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東方龍蛇 第二節 臨淄霜霧濃

秋風一起,黃葉蕭瑟,齊國便是「中酉」節氣了。

齊國文明素來自成一格,與中原有很大的不同。就說這曆法節令,中原各國是二十四節氣,齊國一年卻有三十個節氣。按照春夏秋冬四季分,齊國的春季從正月到四月上旬,有八個節氣:地氣發、小卯、天氣下、義氣至、清明、始卯、中卯、下卯;夏季從四月中旬到六月底,有七個節氣:小郢、絕氣下、中郢、中絕、大署至、中暑、小暑終;秋季從七月到十月初,有八個節氣:期風至、小酉、白露下、復理、始前、始酉、中酉、下酉;冬季從十月中旬到臘月,有七個節氣:始寒、小榆、中寒、中榆、寒至、大寒之陰、大寒終。如此一來,春季、秋季便分別是三個月還多一旬,夏季、冬季便分別是兩個月又兩旬。

這種節令劃分,從春秋時期的老齊國就開始了。老人們說,這是當時齊人不善耕作,首任國君太公望為了整齊民俗,便將農耕收種與官府政令按照次序細緻編排為三十個節氣,使農人有章可循,官府督耕也大為方便。一年中最重要的是春秋兩季。春季地氣發,準備春耕;小卯,下田出耕;天氣下,春耕完畢;義氣至,修理門戶庭院;清明祭奠先祖;始終下三卯,婚娶時間。秋季期風至,準備收藏;小酉,秋收;白露下,秋收結束;復理,谷粟入倉;始前,一交一納賦稅;始終下三酉,婚娶時間。始寒,官府斷刑決獄,朝野進入窩冬期。

官府政令也在隨節氣劃分,每季五政。春季五政:撫卹孤幼鰥寡、赦免罪犯、督民整修溝渠平整道路、裁決地界糾紛、禁止隨意捕殺狩獵;夏季五政:開挖古墓以洩地之陰氣、開啟菜窖以使乾燥、禁止戴斗笠操扇子以順自然、督促種菜、整修園圃;秋季五政:禁止民人賭一博、禁止口角閒話、催督秋收、修整倉庫城牆補缺堵漏、準備過凍物事;冬季五政:斷刑決獄、撫老恤幼、祭祀祖先、捕捉姦盜、禁止遷徙。

雖然是細緻繁難,卻也是政久成一習一,官府與平民都覺得省心,戰國時期的新齊國也就延續下來了這種節令之政。於是,就有稷下學宮計程車子們做了考究,說齊國時俗是:「明國異政,民人殊俗,不及天下!」也就是說,齊國的節令時俗是一種「異政」,沒有流佈天下,是獨一無二的!在中原各國都大力移風易俗簡化時政的大勢下,齊國卻依舊是這種古老的三十節氣,還當真是有些特立獨行的意味兒。

甘茂很熟悉齊國,知道一過「始寒」便是齊國人的窩冬季節,其時朝野一體蝸居,幾乎任何大事都要等到來年春季的清明之後。這「中酉」到「始寒」,只有一個多月的時日,若走動順利,心中所想的事情大體上還是有個定準的。要想在齊國施展,甘茂反覆思忖,還得先見蘇代這個顯赫人物。

一進臨淄,甘茂的特使車馬便直駛上卿府。門吏卻說,上卿拜望孟嘗君去了。甘茂一精一於應酬,便送給門吏一袋十個裝的秦國金幣,提出請見諸侯主客。這諸侯主客是齊國掌管外事的官員,是邦一交一大臣的屬吏。目下上卿蘇代執掌著齊國的邦一交一大權,諸侯主客便是上卿府的屬員。雖然不是大臣,卻執掌著迎送安排外國使節一應活動的實權。尋常時日,時節必得先行拜會邦一交一大臣,而後由邦一交一大臣根據使節的國書使命及來使身份確定來使等級,再下令諸侯主客辦理接待事宜。而今門吏揣著一袋沉甸甸光燦燦的金幣,自是高興萬分,便高興地將甘茂領到了諸侯主客的小官廳。

