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金田一沉默地環視所有人臉上的表情。
只見有人對花村的話產生共鳴而直點頭,但是也有人根本不認同她這番話而別過頭去。
金田一完全無法體會花村所說的話,他只知道世上最不可原諒的,就是任意剝奪他人的生命。
相反的,救人的行為比什麼都值得令人尊敬。
像剛才金田一就挽救了椎名的性命,雖然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卻也令他頗感自豪。
事實上,金田一認為醫生這行業若是真正以救人為主旨的話,那麼身邊的人應該引以為傲。
醫生不應該只是為了名利,而是為了要保有它真正令人自豪的主旨才來從事這份工作的。
5
為了怕椎名還有自殺的念頭,所以由學生們輪流陪著他。
原本應由金田一和美雪來照應椎名,但學生們卻自願挑起這個任務。
這些看似相當唾棄椎名的學生們之間,雖然心裡依舊存有強烈的排他性格,但也絕不希望椎名因此而死去。
在他們認真的眼神中,金田一可以深刻感受到一份堅定的決心。
包括椎名在內,他們都是在醫生世家中成長的孩子,沒有人可以像金田一一樣,自由自在地進入自己想念的公立學校就讀。
(然而如此一來,如何培養出個人的價值觀?或許他們一輩子就這樣懵懵懂懂地,循著以當醫生為職志的軌道走去也不一定。)
金田一的心裡是這麼想的。
兩天後,第二批來「fhs」補習的學生乘著遊艇來到小島,此時金田一利用遊艇上的無線電和千葉縣的警察取得了連繫。
椎名很快地就被縣警押走,而「fhs」的暑期補習也被迫中止,學生們正在整理行李,準備坐遊艇回家。
在這個時候,金田一卻獨自一人佇立在教堂裡。
(發生命案那天夜裡的吵雜與今天的寂靜比起來,宛如作夢一般。)
金田一想要逃到一個既昏暗又寧靜的地方,便無意識地往教堂走來。
「金田一……」
突然有人在背後叫喚他。
「因為門開著,所以……打擾到你了嗎?」
來者是川崎洋三。
「沒有。」
金田一搖著頭說道,旋即回過頭去。
「你在這裡做什麼?」
川崎邊問邊走到金田一身邊。
「沒什麼。只是覺得有點累,所以想找個沒有人的地方靜一靜。川崎老師,你又怎麼會來這兒?」
「我跟你一樣。」
川崎抬頭望著上方的天井。
「以前療養院還在的時候,病人應該也像現在的我們一樣,想到這裡來尋找一種心靈寄託,不是嗎?」
金田一頗有同感地點點頭。
「這座教堂剛建立時,鏈絲菌素這一類的抗生素還沒被發現,所以結核病幾乎是不治之症。只要一染上這種慢性病,除了讓病情穩定下來,一直到死亡一途之外,病患還要接受一連串不見得可以痊癒的治療,對病患而言,實在是很痛苦的事。於是這裡就成了病人們為了逃離死亡陰影,而來此祈求的地方,有時也被當成那些等待死亡的病人的殯儀館。那時候這裡不像現在有椅子和桌子,一切都非常簡陋。」
「啊!」
川崎說完,金田一忽然冒出這麼一聲。
川崎知道金田一根本沒有在聽自己的解說,於是改變話題。
「對了!椎名想要跟你道歉。」
「椎名?」
金田一這才正視川崎的臉。
川崎看到金田一訝異的神情,不禁笑道:「就是第一次和你見面時,當時他從遊艇的舷梯上跌下來,你靠過去想幫忙,但他卻對你非常不禮貌,所以他想向你道歉。」
「哦……那件事啊!沒關係,我現在能理解他為什麼會那樣了。」
金田一輕描淡寫地說。
「哦?真的嗎?」
「因為我和他素未謀面,所以他有必要讓我對他留下壞印象。這樣子,我就不會因為看到他吊死的屍體,而心生同情地想去取下來。所以他才會故意對我找碴,而我也因此上了他的當。」
「原來如此。至於其他人大概都已經知道他的為人,所以絕不會為了他去冒險取下屍體,是嗎?」
「沒錯!」
「可是,你那時候還是想把他的‘屍體’取下來。真不知道椎名作何感想……」
「這個嘛……」
「我記得以前幫你看病時,我曾勸你將來千萬則當醫生,你還記得嗎?」
「有嗎?」
「嗯。可是我現在卻希望你能打消這個念頭,因為像你這樣對人沒有差別待遇的慈悲心,是作為一個醫生所必須具備的。」
「沒這回事!哈哈哈……我沒有這麼偉大啦!啊!對了!」
金田一在得意之餘,猛然想起一件事。
「川崎先生,這個島是叫‘不知火島’吧?」
「是啊!」
「為什麼以前本地漁民都叫它‘鬼火島’呢?」
「那是因為島上鬼火四起的緣故。」
「咦?」
