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

哈姆雷特 莎士比亞 第2頁,共2頁

國王

戲名叫什麼?

哈姆萊特

《捕鼠機》。呃,怎麼?這是一個象徵的名字。戲中的故事影射著維也納的一件謀殺案。貢扎古是那公爵的名字;他的妻子叫做白普蒂絲姐。您看下去就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啦。這是個很惡劣的作品,可是那有什麼關係?它不會對您陛下跟我們這些靈魂清白的人有什麼相干;讓那有毛病的馬兒去驚跳退縮吧,我們的肩背都是好好的。

一伶人扮琉西安納斯上。

哈姆萊特

這個人叫做琉西安納斯,是那國王的侄子。

奧菲利婭

您很會解釋劇情,殿下。

哈姆萊特

要是我看見傀儡戲搬演您跟您愛人的故事,我也會替你們解釋的。

奧菲利婭

您的嘴真厲害,殿下,您的嘴真厲害。

哈姆萊特

我要是真厲害起來,你非得哼哼不可。

奧菲利婭

說好就好,說糟就糟。

哈姆萊特

女人嫁丈夫也是一樣。動手吧,兇手!混賬東西,別扮鬼臉了,動手吧!來;哇哇的烏鴉發出復仇的啼聲。

琉西安納斯

黑心快手,遇到妙藥良機;

趁著沒人看見事不宜遲。

你夜半採來的毒草煉成,

赫卡忒的咒語念上三巡,

趕快發揮你兇惡的魔力,

讓他的生命速歸於幻滅。(以毒藥注入睡者耳中。)

哈姆萊特

他為了覬覦權位,在花園裡把他毒死。他的名字叫貢扎古;那故事原文還存在,是用很好的義大利文寫成的。底下就要做到那兇手怎樣得到貢扎古的妻子的愛了。

奧菲利婭

王上站起來了!

哈姆萊特

什麼!給一響空槍嚇怕了嗎?

王后

陛下怎麼樣啦?

波洛涅斯

不要演下去了!

國王

給我點起火把來!去!

眾人

火把!火把!火把!(除哈姆萊特、霍拉旭外均下。)

哈姆萊特

嗨,讓那中箭的母鹿掉淚,

沒有傷的公鹿自去遊玩;

有的人失眠,有的人酣睡,

世界就是這樣迴圈輪轉。

老兄,要是我的命運跟我作起對來,憑著我這念詞的本領,頭上插上滿頭的羽毛,開縫的靴子上再綴上兩朵絹花,你想我能不能在戲班子裡插足?

霍拉旭

也許他們可以讓您領半額包銀。

哈姆萊特

我可要領全額的。

因為你知道,親愛的朋友,

這一個荒涼破碎的國土

原本是喬武統治的雄邦,

而今王位上卻坐著——孔雀。

霍拉旭

您該押韻才是。

哈姆萊特

啊,好霍拉旭!那鬼魂真的沒有騙我。你看見嗎?

霍拉旭

看見的,殿下。

哈姆萊特

在那演戲的一提到毒藥的時候?

霍拉旭

我看得他很清楚。

哈姆萊特

啊哈!來,奏樂!來,那吹笛子的呢?

要是國王不愛這出喜劇,

那麼他多半是不能賞識。

來,奏樂!

羅森格蘭茲及吉爾登斯吞重上。

吉爾登斯吞

殿下,允許我跟您說句話。

哈姆萊特

好,你對我講全部歷史都可以。

吉爾登斯吞

殿下,王上——

哈姆萊特

嗯,王上怎麼樣?

吉爾登斯吞

他回去以後,非常不舒服。

哈姆萊特

喝醉了嗎?

吉爾登斯吞

不,殿下,他在發脾氣。

哈姆萊特

你應該把這件事告訴他的醫生,才算你的聰明;因為叫我去替他診視,恐怕反而更會激動他的脾氣的。

吉爾登斯吞

好殿下,請您說話檢點些,別這樣拉扯開去。

哈姆萊特

好,我是聽話的,你說吧。

吉爾登斯吞

您的母后心裡很難過,所以叫我來。

哈姆萊特

歡迎得很。

吉爾登斯吞

不,殿下,這一種禮貌是用不著的。要是您願意給我一個好好的回答,我就把您母親的意旨向您傳達;不然的話,請您原諒我,讓我就這麼回去,我的事情就算完了。

哈姆萊特

我不能。

吉爾登斯吞

您不能什麼,殿下?

