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從花盆移植的杜鵑和玫瑰任意伸展枝椏,花瓣已凋落的紫陽花綠葉交疊,五葉松之根幹奇妙扭曲,似乎憤懣無處伸展地推倒鄰旁的菖蒲。
這是狹窄的庭院,甚至,根本不能算是庭院,四時花木雜然並陳。千草檢察官雖然覺得這樣才有自然之美,但是,妻子卻認為:簡直像是雜草園!
坐在走廊的藤椅上,檢察官點燃一根菸,煙霧隨著風緩緩上升,消失了。
隔壁傳來鋼琴聲,浴室裡傳出妻子隨著琴聲低哼的聲音,洗衣機的馬達響起嘈雜聲。檢察官閉上眼,照在臉上的陽光很暖和!
這是個暖和的星期天。
昨晚的調查會議還是沒有獲得結論。有人認為,兩起命案是由不同的兇手做案,亦即,彼此並無關聯,應該分別進行調查。
不管如何,最令辦案人員困擾的是:無法瞭解行兇的動機!
是女人?是錢財?是怨恨?是憎惡?是復仇?
而且,不明白的非但是動機,連兇手是什麼樣子都一無所知,唯一知道的只是「日高志乃」,但,也無法確定就是女性!
「這一來就必須放棄月村早苗了。」昨夜臨走之前,野本刑事說。「但是,我對這女人還未死心,總覺得,只要循著她這條線追查,一定能有收穫,而且,那張紙片上的字‘盲目之鴉’也是她喜歡的詞句。當我聽說她已自殺,還是無法釋然,可是,現在似乎不得不放棄了。」
當時,檢察官點點頭,可是,思潮裡卻反而對月村早苗產生更強烈的不信,也許,應該說是疑惑才對,何況,這疑惑是來自其遺書!
遺書是寫在一張便箋上的數行文字,內容和早苗辭職時寫給幼稚園園長的信之內容相差不多。也就是說,對自己健康和工作失去自信的辭職理由,被轉用為自殺動機!
但是,她本身並未生病,甚至非常健康。這是幼稚園園長的證詞。另外,工作方面,她比別人加倍熱心,善於照顧園童,受到母親們和園長的信任,對她而言,若草幼稚園應是最適合的工作環境!
可是,她卻突然說失去了自信,想要辭職。園長認為她在說謊,那隻不過是一種藉口而已。既然如此,同樣內容的遺書又有幾分可信性?
遺書是寫給姊姊加代子,對早苗來說,她是唯一的親姊姊,無論何等痛苦、煩惱,皆能毫不隱瞞的說出才對,但,她卻只寫幾句虛偽的詞句。
想到這兒,檢察官突然怔了一下,某種想像開始在他思考中蔓延:早苗會不會另寫遺書給姊姊呢?
她事先準備好兩封遺書,一封是為了留在「神泉莊」旅館,讓警方或記者們看,但是,說明自殺真相的另一封卻悄悄寄給姊姊。
這不只是想像,還有若干證據!
目前不知她是何時決定自殺,不過,向服務的幼稚園辭職,準備好自焚所需的燈油盛裝於酒瓶裡,這都證明是相當有計劃性的行動。
或許,早苗害怕世人知道她自殺的原因?也或許,她覺得羞恥也未可知。反正,定是讓她覺悟尋死的背後所存在的某項事實,令她不希望讓別人知道!但是,她想告訴姊姊,才可以毫無遺憾地尋死……
結果,兩封遺書出現了,留在「神泉莊」旅館的遺書,目的在掩飾自殺的真相,因為,若無遺書,警方一定會盡力追查,以求瞭解動機,這一來,就很難保證自己的秘密不被揭開,因此,必須留下遺書!
但是,真正的遺書已經寄給姊姊加代子了。這樣子想,才解釋得出早苗留下沒有真實性的遺書之心理。
2
沐浴在和煦的秋陽裡,檢察官想像的觸角更伸展了。
早苗可能是死亡的幾天前才將遺書寄給姊姊,在遺書裡,她明白說出決心自殺的原因和心境。這是她姊姊首次知道的秘密,所以,心情必然激動異常!可是,卻不知道妹妹的行蹤,也無法追查,更不可能借用警方或他人之力搜查,因為,這樣將會公開妹妹的秘密。
她明白妹妹的死期不遠,一想到不知何時妹妹的屍體會在何處被人發現,她就顫慄不已,但是,她卻只能靜靜等待著。
終於,磯部警局打電話通知她早苗自殺的訊息。那時已是深夜,可是加代子立刻接聽,可見她是早就預期妹妹之死了。她當然慟哭,那也只不過是數日來的悲哀之發洩而已,等到心情恢復平靜,她就回答說是妹妹沒錯,一點驚異的態度也沒有!
在「神泉莊」旅館,加代子讀了妹妹的遺書,內容和寄給自己的完全不同,並未寫任何事實,可是,她當然瞭解妹妹不欲讓他人知道自殺真相的心情。就這樣,她才會很坦然地將遺書遞給刑事,因為,內容並不涉及妹妹的隱私。
「那麼,早苗自殺的真正原因是什麼?」
早苗在群馬縣的磯部溫泉結束自己的生命,那兒並非她的故鄉,也非著名的自殺地點。這是為何?