「大約到了每年八月中旬左右,就會有鬼火出現在這個島上。據說是因為這個島上的泉水湧出時,將在地底由落葉及動物屍體所形成的沼氣帶出來,又因為和高溫的強風摩擦生熱而產生火花,鬼火就是這麼產生出來的。以前本地的漁夫都認為,那是死在療養院裡的病人們的靈魂,故意選在中元時節回來。咦?你怎麼突然問這個問題?」
「我有看到鬼火……」
「啊!是你那次從鑰匙孔裡看到在窗外飛舞的那個啊!那不是川島的惡作劇嗎?」
「不對!那是……」
「怎麼了?」
「事實上,那時候我看到兩團鬼火。」
「兩團?這是怎麼回事?那不是川島在惡作劇嗎?」
「是沒錯,但是還有一些恐怖的事情,你要聽嗎?」
「那是當然的羅!」
「川島不是用梯子爬到窗子附近嗎?如果他的兩手部拿著製造鬼火的東西,那他是怎麼抓住梯子的?」
「聽你這麼一說……」
「很奇怪吧!所以,這兩個鬼火當中的其中一個,就有點……」
「阿一!」
「哇!」
金田一被這突如其來的叫聲嚇得跳了起來。
「美……美雪,你叫這麼大聲,害我的心臟差點嚇得跳出來。」
美雪站在門口,氣喘吁吁地問:「為什麼?」
「沒……沒什麼。你有什麼事啊?」
「我是來叫你們的。大家已經開始登船了,川崎老師也快點來吧!」
「好的。」
川崎回答完就準備走出去,但是當他走到教堂的門口時,突然停了下來,回頭看著金田一。
「金田一,我有個好辦法。」
「什麼辦法?」
金田一不解地望著他。
「知道鬼火真正面目的方法。」
「啊……」
「我們去看看海老澤清醒了沒,假如他清醒的話就可以問問他。」
「要問他什麼?」
川崎笑著說:「問他在沈睡時,靈魂有沒有去過椎名的房間?」
尾聲海老澤躺在病床上的姿勢,和金田一幾周前看到時是一模一樣。
病房裡依舊是整理得乾乾淨淨,但乾淨的另一個意思,就是代表躺在床上繼續沈睡的海老澤一點也沒有好轉。
金田一的手裡握著一束玫瑰花,那是剛剛才從隔壁的花店買來的。
床邊的小桌子上和金田一以前來時一樣擺著深藍色的花瓶,裡面還插著一束品種略為劣等的紅玫瑰。
(椎名自從事情發生以後,就未曾來探訪過海老澤,因此這束玫瑰花應該是海老澤的母親代為插上的呢!)
金田一正想將花瓶裡的花拿走時,視線忽然停留在桌上的個人電腦。
「我看看……」
他站在已經拿開防塵罩的個人電腦前,按著開啟電源。
電腦螢幕上顯現青白色的閃光,瞬間又浮現出文字。
金田一小心翼翼地移動滑鼠,尋找儲存於電腦裡的偵探小說。
簡直不可思議!
從房門鑰匙孔看進去,房間裡面確實發生兇殺案。
死屍的脖子被繩子緊緊地勒住,嘴角還不時活著鮮血。
繩子的另一端有一隻手(那是兇手的手),戴著手術專用的手套。
偵探從上鎖的鑰匙孔裡,目睹了這個兇殺案的現場。
但是,當管理員開啟門後,裡面卻什麼也沒有,也未發現任何人。
兇手和死屍居然從這個密閉的房間裡如夢似幻地煙消雲散!
讀到這裡,金田一不由得倒吸一口氣。
「怎麼回事?原來當我第一次來到這間病房起,答案就一直在這……」
金田一低頭望著依然躺在病床上的海老澤,口中喃喃自語著。
「海老澤,知道答案的只有你一個人……」
突然間,房門被開啟來。
「請問你是哪一位?」
一個年長女性的聲音響起。
金田一迅速關掉電腦的電源,回頭一看,是一位穿著護士服的中年婦女。
「啊!對不起,我未經同意就自己跑進來。我是來看海老澤的……」
「你是邦明的朋友啊!」
那個婦人開心地笑了。
金田一看著她的笑容,十分恭敬地問道:「請問您是海老澤的母親嗎?」
「是的,我是邦明的母親……咦?」
忽然間,她的目光停留在金田一手上拿的玫瑰花束。
「難道你就是長久以來持續送花來的人嗎?哇!我終於能見到你了。你來了好多次,可是我都沒能見到,實在太謝謝你了。」
海老澤的母親向金田一深深鞠了個躬。
金田一連忙伸出手去扶起她,而後說道:「不,您弄錯了,我是受人所託而來的。以前送花來的那個人因為有事無法來,所以由我代替他來。」
「是嗎?他叫什麼名字?」
她狐疑地皺起眉頭。
「他要求我不能說,所以……」
「真是遺憾!」
海老澤的母親不由得喃喃自語。
「難道是女孩子?一定是這樣的!邦明還真有一套。嘻嘻,一定是這樣,所以才會送紅玫瑰花。」
「咦?」
金田一驚訝地看著她。
「你不知道嗎?紅玫瑰的花語就是‘愛情’呀!」
「不是!我只是受人之託送玫瑰花來,所以才……‘愛情’?」
金田一的心中又有了一個小疑問。
(椎名為什麼要送海老澤紅玫瑰,而且幾乎每天都送?