哈姆萊特

我不能給你一個好好的回答,因為我的腦子已經壞了;可是我所能夠給你的回答,你——我應該說我的母親——可以要多少有多少。所以別說廢話,言歸正傳吧;你說我的母親——

羅森格蘭茲

她這樣說:您的行為使她非常吃驚。

哈姆萊特

啊,好兒子,居然會叫一個母親吃驚!可是在這母親的吃驚的後面,還有些什麼話呢?說吧。

羅森格蘭茲

她請您在就寢以前,到她房間裡去跟她談談。

哈姆萊特

即使她十次是我的母親,我也一定服從她。你還有什麼別的事情?

羅森格蘭茲

殿下,我曾經蒙您錯愛。

哈姆萊特

憑著我這雙扒手起誓,我現在還是歡喜你的。

羅森格蘭茲

好殿下,您心裡這樣不痛快,究竟為了什麼原因?要是您不肯把您的心事告訴您的朋友,那恐怕會害您自己失去自由。

哈姆萊特

我不滿足我現在的地位。

羅森格蘭茲

怎麼!王上自己已經親口把您立為王位的繼承者了,您還不能滿足嗎?

哈姆萊特

嗯,可是「要等草兒青青——」10這句老話也有點兒發了黴啦。

樂工等持笛上。

哈姆萊特

啊!笛子來了;拿一支給我。跟你們退後一步說話;為什麼你們總這樣千方百計地繞到我下風的一面,好像一定要把我逼進你們的圈套?

吉爾登斯吞

啊!殿下,要是我有太冒昧放肆的地方,那都是因為我對於您敬愛太深的緣故。

哈姆萊特

我不大懂得你的話。你願意吹吹這笛子嗎?

吉爾登斯吞

殿下,我不會吹。

哈姆萊特

請你吹一吹。

吉爾登斯吞

我真的不會吹。

哈姆萊特

請你不要客氣。

吉爾登斯吞

我真的一點不會,殿下。

哈姆萊特

那是跟說謊一樣容易的;你只要用你的手指按著這些笛孔,把你的嘴放在上面一吹,它就會發出最好聽的音樂來。瞧,這些是音栓。

吉爾登斯吞

可是我不會從它裡面吹出諧和的曲調來;我不懂那技巧。

哈姆萊特

哼,你把我看成了什麼東西!你會玩弄我;你自以為摸得到我的心竅;你想要探出我的內心的秘密;你會從我的最低音試到我的最高音;可是在這支小小的樂器之內,藏著絕妙的音樂,你卻不會使它發出聲音來。哼,你以為玩弄我比玩弄一支笛子容易嗎?無論你把我叫作什麼樂器,你也只能撩撥我,不能玩弄我。

波洛涅斯重上。

哈姆萊特

上帝祝福你,先生!

波洛涅斯

殿下,娘娘請您立刻就去見她說話。

哈姆萊特

你看見那片像駱駝一樣的雲嗎?

波洛涅斯

噯喲,它真的像一頭駱駝。

哈姆萊特

我想它還是像一頭鼬鼠。

波洛涅斯

它拱起了背,正像是一頭鼬鼠。

哈姆萊特

還是像一條鯨魚吧?

波洛涅斯

很像一條鯨魚。

哈姆萊特

那麼等一會兒我就去見我的母親。(旁白)我給他們愚弄得再也忍不住了。(高聲)我等一會兒就來。

波洛涅斯

我就去這麼說。(下。)

哈姆萊特

說等一會兒是很容易的。離開我,朋友們。(除哈姆萊特外均下)現在是一夜之中最陰森的時候,鬼魂都在此刻從墳墓裡出來,地獄也要向人世吐放癘氣;現在我可以痛飲熱騰騰的鮮血,幹那白晝所不敢正視的殘忍的行為。且慢!我還要到我母親那兒去一趟。心啊!不要失去你的天性之情,永遠不要讓尼祿11的靈魂潛入我這堅定的胸懷;讓我做一個兇徒,可是不要做一個逆子。我要用利劍一樣的說話刺痛她的心,可是決不傷害她身體上一根毛髮;我的舌頭和靈魂要在這一次學學偽善者的樣子,無論在言語上給她多麼嚴厲的譴責,在行動上卻要做得絲毫不讓人家指摘。(下。)

