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童女的家譜

盲目的烏鴉 土屋隆夫 第2頁,共2頁

「你對早苗這女人一定有所瞭解,是吧?」

「不,我對她一無所知。只是,早苗這個名字……」

「名字怎麼了?」

「在談到此事之前……」奈穗子站起身。「有件東西想給你看。」她從書架抽出一冊書,翻開,拿出一張紙,置於刑事面前:「就是這東西……」

「這是剪報嗎?或是雜誌上剪下來的?」

「報紙,x大學的學園新聞。刊登著真木先生所寫的作品。」

「原來是這樣。」刑事念著標題。「野狐忌,真木英介。嗯,這次不是烏鴉,而是出現狐狸了……」

「請你先看一遍,我趁此時間去泡個茶。」

野本刑事讀完這篇隨筆時,奈穗子正好端著茶壺和茶杯走入。

「吉野小姐,」刑事抬起頭。「你似乎誤解了。」

「誤解?」

「不錯。這篇文章裡出現的早苗,乃是真木英介青梅竹馬的玩伴,說得明白些,就等於是他初戀的少女。當時,真木六歲,早苗也約莫同齡,說不定還比他大個一、兩歲,如果還活著,目前應該也三十七、八歲了。可是,自殺的月村早苗才二十七歲,名字雖相同,卻非同一人物,所以,這是你的誤解。」

「這點我當然知道。」奈穗子笑著回答。「這兩人不可能是同一人物。只是,我在想,真木先生對名叫早苗的女性那種憧憬的心理,也許遠超乎我們想像之外。」

「……」

「這篇隨筆是他一方面敘述自己目擊作家田中英光自殺的事實,一方面表明自己對早苗的回憶。他是在向回憶中的少女呼喚!第一次讀到這篇文章時,我就認為,這是真木先生的情書。這種感覺,我也當面告訴過他,當時,他雖苦笑,說:沒有收件人的情書嗎?但是,並未否定。甚至還說,即使是現在,聽到早苗這名字,心情還是會激盪不已。」

「但,總不能只因為是同名,而認為月村早苗和命案有關。」

「不僅這樣。早苗是位長髮少女,肌膚像白磁般滑細,那令人幾乎暈眩的美,使年幼的我呼吸困難。這是真木先生自己形容的!那是他第一次見到的女性肉體,她輕聲說:媽媽和叔叔們都是這樣睡的呢……」

「問題是……」野本打斷奈穗子的話,喝了一口茶,說。「這和本案有何關係?」

「月村早苗小姐也是長髮垂肩,肌膚像透明般白晰,長得很美……是吧?」

「嗯。我是沒見過,但幼稚園園長是這樣說的。」

「聽到這一點之後,我突然想起‘幼兒體驗’這個名詞,那是某位心理學家在女性雜誌上提到的……」

「心理學嗎?」刑事摸摸下巴。「那是很難的一門學問。」

「可是,卻都是很理所當然的理論。我們在孩提時代若有異常體驗,其記憶決不會消失,會潛伏於心理的褶痕中,對我們的人格或氣質產生極大的作用!」

「嗯。」

「亦即,幼兒期的體驗會形成人格。調查個性扭曲之人、行動異常之人、受莫名恐懼感所苦之人,其原因都在於幼兒期的體驗。」

奈穗子邊回憶,邊說:「有位十八歲女性之病例……」

這位女性從五、六歲開始就很討厭狗,不接近狗的旁邊,尤其是黑狗,只要遠遠望見,就會嚇得哭出來。成長之後,對於黑狗的恐懼感,常令她吃足了苦頭。為什麼怕黑狗呢?她自己也不知道,反正,只要見到黑狗,她就兩腿發軟,路都走不動了。所以,她認為像自己這樣的人,一輩子別想就職、結婚了。

中學畢業之後,她開始變成沉默寡言,避免見人,整天都躲在拉下窗簾的昏暗房間裡,因為,狗吠聲太吵,讓她睡不著覺。其實,這只是她的幻覺。

父母很擔心,就帶她去精神科醫院。一般而言,精神症的患者所抱持的不合理之恐懼感,常是在過去發生的事件中被賦予條件,那麼,這位患者的過去曾發生什麼呢?

