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松儀助從以前就是個浪曲[注]迷,他特別欣賞春日井梅鶯,總是一邊聽著《南部坂雪的別離》或是《赤城搖籃曲》的卡帶,一邊出聲唱和。隨興哼唱一曲,正是他心情大好的表徵。
[注:浪曲:以三味線伴奏的一人吟唱藝術,內容多為歌詠戰爭故事及人情義理。]
就因為如此,他說話也帶著幾分古早味,還外加浪曲的情境描述,讓刑警在焦急之餘,還得忍受他的「熱情演出」。
這時,晚到的幾名刑警和鑑識人員也都出現了。管理室外一下子聚集了許多人。在此情況下,儀助的聲調當然就益發激昂了起來。
「等一下!」警部補打斷了儀助的話,「你跑到那女的身旁的時候,她當時意識還很清楚嗎?」
「我哪知道她意識清不清楚,反正她已奄奄一息。不過,那女的在逐漸失去意識的當下,拼命要告訴我一些話,這個絕對不會錯。」
「就是那時她告訴你說老爺死了。」
「我聽到的是這樣。」
「她是說死了?還是快要死了?」
「我記不得了,那時候我聽得也不是很清楚。她好像不是說老爺死了,而是老爺要死了。」
「哦?」
秋宮警部補轉向杵在一旁的管理員。
「這棟大樓裡,有住著一位被稱為老爺的人嗎?」
「這個嘛,雖然我是管理員,也不方便打探住戶的私事……」
「剛剛本署曾和我們聯絡,說女傷者在送往醫院途中死在救護車上了,職業還是稅務師呢。一個女人會喊對方老爺,通常是靠他吃飯,或是彼此有不尋常的關係……也就是說,她的身份有可能是情婦或小老婆什麼的。不過,她都已經做到稅務師了,就算是男朋友,稱呼對方為老爺也太奇怪了。」
「國松先生,」管理員對儀助說,「那個女的確實是說老爺嗎?其實住戶裡面,有一位姓段內的人呢。」
警部補馬上抓住這句話,「老爺和段內嗎?這兩個字很容易弄混。國松先生,怎麼樣?請再仔細回想一下,那女的是不是說段內先生死了?」
「要我再仔細回想也實在……畢竟是那種情況。那女的倒在馬路上,我一口氣衝上前去,就看到血從她頭部溢位。我只拼命抱著她喊:沒事吧?振作點!她好像要說些什麼似地微微抖著嘴唇。車禍剛發生時,周遭還有其他車輛來來往往,她已經奄奄一息了,聲音很微弱……」
「所以,你聽到的是老爺?」
「是呀。所以我才會問說:是你丈夫嗎?那女的很清楚地回答不是。之後她接著說,殺人的是……」
儀助停頓了一下,如果是浪曲的話,這時該輪到樂師的三味線間奏了。
「她說殺人的是她嗎?」
「不,話講到這裡就中斷了。我對她喊著:說清楚啊!是你殺了人嗎?但她沒有再回答了。之後她就好像囈語般喃喃念著:媽媽,對不起,不行……那個人……。現在回想起來,這些話就是她臨終的遺言。」
「唔,這樣啊。」
問完話的警部補,對管理員說道:「那個段內先生,‘段內’是他的姓嗎?」
「是的。因為是很少見的姓,所以我不會弄錯。段是段落的段,內是內閣的內。」
「段內先生住在哪一戶呢?」
「在二樓,」管理員一面說道,一面翻開桌上的住戶名冊,「二〇三室。這裡的二樓到四樓都是單身的住戶。」
「可以從管理室打電話給他嗎?」
「可以,我們有裝內線電話。」
「請立刻聯絡二〇三室。」
管理員立刻拿起內線電話的聽筒,按了二〇三,可是……
「電話沒有人接。」他說道。
「那麼,請讓我們檢視一下那個房間吧,現在沒有搜尋令,不過我們會視情況來決定是否需要申請。就請管理員陪我們走一趟,請您準備好鑰匙。」
警部補說完後,向國松儀助說道:「有勞您了。國松先生的證詞,對我們而言很有幫助,謝謝。往後可能還需要跟您請教一些事情,今天就到此為止,您可以先回去了。」
然後他轉身對著相關的偵查人員說道:「大夥兒,走吧。」
4
heights麻布的地下室是停車場,車子駛進地下室後,可以搭乘電梯通往各個樓層。這意味著如果搭電梯直接到地下室,從車輛的出入口進出,即可在不經過正門玄關的情況下出入這棟大樓。
大樓前也有可以停放五、六部車的空間,是專供訪客用的。