第三場城堡中一室

國王、羅森格蘭茲及吉爾登斯吞上。

國王

我不喜歡他;縱容他這樣瘋鬧下去,對於我是一個很大的威脅。所以你們快去準備起來吧;我馬上叫人辦好你們要遞送的文書,同時打發他跟你們一塊兒到英國去。就我的地位而論,他的瘋狂每小時都可以危害我的安全,我不能讓他留在我的近旁。

吉爾登斯吞

我們就去準備起來;許多人的安危都寄託在陛下身上,這一種顧慮是最聖明不過的。

羅森格蘭茲

每一個庶民都知道怎樣遠禍全身,一個身負天下重寄的人,尤其應該時刻不懈地防備危害的襲擊。君主的薨逝不僅是個人的死亡,它像一個漩渦一樣,凡是在它近旁的東西,都要被它捲去同歸於盡;又像一個矗立在最高山峰上的巨輪,它的輪輻上連附著無數的小物件,當巨輪轟然崩裂的時候,那些小物件也跟著它一齊粉碎。國王的一聲嘆息,總是隨著全國的呻吟。

國王

請你們準備立刻出發;因為我們必須及早制止這一種公然的威脅。

羅森格蘭茲

吉爾登斯吞

我們就去趕緊預備。(羅森格蘭茲、吉爾登斯吞同下。)

波洛涅斯上。

波洛涅斯

陛下,他到他母親房間裡去了。我現在就去躲在幃幕後面,聽他們怎麼說。我可以斷定她一定會把他好好教訓一頓的。您說得很不錯,母親對於兒子總有幾分偏心,所以最好有一個第三者躲在旁邊偷聽他們的談話。再會,陛下;在您未睡以前,我還要來看您一次,把我所探聽到的事情告訴您。

國王

謝謝你,賢卿。(波洛涅斯下)啊!我的罪惡的戾氣已經上達於天;我的靈魂上負著一個元始以來最初的咒詛,殺害兄弟的暴行!我不能祈禱,雖然我的願望像決心一樣強烈;我的更堅強的罪惡擊敗了我的堅強的意願。像一個人同時要做兩件事情,我因為不知道應該先從什麼地方下手而徘徊歧途,結果反弄得一事無成。要是這一隻可咒詛的手上染滿了一層比它本身還厚的兄弟的血,難道天上所有的甘霖,都不能把它洗滌得像雪一樣潔白嗎?慈悲的使命,不就是寬宥罪惡嗎?祈禱的目的,不是一方面預防我們的墮落,一方面救拔我們於已墮落之後嗎?那麼我要仰望上天;我的過失已經犯下了。可是唉!哪一種祈禱才是我所適用的呢?「求上帝赦免我的殺人重罪」嗎?那不能,因為我現在還佔有著那些引起我的犯罪動機的目的物,我的王冠、我的野心和我的王后。非分攫取的利益還在手裡,就可以幸邀寬恕嗎?在這貪汙的人世,罪惡的鍍金的手也許可以把公道推開不顧,暴徒的贓物往往成為枉法的賄賂;可是天上卻不是這樣的,在那邊一切都無可遁避,任何行動都要顯現它的真相,我們必須當面為我們自己的罪惡作證。那麼怎麼辦呢?還有什麼法子好想呢?試一試懺悔的力量吧。什麼事情是懺悔所不能做到的?可是對於一個不能懺悔的人,它又有什麼用呢?啊,不幸的處境!啊,像死亡一樣黑暗的心胸!啊,越是掙扎,越是不能脫身的膠住了的靈魂!救救我,天使們!試一試吧:屈下來,頑強的膝蓋;鋼絲一樣的心絃,變得像新生之嬰的筋肉一樣柔嫩吧!但願一切轉禍為福!(退後跪禱。)