甘茂一瞄這個目光炯炯乾瘦黝黑的主客吏,便知是個不好相與的主兒。門吏一走,甘茂便立即捧出一口一尺多長的短劍笑道:「文事當有武備,閣下看看這口一胡一人獵一刀如何?」主客吏一看那醬色牛皮鞘陳舊暗淡,嘴角一撇竟是冷冰冰道:「齊國尚武之邦也,此等破刀出得手乎?」甘茂笑笑也不說話,只走到廳中劍架前取下那口三尺多的長劍:「這是齊國武士的天池劍了?」主客吏冷笑道:「大人不入眼麼?」甘茂說聲「拿著」,便將天池劍塞到了主客吏手中,然後左手一搭牛皮鞘,便見一道細亮的青光閃爍,一胡一刀竟已出鞘。

主客吏目光一閃,卻也明白,隨手一順天池劍便嗆啷出鞘,不用看便是個劍道高手。這天池劍是齊國騎兵的統一用劍,因了鑄劍作坊設在臨淄以北的天池邊,用的天池水鑄劍,所以叫做天池劍。這種劍一精一鐵鑄就,雖沒有獨鑄劍的那種懾人光芒,卻是長大厚重,威力驚人,非常適宜騎兵的馬上砍殺。主客吏有此等長劍,顯見原先便是一個騎兵將領。他右手長劍一伸,嘴角一撇,左手向甘茂一勾,便傲然站在了小廳中間。

甘茂微微一笑也不說話,只見光芒一閃,一胡一刀便從下往上向天池劍輕輕一撩。只聽噌啷一聲金鐵一交一鳴,天池劍便斷為兩截,前半段已經大響著砸在了青磚地面上。

主客吏大驚,連忙向甘茂深深一躬:「小吏有眼不識利器,實在慚愧!」甘茂已經將一胡一刀入鞘,親切自然地塞到了主客吏手中:「此刀名雖一胡一刀,卻是春秋時一胡一人南下中原,用戰馬與吳國鑄劍師一交一換的。聽說啊,也就是十多口,大都在一胡一人頭領手裡。此刀遇你,也算個異數吧。」主客吏惶恐笑道:「受此大禮,小吏卻何以回報?」甘茂笑道:「我聽上卿說過,主客吏曾為孟嘗君門客,高義武勇,心嘗愛之,何求回報也?」主客吏謙恭拱手:「在下夷射,蒙大人獎掖,敢不效命。大人既為特使入齊,夷射便先護送大人在驛館安歇。上卿但回,自當立即前來拜會大人。」

甘茂原未指望如何,只想先在上卿府的這個要害官署通個關節,以便日後經常走動方便;如今見這主客吏夷射如此口氣,竟能使蘇代來拜會自己,便知此人定然是個人物,心下自是慶幸,豁達笑道:「恭敬不如從命,便聽閣下是了。」

「來人!」夷射一聲吩咐,便有一名書吏走了進來拱手聽命。夷射利落下令道:「先行到驛館號定頭等庭院,迎接秦國特使!」書吏一聲答應,便先行去了。夷射便立即辦理了甘茂出使的一應文書勘驗蓋印,片刻便完成了使節入國的各道關口,然後便親自護送甘茂到了驛館,住進了最為華貴的特使庭院。一陣寒暄,夷射便匆匆去了。

