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孤城血卜 第二節 塵封的兵器庫隆隆開啟

午後時分,戰場終於沉寂了。

六萬民軍原本便沒有任何結陣而戰的訓練,雖說人人都有些許技擊之術並有長短不一的各色劍器,但在歷經長期嚴酷訓練的遼東大軍面前,卻是毫無章法,更有一個致命缺陷,手中沒有盾牌。對於結陣大戰的步卒,盾牌非但是個人搏殺的必備防護,更是結陣對抗鐵騎的堅實屏障。步卒無盾,便只能有攻無守。饒是這些商旅子弟們拼命搏殺,也沒有過得一個時辰便幾乎全軍覆沒!田單部族的近八百名家兵尚算得訓練有素,也戰死了大半,唯餘三百騎士結陣不散,死死保著三處劍傷的田單且戰且退殺回了即墨西門。顧不上包紮傷口,田單便跌跌撞撞的衝上箭樓瞭望戰場。此刻他只有一個心願,便是親眼看著老將軍全身回城。可放眼望去,遍野都是燕軍的藍邊紅色戰旗,即墨鐵騎竟是蹤跡皆無!正在田單愣怔之時,便見大隊燕軍鐵騎颶風般捲到城下驟然勒馬,激揚的塵柱竟直衝城上女牆,嗆得田單與士卒不禁一陣猛烈的咳嗽。

「城上軍民聽了!」威猛剽悍的騎劫在馬上高喊著,「即墨鐵騎全軍覆沒!軫子老匹夫也被我殺了!且看這是何物?」一個騎士用長矛挑著一顆白髮蒼蒼的頭顱,燕軍騎士一片高喊:「軫子首級在此!齊人開城降燕——」騎劫哈哈大笑,帶血的長劍直指城頭:「齊人一狗熊一窩,若不拱手降燕,便將爾等頭顱一齊掛上高杆!」燕軍立即一片吶喊:「抗我大燕者,立殺不赦!」素來沉靜的田單此刻也是怒火中燒,戟指城下嘶聲大吼:「燕人休得猖狂!即墨要為老將軍復仇!要即墨降燕,休想!」城頭原本已經湧滿驚恐無措的守軍,此刻卻是萬眾一心,齊聲吶喊:「為老將軍復仇!」「即墨不降!死戰到底!」「豎子猖獗也!」城下騎劫便是一聲怒喝,「步軍列陣!壕橋雲梯攻城!」正在此時,燕軍陣前一馬飛來,遙遙高喊:「昌國君將令,毋得攻城,後退十里紮營!違令者斬——」騎劫臉色頓時鐵青,狠狠罵了一聲:「鳥令!」又向城頭吼叫一聲,「爾等狗頭,多長兩日!」再轉身又是一聲大吼,「愣著釘樁?退後十里紮營!」暮色斜陽之中,燕軍緩緩後退了。晚霞將即墨城樓染得血紅,與城外郊野無邊無際的紅衣一屍一體溶成了一片血的海洋,天邊飛來大群大群的烏鴉禿鷲,嘎嘎啾啾的起落飛旋,濃濃的血腥味兒瀰漫了即墨原野。

「田氏騎士何在?」田單嘶啞著聲音大喊了一聲。

城樓上「嗨!」的一吼,擠在田單兩邊的騎士便肅然成列。

「隨我出城,找回老將軍遺體!」

茫茫暮色之中,一隊鐵騎飛馬出城,消散在騎兵廝殺過的廣闊戰場。天色漸漸黑了下來,星星點點的火把依然在曠野搖曳閃爍,直到三更,火把馬隊才漸漸聚攏飛進了即墨。

待馬隊將軫子老將軍的無頭遺體抬到即墨令府邸時,眼前的景象卻使田單愕然了。萬千火把層層圍在了府邸車馬場前,正門廊下卻是一片白髮蒼蒼的老人,層層疊疊的人山人海,卻竟然毫無聲息的肅立著。見田單馬隊到來,人們無聲地閃開了一條甬道,眼看著那具渾身浴血的無頭一屍一體停在了廊下一張窄小的軍榻上,人們木然地瞪著雙眼,只有粗重的喘息飄蕩著,如同冬夜的寒風掠過茫茫林海。「父老兄弟姐妹們,」田單一身血汙疲憊的一拱手,「老將軍一屍一體回來了。」話音未落,便有一個老人深深一躬:「合城軍民,擁立先生主事。」