大樓的正門入口是一扇左右開關的自動門,進門後的右側並列著兩排信箱,中間的樓梯兩側設有兩部電梯。它和高階公寓不同,訪客可以自由進出。管理員負責的工作是大樓的保全,向住戶催收遲繳的租金、收取包裹,以及保管需要簽收的郵件包裹等等,但對於人員的出入完全不予管制。
以秋宮警部補為首,一行人從中間的樓梯上去。因為管理員說:「二樓的話,走樓梯會比較快。」
走道和樓梯都是水泥砌的,裝飾用的瓷磚貼成菱形圖案。一群人發出叩叩的鞋聲走上三樓,來到二〇三室前。
一名刑警敲門道:「段內先生!段內先生!」
房內沒人回應,刑警又敲了敲門。
「段內先生,請開門!段內先生!」
還是沒有回應。
「動手吧。」
警部補接過管理員手中的鑰匙。準備進行蒐證的人員都帶上了白手套。
門開啟了。房門口是窄小的置鞋空間,旁邊的鞋櫃上面整齊地擺著給客人用的拖鞋。
正前方是嵌著玻璃的拉門。玻璃刻有凹凸花紋,所以看不到裡面。不過,從室內流瀉而出的燈光將入口處照得通明。
「段內先生!」
警部補又喊了一聲,伸手將拉門拉開。門滑順地開啟了,房內開著冷氣,冷空氣迎面襲來。
刑警一同進入屋內。這裡應該是客廳吧,五坪左右的空間,鋪著木頭地板的房內中央擺著一組四件式沙發,沒有半個人影。
左邊牆壁有一扇鋁門。
「這裡面是?」
管理員回覆警部補的問題:「是廁所兼浴室。」
他一面說一面開啟門。貼滿白色瓷磚的狹小空間裡,整齊美觀地配置著浴缸、馬桶以及洗臉檯。
客廳的正前方有一扇大窗,因為開冷氣,窗戶緊閉,窗前垂掛著白色蕾絲窗簾。那扇窗的左側牆壁有一扇半開的門。
「那扇門是?」
「是,隔壁還有一間房……,是三坪左右的西式房間,大家通常都當成臥室。」
一名刑警快步趨前將半開的門開啟,就在同時,他口中輕輕發出了一聲叫喊。
「科長,有一個男的倒臥在床上,好像死了。」
刑警們一起往裡面移動。
最先踏進房內的是秋宮警部補。
屍體全裸,修長的身軀俯臥在床上。右手從床沿垂下,左手則壓在胸部下方,呈彎曲狀態。頭部向右扭曲,可以看到男子半邊的臉。他的臉腫脹發紫,呈現瘀青狀態,頸部有一圈淡紫色,像是繩索的勒痕。一看就知道是被勒住頸部,窒息而死的。
「管理員,」警部補開口問道,「請你仔細看一下這張臉,你認得他嗎?」
「是……是的,這個人就是段內先生。」管理員聲音發抖地點頭說道。
床頭櫃上放了一盞小檯燈。白色燈罩透射出的燈光,照亮了床的周圍和死者的面貌,應該不會看錯才對。
「好,我知道了。大家都到外面去吧,先讓鑑識小組工作。」
在刑警碰觸屍體或現場前,要先拍下發現當時的景況,這是進行蒐證的常識。
警部補一邊看著鑑識小組備好相機、閃光燈,一邊叫喚小隊長:「石野!巡邏車的巡警回去了嗎?」
「沒有,我讓他們在大樓入口待命。我跟他們說除了住戶以外,任何人都不準進入,尤其是那些看見警車停在門口便拼命想挖新聞的媒體,全部都要擋在門外。」
「這樣啊,那就好。不過,那兩個人選不知道發生命案了吧?請你知會他們一聲。」
小隊長跑了出去。
警部補環顧四周,對刑警們說道:「你們徹底搜查客廳和浴室,看兇手可有留下線索,一根頭髮都不能錯過!」
說完這些話後,他進入了應該是第一現場的臥室。
「鑑識人員,可以移動屍體了嗎?」
「沒問題了。已經拍完照了,現在要開始採集指紋。」
「是嗎?那麼,可否把屍體抬起來一點,我想檢查外傷。」
鑑識人員將死者的頭部轉正,雙手伸到屍體脖子下方。
「科長,有了,在這裡!」
他指向屍體的後腦勺。死者從右耳側邊到頸部的皮膚已變成紫色,而且還呈現腫脹的現象。
「這裡,後腦右側部分有被表面光滑的棒狀鈍器毆打過的痕跡。」
「沒有出血跡象呢。」
「嗯,不過被害人在這一擊之下昏厥,或因為這一擊而失去抵抗能力,兇手便趁這時迅速將他勒斃。從勒痕來看,兇手應該是使用比手帕或領帶更細的繩狀物。」
「那麼兇手用的兇器……」警部補環視周遭,「就是用來毆打被害者的,到底是什麼東西?」
另一位鑑識人員遞上手中的毛球刷,說道:「會不會是這個?它掉在床下,拿著順手,重量也夠,用這個木頭的部分使勁敲下去,可以造成相當程度的傷害。」
房間角落有一個衣櫥,刷子原本應該掛在對開櫥門的把手上。握柄前端有個小孔,一條細繩穿過小孔做成小吊環。現在它卻掉在床下,確實有些不尋常。