掌燈時分,甘茂正要出門再到上卿府,卻聞庭院門前車馬轔轔,便有門吏一聲高宣報號:「上卿大人到——!」甘茂大是驚喜,連忙靜靜心神迎到院中。池畔的石板小徑上,一盞風燈悠悠飄來,燈下卻是一個紅袍高冠三綹長鬚面白如玉的長身男子,遙遙看去,在夾道花木中竟似仙人隱士一般清雅!甘茂便是遙遙一躬:「下蔡甘茂,恭迎上卿了。」紅袍男子卻是拱手朗朗笑道:「丞相上將軍名滿天下,蘇代何敢當‘恭迎’二字?」甘茂已經迎上前來拱手道:「蘇子縱橫列國,叱吒風雲,豈是甘茂虛名所能比之?慚愧慚愧!」蘇代爽朗大笑一陣:「人言甘茂權兼將相,威壓天下。如此謙恭,豈不折殺蘇代了?」甘茂卻是豁達的笑笑:「此一時彼一時也。請上卿入內敘話便了,甘茂自當傾訴心曲。」說罷拱手一禮,便將蘇代讓到了前邊。

蘇代原是傲岸之士,與其兄蘇秦相比,雖厚重宏闊不足,敏銳機變卻是過之。蘇秦以長策大謀縱橫天下,一介布衣開合縱先河,鼓動六國變法強國,為戰國第三次變法潮流做了煌煌基石。蘇代卻是個講求實在的人物,當初一心要將兄長的「空謀」變成實在,竟在燕國跟隨子之奪權謀政,想與子之合力開闢戰國「強臣當國變法」的大功業。不合子之卻是個志在權力而只將變法愚弄國人的野心家,竟使蘇代陷進了泥潭,差點兒做了子之的殉葬!在最後關頭,蘇代大徹猛醒,逃出燕國,竟是隻有先到洛陽老宅隱居。蘇秦遇刺後,蘇代又到了齊國,齊宣王敬重蘇秦,便也重用蘇代做了上卿,專司齊國邦一交一。幾年下來,蘇代利用蘇秦的聲望,也是自己的機變謀略,折衝中原,為齊國的邦一交一斡旋大是增色,名望鵲起,成了蘇秦張儀之後的又一個最享大名的縱橫策士。齊國新君即位,蘇代依然是齊國的赫赫權臣之一。

甘茂出使來齊,蘇代自認不出兩端:不是結盟齊國,便是阻撓齊國滅宋,心中早已謀劃好對策。不期今日一見,甘茂卻是如此謙恭,身為丞相上將軍,比他的官爵顯然高出一等,卻對他竟是一躬到底,他沒有還此大禮,甘茂竟然是毫無覺察一般,一點兒名士底氣也沒有!邦一交一使臣,最講究的便是禮儀對等,甘茂才智名士,如此謙卑竟是大大地出乎預料。蘇代原是敏銳機變,便頓時疑惑起來,面上卻依舊是談笑風生不著痕跡。

進得正廳,甘茂將蘇代讓到了面南上座。按賓主之禮,蘇代來到驛館便是尊貴賓客,坐於上位也不為過,於是蘇代也沒有謙讓,便笑著入座了。一時童僕上茶完畢,甘茂便掩了廳門入座,慨然便是一嘆:「十多年前,甘茂曾與尊兄蘇秦有過幾次交往,倏忽蘇兇亡去,令人扼腕也!」蘇代拱手便是一禮:「多謝丞相念及昔日一交一誼。家兄泉下有知,亦當欣慰。」甘茂打量著蘇代又是感慨道:「甘茂素來敬慕蘇氏三傑,雖與上卿初識,卻是如對春風,心下倍覺甘之如飴。」蘇代笑道:「素聞丞相風骨凜然,如何來到齊國便多了些許柔情,卻教在下如何消受得起?」言語之間,竟是顯然露出一絲譏諷意味兒。

甘茂面上不禁微微一紅,卻是站起來對著蘇代深深一躬:「甘茂落難,上卿救我。」蘇代不禁悚然一驚,上前扶住甘茂笑道:「丞相何出此言?秦齊邦一交一,蘇代敢不效力?」甘茂竟是一聲哽咽:「非為邦一交一,卻為一己瑣事。」蘇代更是困惑莫名:「公乃強秦將相,天下第一權臣,卻有何等一己之難?」甘茂又是一躬:「上卿且座,容我分說便了。」蘇代落座,甘茂便從一年前進攻宜陽說起,一宗宗一件件地備細訴說,直說到自己被罷黜相職及虛空上將軍,末了竟是感慨唏噓涕淚一交一流。

