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艱危咸陽 第二節 風雨如晦大咸陽

惠文後慈愛地撫摩著他的臉頰:「你啊,本來就是我的兒子。」嬴壯愣怔了,他不知道惠文後的「本來」是一種愛意還是隱藏著更大的秘密?一時竟只是流著淚連連點頭。惠文後卻是一聲輕輕地嘆息:「起來了,說給我,他們為何不讓我見蕩?」

嬴壯默然一陣,一咬牙低聲道:「蕩,已經,死了……」

惠文後無聲地張了一下嘴,便軟軟地倒在了嬴壯的懷裡。嬴壯連忙抱起惠文後大步走到池邊石亭下,將她放到石案上躺平,輕輕地掐著她的人中穴。片刻之後,惠文後睜開了眼睛抓住了嬴壯胳膊:「說,蕩是如何死的?」

望著惠文後空洞的眼神,嬴壯斷斷續續而又點滴不漏地敘說了嬴蕩的慘死經過。惠文後靜靜地聽著,沒有一次打斷,也沒有一滴眼淚,直到嬴壯說完,她依然悄無聲息地躺著。嬴壯太熟悉嫂一娘一了,什麼也不說,只是握著她一雙瘦削的手,默默地守候著。

「壯啊,抱我,到寢室去。」良久沉默,她終於氣若游絲地開口了。

嬴壯輕輕抱起了惠文後,穿廊過廳來到了熟悉的寢室,侍奉她飲下了一盞滾燙的藥酒。惠文後一身大汗之後,終於坐了起來,突兀一句便是:「嬴壯,你敢不敢做秦王?」

嬴壯渾身一震!他此來宮中,不正是為的求得太后支援麼?可從在碧池邊看見惠文後倏忽蒼老容顏,卻竟是什麼也忘記了,只想永遠守在嫂一娘一身邊,永遠做她的兒子。此刻惠文後突兀一問,他方才恍然醒悟:「一娘一,這是敢不敢的事麼?」

惠文後微微一笑,起身走到帳帷後拿出一方生滿綠鏽的銅匣:「老法子,開啟!」

嬴壯幼時很是頑皮淘氣,整日用一支銅棍兒鼓搗宮內能見到的各種帶鎖銅匣,總是要開啟方才罷手。惠文後寢宮的帶鎖箱匣雖不如王室書房多,可也為數不少,久而久之,竟被他全部鼓搗開了。秦惠王知道後又氣又笑,有次拍著書案一隻秘詔銅箱板著臉道:「一個時辰,你小子要能戳騰開這隻銅箱,賞你一口好劍。」嬴壯高興得連蹦帶跳,拿出那支五寸長的銅棍兒,饒有興致地鼓搗了一個時辰,卻終是沒有開啟,便噘著嘴巴老大不高興:「大哥,再給半個時辰,再要打不開,我永不開鎖!」秦惠王卻笑道:「給半個時辰也可,只是無論開啟與否,都得洗手。」嬴壯二話不說,點點頭立即埋頭折騰,過得片刻,竟是生生開啟了那隻機關重重的銅箱。

惠文後卻不管秦惠王的「洗手」禁令,依然有意無意地放些不打緊的帶鎖鐵箱銅匣在寢宮裡,讓嬴壯偷偷地消磨時光。可嬴壯也忒煞怪,從此竟是一鎖不開,整日只是練那口月牙兒似的吳鉤,十幾年下來到加冠時,竟又練成了罕有敵手的鐵鷹劍士,除了力道,竟是絲毫不比嬴蕩遜色。正因多年不練開鎖了,嬴壯真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開啟這把鏽鎖,心中便不禁暗暗道:「若能開啟這把鎖,便是上天讓我成就大業。」

「看看,這是誰個物事?」惠文後笑著一抖衣袖,手心中竟是一根亮閃閃的銅棍兒。

「一娘一!」嬴壯心頭頓時酸熱了,這支早已經被他遺忘的銅棍兒竟被惠文後珍藏如斯,雖是生母亦未必能為,況乎一個太后?終於,他小心翼翼地拿過銅棍兒,小心翼翼地插進鎖孔,稍一擺弄,銅匣竟「嘭!」的一聲彈開,紅綾內匣頓時映在眼前。

「一娘一,這是甚個物事?」嬴壯竟是一陣莫名其妙的惶恐。

「自己看。」惠文後冰冷一句,便再無下文了。

嬴壯小心翼翼地掀開紅綾內匣,只一瞄,雙眼便頓時放光,一隻虎形兵符赫然在目!