「田單主事!田單主事!」人山人海猛然爆發出出震天撼地的吼聲。

又一個老人顫巍巍跺著竹杖:「先生以鐵籠保全部族,定能出奇策守住即墨。」「先生韜略,正當報國,萬勿推辭!」族老們竟是異口同聲。

幾位將軍與士卒們也是一片呼喊:「先生謀勇兼備,我等願聽將令!」

望著殷殷人海,田單驟然感受到了巨大的壓力,心下不禁便是猛然一沉,四面拱手高聲道:「父老兄弟姐妹們,燕軍暴虐,我等須得死守即墨方有生路!然則,田單雖有些許商旅應變之才,卻從來沒有戰陣閱歷。懇請那位將軍主事,田單定然鼎力襄助!」「田單主事!死守即墨!」巨大的聲浪立即淹沒了田單的聲音。聲浪方息,一位將軍慷慨激昂道:「先生雖非戰將,然卻韜略過人!鐵籠得全部族,分流得全難民與即墨。大兵壓境,先生身先士卒。大戰方過,先生夤夜帶傷於燕軍營外尋回老將軍一屍一身。此等奇謀勇略與大義節操,俺等即墨老民人人傳誦。先生主事,俺等軍民方有戰心!否則,俺等便棄城出逃各奔東西!父老兄弟們說,是也不是?」咬字極重的膠東口音竟是聲震屋宇。

「是——」「田單不主事,俺等便跑!」頓時一陣雷鳴般聲浪滾過。

略一思忖,田單慨然拱手:「方今之時,我大齊國脈唯存膠東。國人如此推重於我,田單當為則為!縱有千難萬險,田單九死無悔!」「田單萬歲!」「即墨萬歲!」「新令萬歲!」人群頓時狂熱地歡呼起來。「諸位父老兄弟姐妹們,」待聲浪平息,田單高聲道,「大軍圍城,即墨時時都有城破之危!要堅守即墨,便自目下開始!軍民人等立即迴歸營地整頓兵器,青壯男丁即刻到這位將軍處登入整編,老民族長、閭長與難民族長、族老及千長以上將軍,請留下商討大事。」轟然一聲,人山人海便像淙淙小溪般向街巷分流而去。田單一邊下令即墨令府邸的幾名書吏確切登入各族人口數目,一邊與族長族老將軍們一一商討要立即辦理的幾件大事。

第一件,城內老民連同難民的所有房屋、財貨、糧食並諸般衣食起居器用,一律歸公統一調配;自今日始,即墨全城都是軍營,百物無一私!田單沉重地說:「即墨無後援,已是兵家絕地,若不一體大公,只恐怕當不得數月便會不戰自潰。田單苦心,上天可鑑!」說罷轉身,立即下令家老報出田氏目下財貨。田單部族的六百車物資本來便沒有損失,家老一宗宗報來,糧食、衣物、甲冑、鹽鐵、藥材、乾肉等等等等,非但數量大,且都是應急實用之物,若一族逃難,足以支撐田氏族人遠走他鄉。眾人本來對著亙古未聞的「舉城大公」尚有躊躇,如今見田單兜底一交一齣舉族財貨,便諸般疑慮頓消,竟是一口聲贊同。

「我還得補上一條,」田單一臉肅然,「理亂用重典。所有財貨器用分之於民,憑諸位公推十名族老秉公立法,依法度配物。用之於軍,則由後軍司馬奉我將令配給。無論軍民,俱可舉發不公,但有徇私舞弊者,一律剮刑處死!」「彩也!」眾人本是四海聚來,對此嚴刑峻法卻是異口同聲地大肆喝彩。這個最大的難關一過,餘下的軍民混編、推舉將領、加固城堡、清點府庫、建立兵器作坊等等諸般事宜便是人人獻策異常順當。雄雞報曉的時分,諸般大計已經商定就緒,立即分頭行事去了。

