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東方龍蛇 第二節 臨淄霜霧濃

囫圇睡到午時,老僕匆匆來到面前:「稟報家主:諸侯主客夷射留下一書走了。」

「夷射?他來過?如何不叫醒我?」甘茂懵懂間有些驚訝。

「主客吏不讓叫醒家主。這是留書。」老僕是從下蔡老家帶出來的老人,不管甘茂做多大的官兒,他只叫甘茂做家主,絕沒有第二種稱呼。

甘茂一看這個竹管帶有「諸侯主客」的泥封,便認定是官文公事,及至抽出羊皮紙一看,眼睛卻頓時放出了光彩。紙上兩行大字是:「孟嘗君聞公入齊,欲與公晤面一敘。晚來時分,夷射當接公前往。」甘茂連著在大廳轉了幾個圈子,才回過神來仔細揣摩這件事的意味兒。

蘇秦死後,孟嘗君很是被年老昏聵的齊宣王冷落了一陣子,只有回薛邑封地帶著一班門客竟日狩獵較武。可新齊王田地即位後,孟嘗君卻又成了齊國柱石。中原流傳的說法是:這個新齊王雄心勃勃,決意一統天下,所以重新起用孟嘗君為丞相總領國政、蘇代為上卿主理邦一交一、田軫為上將軍擔征戰大任,加上新君齊湣王自己這匹轅馬,齊國這駟馬戰車要踏平天下。

可甘茂斷事,卻是歷來不看這些大政徵候,而是更重視那些隱秘的背後糾結。秦惠王曾經說他「權謀為體,非正才大道」,所以雖然有張儀舉薦,甘茂也只做了長史。但不管別人如何品評,甘茂卻堅信這些隱秘的利害連結是權力分配的根本。在有心離秦之後,他便派出了秘密斥候打探齊國內情,報來的訊息卻說:本來齊國的幾個老臣都反對孟嘗君為相,理由是孟嘗君不善治國理政;可齊湣王秉性武勇剛烈,喜歡一交一結猛士豪客,更喜歡名車駿馬與美一女,與深諳此道的孟嘗君意氣相投,竟是不顧老臣反對,一力起用了孟嘗君。

甘茂據此推測:不管真相如何,孟嘗君目下都是齊國第一個炙手可熱的權臣無疑。他與蘇秦休慼與共,與蘇代自然也必是一交一誼深厚,此兩人同盟又必是以孟嘗君為根基。如此一來,孟嘗君的權力便會更加穩固,唯一缺憾便是沒有軍權。而齊國的軍權自田忌孫臏之後,歷來都是國君親掌,上將軍只是戰時帶兵打仗而已,對國政的左右沒有多大力量。從實際上看,孟嘗君的權力比齊宣王時大出了許多,甚至可以說,孟嘗君就是半個齊國!

如此一個孟嘗君,為何要在公事法度之外見他?按照齊國法度:時節來往,由執掌邦一交一的大臣處置,大事不決,可報丞相或國君。蘇代目下是邦一交一大臣,已與自己晤面,也知道了自己處境,在沒有妥當謀劃之前,蘇代當不會將自己直接推給孟嘗君。看境況,只能是夷射報給了孟嘗君,而孟嘗君自己決意要私下會晤甘茂。

思忖良久,甘茂心中一亮,頓時有了主意。

屋頂的一抹晚霞剛剛褪去,轔轔軺車便駛到了驛館門前。驛丞大為驚喜,還沒進頭等庭院,尖亮的聲音就傳了進來:「孟嘗君駟馬軺車到!有請特使大人——!」甘茂卻是從容含笑,賞賜了驛丞兩個金餅,便帶了兩個護衛騎士來到驛館大門;抬頭一看,一輛鋥亮的青銅軺車便在車馬場中央,車廂寬大,傘蓋竟是六尺有餘,四匹一色的火紅色駿馬昂首嘶鳴,在暮色中卻是分外鮮亮精神。再看馭手座上,竟是夷射親自駕車!

見甘茂出門,夷射將軺車一圈,便轔轔來到面前拱手道:「小吏夷射,恭迎丞相!」

一看如此車馬,如此迎客吏,甘茂便知孟嘗君仍然將自己做秦國丞相禮遇,心中一熱,面上卻只拱手淡淡笑道:「多謝諸侯主客了。」向側門出來的兩名護衛騎士一揮手,便跨上了寬大舒適的軺車,手扶傘蓋,腳下輕輕一點。夷射便一抖馬韁,四匹火紅色駿馬竟同時出蹄,輕盈走馬,沓沓馬蹄伴著轔轔車輪,竟是平穩得令人心醉。甘茂心中不禁便是喟然一嘆:「大丈夫者,高車駿馬也!如此日月,卻不知能有幾多?」