惠文後淡淡問:「夠不夠?」

嬴壯向惠文後肅然跪倒:「一娘一!八千兵馬,與兒足矣!」

「起來,去吧。」惠文後輕輕一嘆,「記住了,我不是你一娘一,不許亂叫。」一轉身竟看也不看嬴壯一眼,便飄然去了。嬴壯站起來四面打量,竟想不出這間小小寢室惠文後能去了哪裡?愣怔片刻,向帷幕後深深一躬,便抱起兵符頭也不回地出宮去了。

此刻,甘茂卻在樗裡疾府中啜茶閒談。甘茂原是有備而來,要請樗裡疾出山穩定王族勢力。但他也想看看樗裡疾風向,便也不急於切入正題,先只說些無關緊要的瑣事,想讓樗裡疾挑出話頭他好相機應對。他相信,樗裡疾雖足不出戶,但對國中大事必然是一清二楚,說不定比他還著急。誰知樗裡疾不斷眨巴著細長的三角眼,只是聽他說,一句話也不插。及至他說完兩三件不鹹不淡的瑣碎事,黝黑肥壯的樗裡疾竟是嘿嘿嘿一陣笑,接著便海闊天空地說叨起來,天文地理風俗民情傳聞掌故源源不斷湧出,一個多時辰還打不住,竟是大有吐盡胸中學問的架勢。甘茂心中著急,知道自己的雕蟲小技惹惱了這個老智囊,急切間卻是沒個由頭打住他的話頭,看看已經是月上中天,多少急務等著料理,自己終不成老坐在這裡消磨。

心思急轉,甘茂站起來徑直深深一躬:「老丞相,甘茂得罪了。」

「嘿嘿嘿,這卻是哪裡話來?」樗裡疾笑著拍拍肥大的肚皮:「人老話多,憋得時日久了,只想碰個學問之士賣賣老,好好嘮叨個三日三夜過過話癮,丞相多嫌老夫聒噪了?」

「國有急難,老丞相教我。」甘茂再不多話,只又是肅然一躬。

樗裡疾嘴角一撇,卻終是將那嘿嘿嘿憋了回去:「要用老夫,便別繞彎子說話。」

甘茂重新入座,正色拱手道:「甘茂一問:秦王崩逝,傳位嬴稷,老丞相以為然否?」

「嬴稷雖則少年,卻是沉穩厚重,可歸秦人本色。然。」

「甘茂再問:國中若有奪位者,可能何人?」

「左庶長嬴壯。」

「甘茂三問:此人生變,路數何在?」

「外聯援手,內發私兵。如此而已。」

「甘茂四問:內外一交一迫,如何破解?」

樗裡疾不禁嘿嘿嘿笑了:「老夫不是丞相,如何得知?」站起來一甩大袖,徑直便出廳去了。甘茂無可奈何地搖頭笑笑,也只好回府了。一路行來,終是想不通樗裡疾如何便突然嘿嘿起來拂袖而去了。剛進得府門,家老便匆匆迎來稟報,說櫟陽令魏冄正在等候。甘茂抬腳便向正廳走來,家老卻低聲道:「丞相,人在松竹園。」甘茂聞聽頓感心中一鬆,覺得魏冄做事果然機警細密,懂得避人耳目。及至進得松竹園,卻不見一個人影!這片松竹園是從整個後園中封出來的一個小園林,本來不大,又無水面亭臺,魏冄莫非還能躲在樹後不成?

甘茂正在竹林邊轉悠,不防身後唰地一聲便突然一個聲音:「丞相,在下等候多時了。」甘茂一回身,見一柱黑色大袍矗在婆娑搖曳的綠竹下,夜色下竟是森然可怖!不禁驚訝道:「你這魏冄,藏在何處?」魏冄道:「便在丞相腳邊。」甘茂一低頭,月光下可見一堆竹葉散落成一個人形,魏冄分明蓋著竹葉在這裡睡覺等候,不禁又氣又笑道:「故弄玄虛,也忒是小心了。」