蘇代原是邦一交一縱橫人物,對秦國的大變化自然知曉,然而對其中的細緻衝突卻是不甚了了,如今聽甘茂說來,秦國這場內亂竟是驚心動魄,不禁心中便是怦然一動,似乎朦朧地捕捉到了一絲亮光。雖則如此,面上卻是渾然無覺,只是深重地嘆息了一聲:「公之處境,人何以堪?」便再沒有了下文。

甘茂一陣唏噓,突然抬頭問:「君為達士,聽過‘借光’一說麼?」

「蘇代孤陋,未嘗聞也。」

甘茂一抹眼角淚水,便是微微一笑:「甘茂昔年居楚。村社一女家貧,無夜織燈光。臨家有富人女,與貧家女同在溪邊漂布,貧家女對富人女說:‘我家無錢買燭,而你家燭光有餘。你若能分我一絲餘光,既助我夜織,又無損你一絲光明,豈非善舉?’富人女點頭稱是,於是兩廂得便,富人女成名,貧家女脫困,成一時佳話也。」

「在下愚魯,願公點撥。」蘇代困惑地眨著眼睛。

甘茂心下明白,一咬牙道:「目下甘茂困境,君卻如日中天,且必將出使秦國。惟願君有善舉,以餘光振甘茂與困窘之地。此中大恩,不能言報。」

蘇代目光一閃:「公卻如何知我必將出使秦國?」

甘茂笑道:「齊國要滅宋,宋國卻要親秦,齊國不說通秦國,如何卻滅得宋國?」

「如此說來,閣下使齊,使命便是遏制齊國?」蘇代目光驟然凌厲。

甘茂悠然一笑:「名義如此,實則避禍,君當鑑諒。」

蘇代沉吟不語,手中捧著茶盞,眼光卻只是看著甘茂。沉默片刻,甘茂決然道:「君若助我,我必助公!」蘇代笑道:「公無餘光,何以助我?」甘茂嘆息笑道:「雖無餘光新織,卻有陳年老布,如何?」蘇代大笑起身:「好!公且安歇驛館,過得三兩日,夷射自會引公晉見齊王。」甘茂順勢問道:「一介主客吏,竟能越過上卿,直然面君?」蘇代卻是一揮手:「公但在齊,日後自知,何須心急?告辭。」說罷竟是飄然而去。

甘茂卻是難以安枕,便在庭院看著天上明月反覆轉悠。看來,自己日後便要做逃國之臣了。雖說此等事自春秋以來屢見不鮮,單是那個犀首,就先後在十多個邦國任職,反倒是名望越來越高。但甘茂明白,大凡如犀首那樣的逃國名士,多半是因為大材小用而走,走得理直氣壯,自然落下了大才高風的口碑,他國重用也會毫無忌諱。可是,象自己這種做了丞相上將軍還要逃國的權臣名士,卻是少而又少,戰國以來,也就一個吳起而已。但吳起卻是一個特例:文可安邦治國,武可開疆拓土,出走楚國依舊是令尹權臣,數年變法使楚國強盛,率軍大敗中原諸侯而使楚國大出天下。如此千古難逢的大才能臣,縱然逃國,各國也視若珍寶。與吳起相比,自己簡直就不值一提,既沒有治國業績,又沒有名將戰功,憑甚他國要再次重用你?對蘇代折節相求,也實在是無可奈何了。蘇代似乎願意幫他脫困,可是看蘇代的樣子,也期待他必須有所回報。他也清楚,作為蘇代這樣的人物,不是幾樣珍寶所能回報的,他要的是功業襄助!往好處說,他甘茂必須輔助蘇代建功立業。往不好處說,他甘茂必須做蘇代手中的棋子甚至是工具,聽憑他的擺佈!拒絕麼?自己何處安身?接受麼?真是心有不甘……反覆琢磨,甘茂還是心亂如麻,理不出個頭緒,不知不覺間天竟是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