軺車始終行駛沒有車馬行人的僻靜小巷,拐得幾個彎子,便進了一條幽深的石板街,來到一座石砌門樓前停了下來。門前沒有甲士,也沒有車馬場,只有一盞無字風燈孤零零地掛在門廊下。夷射跳下車拱手道:「丞相請。」便伸手來扶。甘茂自然不會讓他扶著,利落下車便問了一句:「孟嘗君府邸如此簡樸?」夷射笑道:「這是孟嘗君別居,等閒人來不得呢。」

正說話間,門廊下走出一位一精一瘦黝黑的長袍漢子,向甘茂一拱手道:「貴客請隨我來。」夷射便道:「丞相請先行,我安置好車馬便來。」說罷一圈駟馬,軺車便轔轔轉了回去。甘茂覺得這條小巷總透著一種蹊蹺神秘,卻也不能出口,便跟著長袍漢子進了石門。藉著門廊下風燈的微光,繞過一座將門廳視線完全遮擋的巨大影壁,面前便豁然開朗。秋月之下,迎面便是一片粼粼池水,四岸垂柳,中央一座茅亭,竟不見一座房屋,極是空闊幽靜。長袍漢子領著甘茂走下一條深入到水面兩丈餘的石板階梯,便見石板梯旁泊著一條悠悠晃盪的獨木舟。長袍漢子腳下一點,便輕盈飛上了獨木舟,回身拱手道:「貴客但來登舟便了。」甘茂對舟船尚算熟悉,隨聲看去,那方才還悠悠晃盪的獨木舟,此刻卻紋絲不動地釘在水中,不禁大是驚訝,跨步登舟,腳下竟如同踩在石板路面一般。

「壯士好水功!」甘茂不禁由衷讚歎一聲。

長袍漢子卻不說話,竹篙一點,獨木舟箭一般向中央茅亭飛去,片刻之間便靠上了茅亭下的石板階梯。甘茂剛剛踏上石板,便聽岸上一陣笑聲:「遠客來矣,維風及雨。」抬頭望去,只見石板階梯頂端站著一人,朦朧月光下卻是寬袍大袖散發無冠,恍若隱士一般!甘茂遙遙拱手一禮:「為君佳賓,憂心悄悄。」岸上人又是一聲長吟:「君子之車,駟馬獵獵。」甘茂喟然一嘆吟誦道:「今我來思,雨雪霏霏。」說話間已拾級而上,深深一躬:「下蔡甘茂,見過孟嘗君。」散發大袖者笑道:「丞相縱然有困,田文何敢當此大禮?」如此說法間卻只是虛手一扶,竟任甘茂拜了下去。甘茂老實一躬到底,直起身卻突兀道:「赫赫我車,一月三捷!」對面孟嘗君竟是愣怔片刻,方才拱手笑道:「田文得罪了,請公入亭敘談。」

方才這番對答,卻是春秋以來名士貴胄應酬與邦一交一禮儀斡旋中的一種特殊較量,叫做賦詩酬答。實際上,便是藉著賦詩表明自己的意向並試探對方。春秋時期,這種賦詩對答的風一習一很是濃厚,但凡邦一交一場合或名士貴胄聚宴,都要在涉及正事前的飲酒奏樂中反覆酬答,若有一方酬答不得體,賦詩未完便會不歡而散,連涉及正事的機會都沒有。所謂賦詩酬答,便是以《詩》三百篇為大致底本,先由主人指定宴會樂師奏其中一首,然後自己唱出幾句主要歌詞,委婉地表達心跡。賓客聽了,便會重新指定樂曲並唱和詩句,委婉表明對主人的回答。當初,晉國的重耳,也就是後來的晉文公,在逃亡中尋求列國支援。進入秦國後,在秦穆公為重耳舉行的接風宴席上,秦穆公先後奏了四曲並親自唱詩提問。重耳在學問淵博的趙衰指點下,每曲之後唱答的詩篇都恰到好處,秦穆公大是讚賞,非但將女兒嫁給了重耳,而且立即派重兵護送重耳回國即位。

進入戰國,這種拖沓冗長的曲折酬答便幾乎完全銷聲匿跡了,縱是一些特立獨行的名士貴胄,也至多隻是念誦一兩句《詩》表達心曲而已,且未必全部都是《詩》中語句。方才孟嘗君與甘茂的幾個對答,孟嘗君第一誦主句是《詩·小雅》中的《穀風》,隱含的意思是:遠方來客啊,象春日的風雨!甘茂酬答的主句是《詩·小雅》中的《出車》,隱含的意思是:做您的佳賓實在慚愧,我有深深的憂慮難以言說。孟嘗君第三句是《詩·小雅》中的《采薇》,隱含是:沒有覺察啊,君乃風光人物。甘茂酬答的第四句同樣是《詩·小雅》的《采薇》,隱含是:我的路途風雨泥濘,憂思重重。最後一句突兀唸誦,主句「一月三捷」也是《采薇》名句,隱含是:我有實力,能使君大獲成功!正因了這突兀一句,孟嘗君才驚訝賠罪,甘茂才獲得了眼看就要失去的敬重。