魏冄卻是正色拱手道:「君失其密,則亡其國。臣失其密,則亡其身。丞相不以為意乎?」甘茂一陣默然,對魏冄的口氣很是不悅,可偏他說得是正理,若稍有辭色,這個冷麵傢伙只會更加生硬,便一揮手道:「章臺如何了?」魏冄慨然拱手:「一切就緒。」然後便一宗一宗地說了章臺的準備情形,末了道:「在下估算,五六日之後,新君一行便可到章臺。丞相卻是如何部署?」甘茂沉吟道:「目下看來,鹹陽尚無異動,不如等候新君歸來一體商議了。」

「丞相差矣!」魏冄急迫道:「在下昔日聽羋王妃說,秦國王室有一秘密祖制:老國君若病逝在先,必留一兵符於王太后以防不測!今惠文太后若有兵符,豈不大是麻煩?」

甘茂心下一驚——王太后有兵符?他卻如何從來沒有聽說過?果真如此,又是一大變數,卻是如何應對?思忖有傾道:「有兵符不可怕,要害是惠文後會不會私授他人?先王乃惠文後親生,果真惠文後有兵符,如何能斷定她違背遺詔而屬意他人?須知惠文後之賢明,可是有口皆碑也。」

「丞相差矣。」魏冄又是直戳戳先撂下一句評判,而後鄭重拱手道,「權力大爭,比賢愚更根本者是利害人心。在下看來,此事卻一目瞭然:惠文太后養育嬴壯二十一載,情逾母子,心結深不可測,丞相卻何故疑惑不定?惠文太后若不支援嬴壯,在下願將人頭輸給丞相!」

甘茂心中一沉,頓時想起一事,突兀便問:「你說,樗裡疾會如何對待此事?」

「樗裡疾老謀深算,定是適可而止,絕不會一意助我。」魏冄沒有絲毫猶豫。

「如此說來,樗裡疾曉得惠文太后這步棋了?」

「智囊老狐,早看得入木三分,只不過老君臣情誼篤厚,寧願不聞不問而已。」

甘茂心中突然一亮:「走!找白山將軍。」

魏冄笑著拉住了甘茂衣袖:「可有丞相四更天出府造訪之理?你我且在園中等候,白山將軍片刻便來。」說罷嘴一咕噥,發出三聲清脆的蛙鳴,竹林中便有一個黑色身影倏忽飄了出去。

甘茂大是驚訝:「你帶武士來了?」

「文事必有武備而已。丞相見笑了。」

甘茂一陣沉吟,突然道:「魏冄,此次大事頭緒繁多,便由你來坐鎮運籌。我只穩住朝局便是了。」魏冄慨然一躬:「邦國危難,魏冄不辱使命。」沒有絲毫猶豫辭讓,竟是一口答應了下來。經過幾次交往,甘茂熟悉了魏冄秉性,也不再計較這些細節,便一一交代了幾件具體事務,主要便是秦武王賜給白起為期三月的龍形兵符,以及白山的大體情形,叮囑魏冄一定要在兩個月內使新王即位,結束鹹陽亂象。

魏冄一拳砸在手心:「此等事體,須得迅雷不及掩耳。何須三月?月內定局!」

甘茂正色道:「務須準備妥當,萬無一失方可。」

正在說話,便聞幾聲蛙鳴,兩個身影從竹林中飄出,到得兩人面前,卻只剩下了一個拱手做禮:「鹹陽令白山,參見丞相。」甘茂拱手笑道:「白山將軍,別來無恙了。且到書房,有白起手書一封,先請將軍看過。」白山卻道:「無須看了。老白氏三百年軍旅世家,自當以國難為先,丞相但發號令便是。」甘茂不禁慨然一嘆:「將軍真國家柱石也!來,認識一番,這位是櫟陽令魏冄,新君舅父,我想請此公總攬大計,將軍以為如何?」

魏冄卻是爽朗一笑:「新君舅父算個鳥!丞相也用申明?」又向白山慨然拱手:「將軍威名素著,魏冄歆慕已久,若有不當,將軍一腳踢開了魏冄便是!」甘茂不禁皺眉,覺得這魏冄實在難以捉摸,如何這番話忒般粗魯?不想白山卻是笑了:「但有此言,便見足下看重真才。粗認粗,白山老軍一個,卻信得足下!」甘茂不禁拍掌笑道:「好!三人同心,其利斷金。走,到那邊亭下去說,有得好酒呢。」

松竹園外的茅亭下,三人就著陳年鳳酒直說到雄雞高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