在此期間,一班吏員已經在即墨令府邸為田單安好了中軍幕府,並一交一由田單的家老與幾名心腹執事照料。族長將軍們散去,家老便用大盤捧上來一整隻臨淄烤雞,敦促田單趁熱快用,便一邊忙著去請家醫來為田單療傷。田單卻擺擺手叫住了家老,便是喟然一嘆:「族叔呵,田單有負於你老了。」說罷便是深深一躬。白髮如雪的家老愣怔了:「總事……你,你要老朽離開麼?」田單不禁便是一眶熱淚:「族叔呵,舉城大公,人人皆兵,田單既受萬千生民之託,如何能在身邊再任私人?你老與執事們……」老人默然片刻長吁了一聲:「大公者無私,老朽曉得。總事療完傷,老朽便去老丁營。」一抹眼淚,老人轉身便去了。片刻之間,那名隨田單奔波列國的家醫便提著藥褳跟在家老身後匆匆來了。眼看著田單清洗包紮完三處刀劍傷,家醫說了不打緊,老人便深深一躬默默轉身走了。聽著那熟悉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田單竟是久久不敢抬頭。老人跟了田氏三代總事,在田單父親時便是掌事總管了,數十年忠心耿耿為田氏部族立下了汗馬功勞,而今垂暮之年,卻要去老丁營住通榻大鋪做雜役粗活,卻教人如何忍心?長嘆一聲抹去淚水,田單一把推開烤雞便匆匆出府了。太陽已經到了城頭,巡查防務之外,若無大戰,今日一定要清點完兵器庫。這是目下頭等大事。

即墨是齊國東部的一座大城,名副其實的兵家重鎮,其根基正是即墨田氏奠定的。田單作為繼任族長,對族藏典籍十分熟悉,清楚的記得《田氏營國制》中的記載:「即墨為要塞之城。城下闊於高倍,上闊與下倍;城高五丈,底闊二丈六尺,上闊一丈三尺六寸,高下闊狹以此為準。城外壕溝闊二丈,深一丈,底闊一丈。城牆夯土為體,岩石為表,東西長三里,南北闊二里。」按照如此規模,即墨幾乎便是戰國兵家所謂的「千丈之城,萬戶之邑」。事實上,在田氏鎮守即墨的年月裡,即墨也確曾是除了臨淄之外的齊國第二大城。巡視一週,田單發現即墨城雄峻依舊,只是多年太平打仗也都在西部便居安不思危,女牆箭樓已經多有破損,城外壕溝已經變成了一道淺淺的乾溝渠,城牆外層石條也脫落了許多,裸露出的夯土已經疏鬆得唰唰掉落了。

田單思忖一陣立即下令:「著後將軍即刻帶領三千兵卒,併發七千男丁,一日之內立即加深西門外壕溝!旬日之內,四面壕溝一律加深至建城本制。作坊土木工匠一律上城日夜修葺,旬日之內務使城防完好如初!」中軍司馬一聲領命,立即飛步去了。查勘完城防,田單便帶著幾名軍吏來到兵器庫。即墨兵器庫佔地十畝餘,六十餘間三丈多高的巨型石板屋分東西中三列層疊矗立,三列之間便是兩條六丈寬的夯土大道,可並行四列大車運送兵器,規模堪稱齊國要塞第一!而今卻是滿目蕭疏,庫房塵封鐵門鏽蝕,大道中竟是荒草搖搖。田單不禁皺眉:「即墨守軍不換修兵器麼?」旁邊軍器司馬便紅著臉惶恐道:「此間兵器庫盡皆防守器械,即墨數十年無戰,也只換修劍矛弓箭甲冑馬具盾牌等,這裡……」便吭哧著說不下去了。

「全部開啟,全數清點。」

「嗨!」軍器司馬一揮手,看守府庫的軍吏領著一隊老卒連忙快步跑來,一座一座的隆隆開啟了庫房。「這右列是飛兵械庫。」軍器司馬指著右邊大鐵門頂端的「飛兵」兩個大字。田單點點頭:「那便是鐵蒺藜檑具等一般兵器了?」