床的側邊有一個通常在女性臥室才會出現的梳妝檯,前面放了一張小椅子。椅背上披著一件白色polo衫,脫下來的牛仔褲就隨手擱在軟墊上。深藍色牛仔褲下,露出半截紅色條紋的男用內褲。
「好花的內褲……鑑識員,這個很奇怪耶。」
「啊?」
「這些脫掉的衣物,應該是被害人的吧?」
「應該是吧,因為死者光著身子。」
「如果真是死者的衣物,不會有點奇怪嗎?他走進這間臥房,先脫下polo衫掛在椅背上,接著脫下牛仔褲放在椅子的軟墊上,最後才是內褲。也就是說,內褲一定是放在牛仔褲上面才對。可是這條鮮豔的內褲卻壓在牛仔褲下面,順序不對。」
「這個男的可能是在床上脫掉牛仔褲和內褲的啊。當時大概很匆忙,所以他爬上床時,順手將掉在一旁的牛仔褲、內褲撿起來丟在椅子上。因為這樣,內褲才會壓在牛仔褲下面。」
「嗯,如果是這樣就說得通。話說回來,他到底在趕什麼?幹嘛要脫得這麼急呢?」
「這個嘛,科長,」另一位聽到兩人談話的鑑識人員說,「因為他急著辦事啊。」
「辦事?這話怎麼說?」
「就是說當時床上已經躺著一個全裸的女人,女的在床上呼喚:你在幹嘛?快來呀。男的蓄勢待發,好,我馬上來!立刻脫掉身上的衣物。這樣當然會匆忙。」
「三流的色情小說裡是會有這一幕啦……,問題是並沒有裸女存在的跡象啊。」
「有啊,就是這個。」鑑識人員將手上的淺棕色布料遞向警部補。
「這是什麼?」
「女用內褲。」
鑑識人員將捲成一團的布料開啟。的確是女性內褲,還有蕾絲花邊。
「唔,這東西是在哪裡找到的?」
「床腳那邊不是有一團夏天的薄毯嗎?我把它攤開來,就發現它皺巴巴地卷在裡面。我想這女的不單脫了內褲,還連全身衣物都脫光了。所以,當然是一個全裸的女人躺在這兒嘍。」
「這樣的話,」另一個鑑識人員一邊賊賊地笑,一邊插嘴說道,「那個女的沒穿內褲就逃走啦?」
「是啊,應該是沒穿內褲就跑出去了。她在穿衣服時一定到處找過,因為卷在毯子裡所以沒發現,而且也沒時間慢慢找,畢竟才剛殺了人。」
「鑑識員,」警部補說道,「你是說那女的就是兇手?」
「應該沒錯。男的全身赤裸,猴急地躺到女人身邊,這是最沒防備的時候。床底下還有未點燃的煙和打火機,也許男的正趴著想抽根菸,女的看準時機,用預先藏好的毛球刷從背後朝男的頭部用力一擊,男的立刻失去抵抗能力,於是女的騎到男人身上,快速用繩索套住他的脖子,用力勒緊……大概就這麼回事吧。」
「嗯,這也有可能。不過,鑑識員,這內褲未免也太大了吧?好像比我的還要大件。」
「對了,近來內褲都會標示尺寸……」
鑑識人員將內褲放在床上攤開,重新查驗了一次。
「有了。寫著奈兒比,這是公司或商品的名稱吧?下面標示著ll。」
「ll?那不是特大號嗎?難道會是個挺著大肚子的肥婆?」
「男用內褲也一樣,不過,尺寸的標示不是依據腰圍,而是根據臀圍來訂。腰圍可以用鬆緊帶調節,臀圍就不行。近來女性為了瘦身煞費苦心,對體態非常注重,由於布料多少都有彈性,若是年輕女孩應該穿m的就夠了。這內褲的尺寸是ll,代表那女的很胖,還有個多肉肥大的屁股。」
「死者的死亡時間多久?大致的估算就行了。」
「屍體尚未僵硬,大概是一個小時前死亡的吧。應該才剛死不久。」
「這麼說,行兇的時間是十點左右?話說回來,這個精瘦的男子怎麼會找個胖女人當物件呢?」
「說不定正因為自己是個瘦子,才會被胖女人吸引。」
「沒錯,科長。」另一名鑑識人員也在一旁幫腔,「像我家那個瘦得跟皮包骨一樣,所以我一直很嚮往身材豐滿的胖妹。那種身體對男人來說,才是名副其實的肉墊。」
雖然在死者面前談論這個似乎不太尊重,但各個鑑識人員還是忍不住笑了出來,警部補臉上也隨著浮起淡淡的笑容。
其實,此時大家的談話(事後回想起來)已經觸及了事件的核心,卻讓這低聲竊笑給打斷了。
「科長!」小隊長從隔壁客廳探出頭來,「我們這邊已經搜查完畢……」
「有什麼發現嗎?」
「是,有兩、三點可疑的地方。」
「很好,我們馬上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