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興亡縱橫 第二節 樂毅算齊見分毫

「先生何出此言?」樂毅慷慨一笑,「三十多年來,齊國咄咄一逼一人,燕國吞聲忍氣。齊軍入燕三載,掠財無數,殺人無算;燕國割地而不敢求還,大將被殺反而謝罪,齊民入燕爭漁而燕國反要賠償,如此等等,燕國為的便是給庶民求得一個安寧太平,豈有他哉?先生今有太平長策,燕國敢不接納?先生但說便是了。」

「將軍才略,令人敬服!」魯仲連由衷讚歎一句,便是微微一笑,「以將軍之明,豈不知今日齊國已非昨日齊國,開罪天下,千夫所指,與六國修好尚且不及,何能再對燕國頤指氣使?而將軍在遼東寒暑十載,練得一精一兵二十餘萬,正欲連結天下戰國攻齊復仇,眼看便是兵連禍結,將軍卻說‘燕國敢不接納’,豈非言不由衷?」先將話說開說透,而後再來商討方略方可實在,這便是魯仲連此刻所想。

樂毅悠然一笑:「魯仲連果然縱橫名家,所見甚透!」卻忽然口氣一轉,「然則,燕國練兵,所在若何?先生卻是走眼了。」

「此話怎講?」

「燕國練兵,所為只有一個:自立於天下,不再重蹈覆轍,不再被齊國吞滅。」雖然語氣並不激烈,樂毅的神色卻是那種無法撼動的氣勢,「齊王稱東帝,吞併天下之心路人皆知,假若先生做燕人,莫非可以不練兵?」

「罷了!未發之兵,不可測其道。」魯仲連長長的一聲嘆息,撂過了這個說不清的話頭,「將軍,聽我目下一策如何?」

「先生但說。」

魯仲連一口氣便說了下去:「齊國退還燕國曆年所割十五城,並燕南水面;誅殺張魁事件,齊王向燕王謝罪;當年掠燕財貨,齊國加三成退還並賠償;如此做來,燕國可願罷兵立盟,兩國修好?」

「這是齊王之意?」樂毅悠然一笑,閃亮的目光便盯住了魯仲連。

「齊王稟性雖不同尋常,然邦國安危事大,定能擇善而從。」魯仲連自然知道樂毅疑惑所在,雖則對說服齊王並沒有十分把握,但還是堅定明朗。

「好!」樂毅拍案而起,「先生有此大志,樂毅自當鼎力輔助。我這便進宮稟報燕王,先生便在這裡消磨一時。」

魯仲連原本只是想說服樂毅不要反對,然後他便可以全力說服燕王。戰場是軍人的功勳所在,自古以來,掌兵大臣十有八九都是強硬主戰派。樂毅十載練兵苦心備戰,而且已經開始了與中原各國的秘密聯絡,縱是賢明之士,如何便能放棄這個長期謀劃的目標?惟其如此,魯仲連實在沒有想到樂毅如此快捷明朗,非但一口贊同齊燕修好,且要立即進宮!一時之間魯仲連倒是困惑起來,意味深長地一笑:「十載功夫,將軍不怕付之東流?」

「先生差矣!」樂毅哈哈大笑,「好戰必亡,忘戰必危。樂毅固然好兵,然身為國家重臣,豈能以一己之好惡,度國家之利害?燕國但能不動干戈而收復失地,回覆尊嚴,樂毅何樂而不為?」說罷一拱手,竟是大步去了。

魯仲連怔怔地望著樂毅背影,竟是百感一交一集地長嘆了一聲。

燕昭王正在書房密室端詳那幅可牆大的《齊國山水城池圖》。

這是樂毅派遣堪輿師數十次潛入齊國,花費十餘年心血一精一心繪製的一幅秘密地圖,只有兩幅,一幅在這裡,一幅在樂毅幕府。尋常但有空閒,燕昭王都要獨自站在這裡長久地默默地端詳揣摩。他是在燕國內憂外患劇烈一交一匯的血火中拼殺即位的,加冠於危難之中,崛起於廢墟之上,國仇家恨,點點滴滴都滲透了他的每一個腳印。而在所有的仇恨中,齊國刻在他心頭的傷痕則是永遠都無法泯滅的。