紅玫瑰的花語是「愛情」,這又代表什麼意思?)
「怎麼了?」
海老澤的母親用怪異的表情看著金田一。
「啊!沒什麼。」
「真對不起!」
「什麼?」
「自從我先生過世以後,我每天忙著工作,所以我都不認識邦明的朋友。像他有認識送玫瑰花的人,和像你這樣的好朋友,我卻一點兒都不知道,真是對不起。」
「沒……沒有這回事。」
金田一猛搖著頭。
「那麼就請您將它插上了,拜託羅!」
金田一抽出其中一枝,然後將剩下的玫瑰花全交給海老澤的母親。
她又對金田一深深一鞠躬,邊道謝邊收下花束。
「我也該走了。」
「是嗎?有空再來哦!」
「好的!那我告辭了。」
金田一正打算離去時,突然又回頭說道:「對了!伯母,如果海老澤醒來的話,你最希望地做什麼?」
「咦?」
在那一瞬間,她的神情相當迷惑,但旋即就微笑地回道:「我希望他能繼續完成這本小說。」
她將視線移到桌上的電腦。
「這個故事很有趣哦!而且在這篇偵探小說中,尚未寫到最精彩的推理部份。如果他醒來的話,我一定要他繼續寫完這個故事。」
金田一聽完,便對她露出微笑。
「等小說完成了,一定要讓我看一下哦!」
語畢,他頭也不回地離開病房。
(海老澤一定會醒過來的!等他醒來的時候,我要告訴他:「你和椎名一定要想出更難的計謀,否則是無法贏過金田一的。」)
金田一沒有敲門,就直接開啟病房的門。
「阿一,你遲到了哦!跑到哪兒混了?」
美雪盯著金田一的臉,酸溜溜地問道。
「嗯……有點事。對了,老兄,你還好吧?手術進行得很順利哦!」
金田一的視線落在劍持警官的臉上。
「是……是嗎?」
劍持警官從床上坐起來說道。
「本來只是來檢查直腸的,結果卻動了痔瘡手術。啊!完了……」
「哈哈哈!這樣不是很好嗎?如果真的只是痔瘡的話……」
金田一像是故弄玄虛,話說到一半便不再說下去。
「啊?金田一,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劍持警官的臉強烈地抽搐著。
「喂!難道我老婆跟你說了什麼嗎?」
「老兄,你的反應也太過度了吧!我只是聽說你有痔瘡而已,沒什麼啦!你也太小心眼了!」
金田一曖昧地笑道。
「阿一,我覺得你的說話方式有問題哦!」
美雪也在一旁幫腔。
「她說的對啊!金田一,你到底是到這裡來做什麼的?」
金田一立刻將他剛才從送海老澤的玫瑰花束中抽出來的一枝紅玫瑰,遞到劍持警官的面前。
「老兄,你看,這是慰問你的花哦!」
「咦?是玫瑰花啊!但是你也太小氣了吧!怎麼只有一朵?」
劍持警官緊蹙著眉頭問道。
「這可是最高階的品種哦!」
「嗯,原諒你吧!」
劍持警官很開心地說著。
「喂,美雪,把花插在空罐子裡吧!」
「好的。」
美雪將罐中殘餘的咖啡倒掉,然後把罐子洗乾淨。
這時,金田一捱近她的身邊說:「美雪,你對花語瞭解嗎?」
美雪回過頭來答道:「嗯,有點研究啦!」
「那我問你,玫瑰的花語是什麼?」
「玫瑰?因為它的顏色有很多種,所以意思也不太一樣。像白玫瑰就是‘尊敬’,香檳玫瑰就是‘愛’……」
「如果是那種玫瑰呢?」
金田一指著他放在一旁的紅色玫瑰花。
「這個嘛……正確的花語是……」
美雪臉上浮起得意的笑容說:「‘君心知我心’。」
《金田一少年之事件簿第四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