全。幕府落成,中軍司馬便與一般軍吏立即進入軍務廳各就各位開始處置軍務,田單則進了出令廳。這出令廳便是主將書房,田單進入書房的第一件事,便是站在那張幾乎可牆大的《即墨城製圖》前仔細揣摩。方才看得片刻,便聞帳外馬蹄聲疾,隨著便是軍吏一聲稟報:「城外斥候到——!」
田單一回身,一個風塵僕僕滿臉汗水的「難民」已經站在面前:「稟報將軍:燕軍按兵不動,各軍營卻都在厲兵秣馬!」「樂毅呢?有何動靜?」
「樂毅去了畫邑!」
「畫邑?」田單心中一動,「好,繼續探聽,隨時回報。」
斥候一走,田單便大步走到對面的《齊邦兆域圖》前,盯住了臨淄西北的濟水入海處。畫邑只是一座小小的城堡,幾乎沒有任何兵家價值,唯一讓齊國人知道畫邑的,便是大名士王蠋住在那裡。樂毅素稱儒將,去畫邑莫非找王蠋請教學問?不,不會!烽煙連天,滅國在即,目下正是燕軍為山九仞的要緊時刻,睿智如樂毅者,豈有此等閒情逸致?如此說來,樂毅究竟有何圖謀呢?為何暫停了對即墨的猛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