說起來,燕齊兩國在周武王始封諸侯時都是首封大國,都是帶著鎮撫邊患的重任在荒莽山原披荊斬棘艱難立國的功臣部族。召公奭、太公望,那是多麼輝煌的兩個名字啊!西周三百餘年,魯、晉、燕、齊四大核心諸侯,便是支撐整個華夏的四根擎天大柱。魯晉定中原,燕齊鎮邊陲,忠心事王,共討叛逆,四國之間幾乎從來沒有發生過齷齪。燕齊兩國同在邊陲,一北一東相毗鄰,唇齒相依水乳一交一融,當真是兄弟之邦。進入春秋動盪之期,齊晉漸漸強大了,魯燕漸漸式微了,不知不覺的,燕國便成了追隨齊國腳步的附庸式盟邦。縱然如此,畢竟老根還在,終姜齊之世,燕國與齊國還是維繫著互相救濟輔助的久遠傳統,邊界也從來沒有駐軍。可是到了春秋後期,田氏取代姜氏公室,齊國便成了「田齊」。一切齷齪,一切仇恨,都是從那時開始的。作為王族諸侯的燕國,始終對田氏「篡國」耿耿不能釋懷,將新齊國始終看作一個異類叛逆,不與齊國通使,還在邊境駐守了兵車八百輛!要不是燕國已經衰弱得自顧不暇,擁有「代王討逆」大權的燕國也許早早就對這個「田齊」興師問罪了。興師不能遂心,燕國便只有變著法兒冷落這個新貴,禁止通商、封鎖關梁、不通使節、不與會盟、邊境駐軍等等等等,燕齊邦一交一便倏忽降到了冰點。

田氏新齊國立足未穩,卻是急於與大諸侯們修好會盟,通商互助,自然便要首先結好燕國這個毗鄰的王族大國。反覆試探,齊國竟然都碰了硬邦邦的釘。有一次,兩國漁民因在濟水捕魚而大起械鬥,齊桓公田午便將齊國漁民全部押往燕國,一交一燕簡公處置。誰也沒有想到,燕簡公竟下令全部殺了齊國漁民!同時對燕國漁民大加褒獎,還破天荒派出特使責令齊國向燕國請罪!燕國的倨傲,終於激怒了這個正在蓬勃成長的新貴,齊國憤憤然開始了與燕國的冰冷對峙。到了戰國初年的齊威王田因齊即位,力行變法,齊國實力大長,倏忽二三十年便成了天下第一流大國。這時的燕國,卻在恪守祖制的懵懂歲月中沉一淪為疲弱之邦,除了皇皇貴胄的血統,幾乎是要甚沒甚。於是,蒼老的燕國只有極不情願地跟在齊國後面亦步亦趨,儼然宗主與附庸一般。

燕文公任用蘇秦,燕國終於有了一個崛起的機會。惜乎天不假年,文公尚未來得及等蘇秦合縱成功便驟然病逝了。燕易王倒是雄心勃勃,偏偏又重用了更加野心勃勃的子之。這個子之兇狠酷烈,毒殺了燕易王,軟禁了燕王噲,最後又一逼一迫燕王噲將王位禪讓給他,接著又毒殺了燕王噲。子之做了燕王,燕國的大劫難便驟然降臨了。