哈姆萊特上。

哈姆萊特

他現在正在祈禱,我正好動手;我決定現在就幹,讓他上天堂去,我也算報了仇了。不,那還要考慮一下:一個惡人殺死我的父親;我,他的獨生子,卻把這個惡人送上天堂。啊,這簡直是以恩報怨了。他用卑鄙的手段,在我父親滿心俗念、罪孽正重的時候乘其不備把他殺死;雖然誰也不知道在上帝面前,他的生前的善惡如何相抵,可是照我們一般的推想,他的孽債多半是很重的。現在他正在洗滌他的靈魂,要是我在這時候結果了他的性命,那麼天國的路是為他開放著,這樣還算是復仇嗎?不!收起來,我的劍,等候一個更慘酷的機會吧;當他在酒醉以後,在憤怒之中,或是在亂倫縱慾的時候,有賭博、咒罵或是其他邪惡的行為的中間,我就要叫他顛躓在我的腳下,讓他幽深黑暗不見天日的靈魂永墮地獄。我的母親在等我。這一服續命的藥劑不過延長了你臨死的痛苦。(下。)

國王起立上前。

國王

我的言語高高飛起,我的思想滯留地下;沒有思想的言語永遠不會上升天界。(下。)

第四場王后寢宮

王后及波洛涅斯上。

波洛涅斯

他就要來了。請您把他著實教訓一頓,對他說他這種狂妄的態度,實在叫人忍無可忍,倘沒有您娘娘替他居中迴護,王上早已對他大發雷霆了。我就悄悄地躲在這兒。請您對他講得著力一點。

哈姆萊特

(在內)母親,母親,母親!

王后

都在我身上,你放心吧。下去吧,我聽見他來了。(波洛涅斯匿幃後。)

哈姆萊特上。

哈姆萊特

母親,您叫我有什麼事?

王后

哈姆萊特,你已經大大得罪了你的父親啦。

哈姆萊特

母親,您已經大大得罪了我的父親啦。

王后

來,來,不要用這種胡說八道的話回答我。

哈姆萊特

去,去,不要用這種胡說八道的話問我。

王后

啊,怎麼,哈姆萊特!

哈姆萊特

現在又是什麼事?

王后

你忘記我了嗎?

哈姆萊特

不,憑著十字架起誓,我沒有忘記你;你是王后,你的丈夫的兄弟的妻子,你又是我的母親——但願你不是!

王后

噯喲,那麼我要去叫那些會說話的人來跟你談談了。

哈姆萊特

來,來,坐下來,不要動;我要把一面鏡子放在你的面前,讓你看一看你自己的靈魂。

王后

你要幹麼呀?你不是要殺我嗎?救命!救命呀!

波洛涅斯

(在後)喂!救命!救命!救命!

哈姆萊特

(拔劍)怎麼!是哪一個鼠賊?準是不要命了,我來結果你。(以劍刺穿幃幕。)

波洛涅斯

(在後)啊!我死了!

王后

噯喲!你幹了什麼事啦?

哈姆萊特

我也不知道;那不是國王嗎?

王后

啊,多麼鹵莽殘酷的行為!

哈姆萊特

殘酷的行為!好媽媽。簡直就跟殺了一個國王再去嫁給他的兄弟一樣壞。

王后

殺了一個國王!

哈姆萊特

嗯,母親,我正是這樣說。(揭幃見波洛涅斯)你這倒運的、粗心的、愛管閒事的傻瓜,再會!我還以為是一個在你上面的人哩。也是你命不該活;現在你可知道愛管閒事的危險了——別盡扭著你的手。靜一靜,坐下來,讓我扭你的心;你的心倘不是鐵石打成的,萬惡的習慣倘不曾把它硬化得透不進一點感情,那麼我的話一定可以把它刺痛。

王后

我幹了些什麼錯事,你竟敢這樣肆無忌憚地向我搖唇弄舌?

哈姆萊特

你的行為可以使貞節蒙汙,使美德得到了偽善的名稱;從純潔的戀情的額上取下嬌豔的薔薇,替它蓋上一個烙印;使婚姻的盟約變成博徒的誓言一樣虛偽;啊!這樣一種行為,簡直使盟約成為一個沒有靈魂的軀殼,神聖的婚禮變成一串譫妄的狂言;蒼天的臉上也為它帶上羞色,大地因為痛心這樣的行為,也罩上滿面的愁容,好像世界末日就要到來一般。

王后

唉!究竟是什麼極惡重罪,你把它說得這樣驚人呢?