5

在專家診斷並進行反覆的心理測試下,總算明白了潛伏在她過去中的某項事實,那就是這位女性的幼兒體驗!

五歲時,她在家中後院目擊父親撲殺小黑狗!依父親的記憶,那是經常在附近流浪的野狗,常踩斷盆栽的樹枝,踩毀昂貴的仙人掌。

但,當父親用花剪刺入小狗頭部的瞬間,對五歲的少女而言,這是她初次見到的恐怖景象!小狗哀叫、翻滾,父親卻用花鋤用力猛打,然後,小狗口中噴出鮮血,躺在地上不住痙攣……

「這就是該女性的幼兒體驗。隨著年齡的成長,具體的事實忘記了,但是,鏤刻於記憶中的強烈印象並未消失,每次見到黑色小狗,就產生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懼感,結果招致異常的強迫症狀!」

「這種事是可能發生,但……」刑事說。「真木英介在孩提時代見到早苗的裸體,能否算是幼兒體驗,還是一大問題。這並不算什麼,像我,童年時代也曾和鄰居的小女孩玩醫生看病人的遊戲……反正,這是一般人會有的經驗。真木英介會將該記憶保持三十年之久嗎?而且,更因此對月村早苗產生特別的感情……」

「刑事先生。」奈穗子語氣轉強了。「真木先生已逝的太太,名字也是叫早苗!」

「什麼?」

「或許是偶然,但,他的太太名叫早苗卻絕對是事實。我們公司的編輯部裡,也有人見過她,依其所言,最引人注目的是垂肩長髮和白晰的肌膚!」

「嗯。」

「對真木先生而言,早苗是理想的女性形象,女人都必須是‘早苗’,她是永遠的女性!」

「可是,早苗並非到處存在的。」

「沒錯,正是這樣。他的太太可能是他千辛萬苦才找到的一位,但,卻因車禍死亡,這時,月村早苗出現了。」

「所以,真木的心思馬上傾注其身上,亦即,兩人之間有了關係。」奈穗子輕輕頷首。刑事所謂的「關係」具有特殊的意義,使她不好開口。但,真木英介的「性」經常和「早苗」的記憶相結合,在《野狐忌》中,他自己也說,只要想到早苗,胸中的慾望就會沸騰:

——後來,進入初中、高中就讀,卻經常在腦海中回想著早苗那天的倩影,無數次眈溺於自慰之中。

「吉野小姐,」野本刑事逼視著奈穗子的眼睛。「警方已調查過真木英介的女性關係,但是,卻未發現特定的女性。當然,真木似乎說過:我對女性有特別喜歡的型別。現在聽你這麼說,總算能知道他所喜歡的究竟是哪一種型別了,他與月村早苗的關係,大致上也能想像得出,但,這和此次的命案如何聯絡,卻仍一無所知。」

「……」

「你說過,月村早苗或許出現在命案的背景中。」

「是的。」

「換句話說,就是因為兩人之間有了關係,真木才會遇害。但,我不明白其理由!假定兩人相愛吧!真木已恢復單身生活,早苗也未婚,不可能被別人所怨恨,也不該會傷害到任何人!」

6

回到專案小組總部的野本刑事,報告過和奈穗子的談話內容後,正表示意見「應該將早苗的姊姊森田加代子也列入調查物件」時,已經是千草檢察官打電話來指示「森田加代子也有行兇動機,迅速開始調查」之後了。