當時好容易保住太子之位的姬平被迫離國,流落於王族封地。為了復國,他聯絡王族發動了一場兵變,不想卻被兇悍的子之一舉擊潰。姬平再次流落封地藏身,無奈之下,便秘請齊國發兵靖難。齊宣王本來就一直在等待出兵機會,應姬平之邀,立即大舉發兵燕國,剿滅了子之,將燕國財貨搶掠一空,還大火焚燬了薊城,給姬平留下了一個滿目廢墟遍地瘡痍的爛攤子!國人在痛罵齊國的同時,也惡狠狠地詛咒著那個搬來齊人的子之。姬平很清楚,要不是將搬來齊兵的惡名轉嫁給死無對證的子之,他這個國王還當真要被國人撕碎了祭祖。就這樣,做了燕王的姬平深深地掩藏了這個永遠流血的傷口,開始了艱難的復國。安撫百姓,恢復生計,求賢變法,周旋列國,練兵備戰,終是一步一步地走到了今日。雖然正當不惑之年,他卻已經是兩鬢蒼蒼的老人了。幾十年來,他一日也沒有忘記向齊國復仇,雖說沒有像越王勾踐那樣日喊三次,也是經常在夢中霍然坐起,看著漫天星斗愣怔莫名。

「稟報我王:亞卿晉見。」御書的聲音從密室門外輕輕傳來。

「稟報甚來?老規矩,請亞卿到書房便了。」燕昭王一聲吩咐,便已經出了密室。他從來不在書房接見大臣,惟獨對樂毅例外。御書雖然知道這個例外,但見國君獨在密室,仍然不敢大意。況且,樂毅剛剛從這裡離開不到兩個時辰,便又匆匆進宮,也實在令人意外。見國君並無異常,御書才輕步走了出去。

「君上,魯仲連來了!」樂毅大步匆匆地走進書房,一拱手便是一句訊息。

「魯仲連?啊,想起來了,臨淄千里駒,新一代縱橫策士。」燕昭王競日思謀天下大勢,對邦一交一人物極是熟悉,竟是提到便知,「說說,他意欲如何?」

「魯仲連要斡旋燕齊修好。」樂毅悠然一笑,便將魯仲連在他府中的事體詳細說了一遍,「君上以為如何?」

燕昭王心中一沉,一時竟是愣怔默然。對齊國開戰,這是他朝思暮想的興邦大計,也是與樂毅幾位重臣長期謀劃的秘密國策,眼看便要推出水面了,卻突然有人要斡旋燕齊言歸於好,而且提出了確實令人怦然心動的修好要件,倒是真令燕昭王一時回不過神來。齊國若退了燕國失地、賠補了昔年財貨,再加上賠罪,再要開戰只怕是天下不容;可要說不打齊國了,心中便頓時空落落的,血淚浸泡長久壓抑的國恨家仇便這般輕飄飄滑過去了?燕國若有六十萬大軍,燕昭王便絕不會接受這種修好之約,齊國不想打他也要打,打出來的物事終是實在!可燕國只有二十萬大軍,兵力只有齊國的三分之一,燕國要復仇,便要合縱天下滅齊;而強大的齊國著意修好,燕國再要滅齊,便失卻了道義,「得道多助,失道寡助」,無道伐國,他國出兵便大是難題。說到底,接受齊國修好,燕昭王覺得憋氣;拒絕齊國修好,燕國復仇便失去了合縱支撐,更是憋氣!思忖良久,燕昭王竟是長長地一聲嘆息。

「君上毋憂,魯仲連之動議,對我大是有利。」

「有利?」燕昭王急迫道,「說說,如何有利?」

樂毅卻是從容反問:「君上以為,齊王田地會贊同魯仲連這個修好動議麼?」

「你是說,齊王不會接受修好之意?」驟然之間,燕昭王兩眼生光。

「絕然不會。」樂毅搖頭,「此人稟性乖戾,吞滅六國之野心天下皆知,如何能吐出吃進幾十年的肥肉,向一個弱燕低頭?」

「有理!」燕昭王一句贊同,又突然猶疑,「魯仲連難道想不到這一點麼?」

樂毅便是一聲嘆息:「知其不可而為之,魯仲連也。保國心切,他只是全力一爭而已。」

「好!」燕昭王拍案而起,「魯仲連天下名士,你我君臣便將這文章做大。」

「為我合縱六國鋪路。」樂毅會心地一笑,又是一聲嘆息,「只怕魯仲連有不測之危了。」

「天意如此,人力奈何?」燕昭王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