哈姆萊特

瞧這一幅圖畫,再瞧這一幅;這是兩個兄弟的肖像。你看這一個的相貌多麼高雅優美:太陽神的鬈髮,天神的前額,像戰神一樣威風凜凜的眼睛,他降落在高吻穹蒼的山巔的神使一樣矯健的姿態;這一個完善卓越的儀表,真像每一個天神都曾在那上面打下印記,向世間證明這是一個男子的典型。這是你從前的丈夫。現在你再看這一個:這是你現在的丈夫,像一株黴爛的禾穗,損害了他的健碩的兄弟。你有眼睛嗎?你甘心離開這一座大好的高山,靠著這荒野生活嗎?嘿!你有眼睛嗎?你不能說那是愛情,因為在你的年紀,熱情已經冷淡下來,變馴服了,肯聽從理智的判斷;什麼理智願意從這麼高的地方,降落到這麼低的所在呢?知覺你當然是有的,否則你就不會有行動;可是你那知覺也一定已經麻木了;因為就是瘋人也不會犯那樣的錯誤,無論怎樣喪心病狂,總不會連這樣懸殊的差異都分辨不出來。那麼是什麼魔鬼矇住了你的眼睛,把你這樣欺騙呢?有眼睛而沒有觸覺、有觸覺而沒有視覺、有耳朵而沒有眼或手、只有嗅覺而別的什麼都沒有,甚至只剩下一種官覺還出了毛病,也不會糊塗到你這步田地。羞啊!你不覺得慚愧嗎?要是地獄中的孽火可以在一箇中年婦人的骨髓裡煽起了蠢動,那麼在青春的烈焰中,讓貞操像蠟一樣融化了吧。當無法阻遏的情慾大舉進攻的時候,用不著喊什麼羞恥了,因為霜雪都會自動燃燒,理智都會做情慾的奴隸呢。

王后

啊,哈姆萊特!不要說下去了!你使我的眼睛看進了我自己靈魂的深處,看見我靈魂裡那些洗拭不去的黑色的汙點。

哈姆萊特

嘿,生活在汗臭垢膩的眠床上,讓淫邪燻沒了心竅,在汙穢的豬圈裡調情弄愛——

王后

啊,不要再對我說下去了!這些話像刀子一樣戳進我的耳朵裡;不要說下去了,親愛的哈姆萊特!

哈姆萊特

一個殺人犯、一個惡徒、一個不及你前夫二百分之一的庸奴、一個冒充國王的丑角、一個盜國竊位的扒手,從架子上偷下那頂珍貴的王冠,塞在自己的腰包裡!

王后

別說了!

哈姆萊特

一個下流襤褸的國王——

鬼魂上。

哈姆萊特

天上的神明啊,救救我,用你們的翅膀覆蓋我的頭頂!——陛下英靈不昧,有什麼見教?

王后

噯喲,他瘋了!

哈姆萊特

您不是來責備您的兒子不該消磨時間和熱情,把您煌煌的命令擱在一旁,耽誤了應該做的大事嗎?啊,說吧!

鬼魂

不要忘記。我現在是來磨礪你的快要蹉跎下去的決心。可是瞧!你的母親那副驚愕的表情。啊,快去安慰安慰她的正在交戰中的靈魂吧!最柔弱的人最容易受幻想的激動。去對她說話,哈姆萊特。

哈姆萊特

您怎麼啦,母親?

王后

唉!你怎麼啦?為什麼你把眼睛睜視著虛無,向空中喃喃說話?你的眼睛裡射出狂亂的神情;像熟睡的兵士突然聽到警號一般,你的整齊的頭髮一根根都像有了生命似的豎立起來。啊,好兒子!在你的瘋狂的熱焰上,澆灑一些清涼的鎮靜吧!你瞧什麼?

哈姆萊特

他,他!您瞧,他的臉色多麼慘淡!看見了他這一種形狀,要是再知道他所負的沉冤,即使石塊也會感動的——不要瞧著我,免得你那種可憐的神氣反會妨礙我的冷酷的決心;也許我會因此而失去勇氣,讓揮淚代替了流血。

王后

你這番話是對誰說的?

哈姆萊特

您沒有看見什麼嗎?

王后

什麼也沒有;要是有什麼東西在那邊,我不會看不見的。

哈姆萊特

您也沒有聽見什麼嗎?