「正是!」

「立即調來一千健旺老者,清掃庫房,清點兵器,修葺道路,務必使兵器搬運暢通!」田單說罷便大步進了飛兵庫,逐一檢視了大量囤積的鏽蝕器械,不禁便是長長一嘆。

這二十間石板庫房囤積最多的便是鐵蒺藜、鐵菱角。這是拋灑在進軍要道專門扎傷馬腳截殺騎兵的小兵器。蒺藜者,帶刺之野生灌木也,遍生大一江一南北,卻是再尋常不過的野生草木。遠古時期,人們常常將山野之間的蒺藜大量採下拋灑路面,以遲滯敵方人馬。然則臨時採摘畢竟不便,於是春秋時期便有了碎木塊製作的木蒺藜。《六韜·虎韜·軍用》載:「木蒺藜,去地二尺五寸,(佈)百二十具……狹路微徑,張鐵蒺藜,其高四寸、廣八寸、長六尺以上,(路段佈)千二百具。敗步騎。」這鐵蒺藜,卻是在戰國之世有了鐵器後的兵家發明——用鐵片打造蒺藜狀的尖刺物。墨家長於守城,《墨子·備穴》便有了在地道進出口與城門外、河道大量設定鐵蒺藜的戰法記載。

其次便是各種檑具。檑者,拋擲殺敵之器具也。檑起源於周代,本音乃是一個「掄」字,即揮開胳膊扔出去,久而轉音便成了「檑」,因其拋擲之後隆隆若雷聲滾動,便漸漸正式寫成了「檑」或「雷」。《周禮·秋官·職金疏》雲:「雷,守城桿御之具。」作為兵器,檑具只是一個居高臨下投擲殺傷之兵器的種類名稱,依據用途實際上卻分為多種名目。最常用者為五種:其一,木檑。也稱磙木,以整段粗大圓木打造,長四至六尺,直徑至少四寸,粗則不限;木上鑲嵌鐵釘鐵刺,從城牆連續推下,摧毀攻城雲梯並殺傷士兵。

其二,泥檑。以黏土調泥,每千斤泥加入豬鬃毛與馬尾毛三十斤,搗熟擀成,每檑長二三尺,直徑至少五寸。泥檑乾透之後堅硬如銅鐵沉重如巨石柔韌如皮質,從高空砸下縱經城牆碰撞仍然完好無損。

其三,磚檑。磚窯燒製,整段實心,長三四尺,直徑六寸餘,用於城頭拋擲。其四,車腳檑。實際便是一個巨大的獨輪,以質地堅實的硬木打造,輪中心立一帶繩孔的木柱,以粗大繩索系之,用城頭固定的絞車放下城牆橫滾,專門殺傷蟻附在雲梯上的攻城士兵。可用絞車收回反覆使用。

其五,夜叉檑。還有一個很是雅緻的名稱,叫做「留客住」。此檑卻是用一丈多長直徑一尺餘的頑韌溼榆木為體,榆木周身裝五寸長的鐵製倒刺或尖刀,兩端各裝直徑二尺的腳輪。兩輪帶粗大繩索,用絞車沿城牆滾下,可將雲梯之敵碾壓鉤割盡留一屍一身!也可絞車收回反覆使用。因了威力驚人,所以在士卒中便有了厲鬼之名。

田氏據守即墨之時,東夷之患尚未根除,便打造囤積了大量檑具,雖多年無用,然除了木輪朽蝕,卻也大體完好。田單稍感心安,便立即調來工匠日夜修復。

看完右列,軍器司馬道:「中列二十間是大器械,清理之後將軍再看如何?」「不。目下便看。」田單一抬腳便走進了灰塵鐵腥撲面而來的石板庫。

第一座庫房卻是城頭擊打器械狼牙拍。這狼牙拍也是頑韌榆木板為體,長五尺,寬四尺五寸,厚三四寸;板上密匝匝嵌滿狼牙釘數百個,每釘長五寸重六兩,釘頭出木三寸;四面各嵌一道利刀,刀身入木寸半;前後各有兩個鐵環,貫以粗大繩索,用絞車吊於城上,但有大型雲梯登城,高高絞起猛然從外猛拍雲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