進入茅亭,卻沒有風燈,一片月光遍灑湖中斜照亭下,倒也是另一番清幽。甘茂笑道:「素聞孟嘗君豪氣雄風,不想卻有此番雅緻,佩服。」孟嘗君一指石案兩隻大爵笑道:「雅緻不敢當,此處飲酒方便而已。請。」

甘茂在闊大的石案前席地而坐,只一瞥,便見月光陰影裡竟滿蕩蕩碼起了兩層紅木酒捅。不禁驚訝笑道:「孟嘗君果然英雄海量,甘茂卻是難以奉陪了。」孟嘗君大笑道:「論酒啊,你卻是沒這個資格了。這些酒捅,是當年我與張儀一夜喝光的,留下只做個念想了。」說罷竟是喟然一嘆:「英雄豪傑如張儀者,此生難求也。」甘茂不禁默然,想那張儀蘇秦縱橫天下,一個豪飲驚人,一個烈酒不沾,卻都一般的英雄氣度,無論為敵為友,都與孟嘗君這天下第一豪客結下了生死之一交一。心念及此,甘茂便是一聲感慨長嘆:「然也!張儀明與六國為敵,卻是邦一交一無私情,一交一友不失節,竟是英風凜凜地贏得了敵手尊敬。此等本領,甘茂實在是望塵莫及也。」

孟嘗君笑道:「公有此論,尚算明睿。田文便也不計較你這個張儀政敵了,來,先飲一爵!」也不看甘茂,徑自汩汩飲盡,酒爵「當!」的一聲敦到石案,便收斂了笑容:「公言‘一月三捷’,卻何以教我?」甘茂放下銅爵拱手道:「鎖秦、滅宋、做中原霸主,算得一月三捷否?」孟嘗君頓時目光炯炯:「三宗大事,公有長策?」甘茂便是悠然一笑:「縱有長策,亦無立錐之地,令人汗顏也。」孟嘗君爽朗大笑:「公若能一月三捷,何愁一錐之地?」甘茂立即跟上:「天下皆知,孟嘗君一諾千金,在下便先行謝過了。」孟嘗君卻不笑了:「直面義士,田文自是一諾千金。公為策士,以策換地,卻是不同。」甘茂拍案:「好個以策換地,孟嘗君果然爽利。甘茂亦問心無愧了。」說罷從大袖皮袋中拿出一卷羊皮紙遞過:「此乃甘茂謀劃大要,請君評點。」

孟嘗君接過羊皮紙卷,嘩的開啟,就著月光瞄得片刻,不禁微微一笑:「只是這鎖秦一節,還需公拆解一二了。」甘茂一聽,便知自己的謀劃已經得到了孟嘗君的認可,頓時大感寬慰,便站起來舒展一番腰身,在月光下踱步侃侃,備細說明了秦國的朝野情勢、權力執掌與目下的種種困境,竟是一口氣說了半個時辰。

「你是說,目下是鎖秦良機?」孟嘗君又徑自飲了一爵。

「正是。主少國疑,太后秉政,外戚當國,戰國之世未嘗聞也!」

「秦國君暗臣弱,良相名將後繼無人?」

「正是。」甘茂感慨良多,評點之間不禁激動得有些喘息:「秦王秉性柔弱,魏冄剛愎自用,羋戎嬴顯紈絝平庸,樗裡疾雖能,卻也是老邁年高受制於人。大軍無名將統帥,唯餘白氏一班行伍將領掌兵。宣太后縱然精明強幹,無大才股肱支撐,也是徒然!」

「我卻聽說,白起謀勇兼備,頗有大將之才。公不以為然麼?」

「白起者,卒伍起家也。」甘茂又是微微一喘:「其人不讀兵書,不拜名師,千夫長擢升前軍主將,全然因魏冄一力舉薦,並未打過任何大仗,何論兵才?就實說,此等人物戰陣殺敵尚可,率數十萬大軍決戰疆場戰,必是敗軍之將也。」

孟嘗君默然片刻,站起身來一拱:「三日之後,請公晉見齊王。」

殘月西沉的時分,甘茂才回到了驛館。聽得雄雞一遍遍唱來,他卻是難以安枕,便獨自在庭院漫漫轉悠。眼看著濃濃的秋霜晨霧如厚厚的帷幕落下,天地一片混沌,甘茂的心中也是一片混沌,恍惚間,竟覺得自己看到了鹹陽,看到了自己的丞相府,不禁便是一聲高喊:「秦國秦國,甘茂何負於你,竟落得受嗟來之食!」心中一陣顫抖,竟在大霧中放聲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