王后

不,除了我們兩人的說話以外,我什麼也沒有聽見。

哈姆萊特

啊,您瞧!瞧,它悄悄地去了!我的父親,穿著他生前所穿的衣服!瞧!他就在這一刻,從門口走出去了!(鬼魂下。)

王后

這是你腦中虛構的意象;一個人在心神恍惚之中,最容易發生這種幻妄的錯覺。

哈姆萊特

心神恍惚!我的脈搏跟您的一樣,在按著正常的節奏跳動哩。我所說的並不是瘋話;要是您不信,不妨試試,我可以把話一字不漏地複述一遍,一個瘋人是不會記憶得那樣清楚的。母親,為了上帝的慈悲,不要自己安慰自己,以為我這一番說話,只是出於瘋狂,不是真的對您的過失而發;那樣的思想不過是騙人的油膏,只能使您潰爛的良心上結起一層薄膜,那內部的毒瘡卻在底下愈長愈大。向上天承認您的罪惡吧,懺悔過去,警戒未來;不要把肥料澆在莠草上,使它們格外蔓延起來。原諒我這一番正義的勸告;因為在這種萬惡的時世,正義必須向罪惡乞恕,它必須俯首屈膝,要求人家接納他的善意的箴規。

王后

啊,哈姆萊特!你把我的心劈為兩半了!

哈姆萊特

啊!把那壞的一半丟掉,保留那另外的一半,讓您的靈魂清淨一些。晚安!可是不要上我叔父的床;即使您已經失節,也得勉力學做一個貞節婦人的樣子。習慣雖然是一個可以使人失去羞恥的魔鬼,但是它也可以做一個天使,對於勉力為善的人,它會用潛移默化的手段,使他徙惡從善。您要是今天晚上自加抑制,下一次就會覺得這一種自制的功夫並不怎樣為難,慢慢地就可以習以為常了;因為習慣簡直有一種改變氣質的神奇的力量,它可以制服魔鬼,並且把他從人們心裡驅逐出去。讓我再向您道一次晚安;當您希望得到上天祝福的時候,我將求您祝福我。至於這一位老人家,(指波洛涅斯)我很後悔自己一時鹵莽把他殺死;可是這是上天的意思,要藉著他的死懲罰我,同時藉著我的手懲罰他,使我成為代天行刑的兇器和使者。我現在先去把他的屍體安頓好了,再來承擔這個殺人的過咎。晚安!為了顧全母子的恩慈,我不得不忍情暴戾;不幸已經開始,更大的災禍還在接踵而至。再有一句話,母親。

王后

我應當怎麼做?

哈姆萊特

我不能禁止您不再讓那肥豬似的僭王引誘您和他同床,讓他擰您的臉,叫您做他的小耗子;我也不能禁止您因為他給了您一兩個惡臭的吻,或是用他萬惡的手指撫摩您的頸項,就把您所知道的事情一起說了出來,告訴他我實在是裝瘋,不是真瘋。您應該讓他知道的;因為哪一個美貌聰明懂事的王后,願意隱藏著這樣重大的訊息,不去告訴一隻蛤蟆、一隻蝙蝠、一隻老雄貓知道呢?不,雖然理性警告您保守秘密,您儘管學那寓言中的猴子,因為受了好奇心的驅使,到屋頂上去開了籠門,把鳥兒放走,自己鑽進籠裡去,結果連籠子一起掉下來跌死吧。

王后

你放心吧,要是言語來自呼吸,呼吸來自生命,只要我一息猶存,就決不會讓我的呼吸洩漏了你對我所說的話。

哈姆萊特

我必須到英國去;您知道嗎?

王后

唉!我忘了;這事情已經這樣決定了。

哈姆萊特

公文已經封好,打算交給我那兩個同學帶去,對這兩個傢伙我要像對待兩條咬人的毒蛇一樣隨時提防;他們將要做我的先驅,引導我鑽進什麼圈套裡去。我倒要瞧瞧他們的能耐。開炮的要是給炮轟了,也是一件好玩的事;他們會埋地雷,我要比他們埋得更深,把他們轟到月亮裡去。啊!用詭計對付詭計,不是頂有趣的嗎?這傢伙一死,多半會提早了我的行期;讓我把這屍體拖到隔壁去。母親,晚安!這一位大臣生前是個愚蠢饒舌的傢伙,現在卻變成非常謹嚴莊重的人了。來,老先生,該是收場的時候了。晚安,母親!(各下。哈姆萊特曳波洛涅斯屍入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