聽到大川探長這麼說,野本有點憤憤不已。「又被他搶先發現了?而且,他還是坐在辦公桌前幻想出來的結論!」

但是,他臉上卻浮現無法掩飾的笑容。

吃過午飯,他打電話至檢察官家,報告訪問奈穗子的過程及收穫詳情。

「不錯,幼兒體驗的觀點甚有意思。不過,能讓她談及這些,你也算不簡單了。」檢察官笑著說。「這次,你的推理和我的想像總算一致了!」

「森田加代子嗎?但是,我並非是推理,而是那年輕女編輯告訴我的。」

「對了,那篇隨筆我也想看一下,反正你閒著沒事,何不送到家裡來?」

「沒問題。」野本結束通話電話。

專案小組總部的氣氛開始活絡了,有了森田加代子這個目標,辦案人員立刻採取行動,那種緊張和興奮,至少也讓野本利三郎心情愉快莫名。

「野本,」大川探長叫他。

「我要出去一下,抱歉,這裡就麻煩你留守了。相信會有各種聯絡進來才對!」

「留守?可是……」

野本話還沒說出,探長已經消失於門外了。

日暮以後,野本刑事才走進檢察官家。

「有勞了,我正在等你。」

檢察官很難得穿著和服。這時,野本才想起:今天是星期天。

進入客廳,檢察官之妻端來數壺酒和幾樣小菜,擺在刑事面前說:「沒有什麼東西,不過,我想你只要這些就……」

「沒關係,野本光是舔著手指都能喝下一升酒哩!」

「添手指?」

「當然啦,手指有鹹味呀!」

「你這人真是……」檢察官之妻笑著離開了。

「你儘量自己動手,我先把真木英介的隨筆看完。」檢察官說。

7

野本刑事面前的第一壺酒才喝光,檢察官已抬起頭來,輕輕撥出一口氣。

「感想如何?」刑事邊舉杯至嘴,邊問。

「嗯。」

「吉野奈穗子從這篇文章中推察出真木和早苗的關係,並說出幼兒體驗這個名詞。剛開始,我也無法同意,但,聽著聽著,逐漸贊成其論點。她真是個聰明的女孩!」

「嗯。」

「讓這種人在出版社工作,實在浪費,假定警視廳要採用女刑事,我一定最先推薦她。」

「嗯。」檢察官點點頭,再度注視剪報,然後,喃喃自問:「愛著他嗎?」

「開玩笑!」刑事不高興地打斷檢察官的話。「不是那種意思。她確實令人有好感,長得也算不差,又聰慧、親切,任何人看了都會喜歡,但是,要說愛她……別開玩笑了,我都這大把年紀……」

「笨蛋!」檢察官苦笑。「竟然臉紅了!」

「那是喝酒的關係。」

「我是說,吉野奈穗子會不會愛著真木?」

「什麼?原來是這樣。」

「她隨時聯想著真木英介和月村早苗。在她的思考裡,月村早苗總是存在著,所以,憑藉女人的直覺,能自《野狐忌》中想像出兩人的關係。」

「嗯,這麼說,和幼兒體驗毫無關係了?」

「不,不是這樣。真木英介從早苗少女身上首度得到性的體驗,對他來說,這是未知的世界,也許,他們反覆進行過兩、三次同樣的遊戲,結果,這段幼年時期的體驗就潛伏於真木的女性觀深處。這點,吉野奈穗子的意見是正確無誤!」

「我不懂這些。」刑事啜了一口酒。「我最想知道的是,真木英介和月村早苗之間究竟有了什麼?他是真的拋棄對方?對方真是因憎恨真木而自殺?」

「這是問題的重點,目前也只能想像而已。」

「而且是依我們自己的觀點想像!如果錯了,森田加代子的嫌疑也將消失。」野本刑事說的沒錯,早苗的遺書確實可疑,但是,未能具體得到證明!

「去一趟大磯吧!」刑事自語著。

「大磯?是神奈川縣的大磯?」

「是的。早苗五歲時被月村家收養,在大磯度過了少女時代,那兒,應該有她兒時的玩伴或朋友,也許能找到對她和真木英介的關係有所瞭解之人。」

「也好,我希望能儘量多瞭解她一些。」

「我去嗎?」

「不,跟大川講一聲,要他派別的刑事前往。至於你,還要處理另一個案子。」

「水戶大助嗎?」

「對了。兩起命案有關聯,這一點,我可確定。水戶因為目擊化名‘日高志乃’的女人和真木見面而被殺,如果這女人是森田加代子,水戶必然認識她。他們是何時在何處認識的呢?彼此有什麼關係?若能明白,才能夠將森田加代子拖出至兩起命案的接點。」

前天,走在雨中的記憶又掠過野本腦海——「日高志乃」在水戶大助身旁,找出她……

但是,「日高志乃」的真正身分卻一無所知,所以當時查不出半點眉目。不過,這次不同了,至少森田加代子這位女性是實際存在之人,只要全力追查她和水戶大助是否認識就行!

對於這種工作,他有充分自信。因此,臉上滿是笑容,用力點頭說道:「我儘量試試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