在此能夠想到的是,她向旅館的掌櫃詢問去文學公園的路徑。若是喜歡旅遊之人,是會受當地的文學碑所吸引,好好享受旅情之樂。但,早苗不同,也許,在那座公園的文學碑中,存在著對她的人生有深刻影響的詩人——大手拓次。
出生於磯部的他,公園內當然會有其文學碑!或許,就是遇害的水戶大助所拍攝的那座吧?
昨晚,相原刑事報告說早苗並無去公園的跡象。但,那是錯的,自殺之前,早苗去過公園,只是因為時間較晚,未被別人見到而已。警方並未深入追查其行蹤,既然斷定是自殺,就沒必要詳細調查她當天的行動。
「早苗站在大手拓次的詩碑前,就在那一瞬間,她選定磯部做為自殺地點!」
不過,大手拓次或其文學碑上的詩,並非為誘她走向死亡的原因,這點,自遺書內已可窺知,她不是那種感傷個性之人。
她提供養母珍藏的拓次之真跡給真木英介!
野本刑事判斷說可能兩人因此有了關係,後來愛情破裂了,才發生真木遇害的命案。現在既確定早苗已自殺,她就被摒棄於涉嫌圈外。但是,站在拓次的詩碑之前,她心中一定充滿了甜蜜的回憶,如果沒有那張拓次的真跡,兩人不會認識,亦即,拓次的詩碑亦可算是真木和早苗相結合的紀念碑。這可能是她選擇磯部為自殺地點的理由。
當晚,她在八時許離開旅館,告訴女服務生說是要送東西去朋友家,這是由於她不希望讓人知道包袱內的東西,尤其裡面裝著是燈油。
公園位於面臨碓冰川的臺地上,從旅館步行約五、六分鐘。當時是十二月三日,夜晚的公園裡毫無人影,她氣喘吁吁地站在拓次詩碑前,寒風呼吼著,長髮披散於肩上,輕拂她的臉頰。但,她一點也不覺得冷,只是一動不動地凝視著碑上的文字……
檢察官的想像加速進行了。當時,浮現早苗心上的是什麼呢?是愛?是憎?抑或養母常朗誦的一節詩,她稱之為「呱呱之書」的拓次詩集——盲目之鴉……
無論如何,真木英介站在早苗自殺的背景中,這是檢察官的結論。
「只有早苗的姐姐知道真相!」
早苗的姊姊——森田加代子。
「茶泡好了。」檢察官之妻叫著。
「嗯。」檢察官用力伸個懶腰,然後站起身。此刻,他見到了眼前一絲亮光,這已足夠令他愉快不已了。
3
正在此時,野本刑事坐在四季書房的吉野奈穗子所住的公寓客廳裡。
昨晚開會的結果,只是確定月村早苗的自殺,其他皆無進展。本來,早苗是兇手的說法是自己最先說出的,調查也循此方向進行,想不到卻碰壁了。
他一整夜無法入睡,大清早,起來洗臉時,突然想到:何不去拜訪吉野奈穗子?
她從真木英介的著作中找出有關「盲目之鴉」的文章,也說明是出現於詩人大手拓次的作品裡,如果不是她,「盲目之鴉」仍是無法解開之謎!
既然這樣……野本又想到了,水戶大助在「荷馬」被毒殺,他最後曾說出「白色的烏鴉」,當時是千草檢察官聽到的。白色的烏鴉和盲目之鴉有共同點,或許,這也是詩人大手拓次創造出的名詞,也或許,真木英介的著作中也有存在。如果能夠查出,說不定可獲得某些線索……
「有何貴幹呢?」一面將名片放在桌上,奈穗子很訝異地望著野本。
「其實,是有點事情想向你請教……」
「關於真木先生的事?」
「是的,前些天你送至世田谷警局的資料,給我們很大的幫助,總算解開盲目之鴉之謎。所以,我想再請你幫一次忙……」
「別客氣,只要有助於真木先生的案件之調查,任何事我都……」說著,奈穗子站起來。她是看到刑事正伸手摸索口袋,趕忙至廚房拿菸灰缸出來,置於刑事面前。
「嗯,你會是一位賢妻良母!」
「呀!」奈穗子輕笑出聲,微張的嘴唇裡可見到兩排美麗的貝齒。
撥出一口煙,野本說:「現在我們正追查兩起命案,真木是在十五日晚上遇害,但是,三天後的十八日晚上,在世田谷區櫻町二丁目的路上又發生一件命案。你知道‘白夜書院’吧?」
「是的,我知道。」
「死者是那裡的編輯水戶大助,他是x大學的畢業生,真木英介的學生。」
「這……」
「死因是毒殺。他走出一家叫‘荷馬’的咖啡屋,立刻倒臥路上。毒物似乎摻在咖啡內,但是,找不出兇手,也未發現涉嫌之人。」刑事很遺憾似地咬緊下唇,似乎氣憤自己的無能。「我們認為這兩起命案有關聯。被害者水戶不僅是真木的學生,另外還有一項理由——由同一兇手行兇。亦即,追查任何一案皆行。」
要想得到奈穗子的協助,必須強調這點才行。野本刑事一邊窺伺著對方的表情,一邊繼續說明。
水戶大助十五日傍晚曾至小諸市。
在車站前遇見真木英介,替真木拍照。
水戶的底片也拍下大手拓次的詩碑。
十八日夜晚,水戶在「荷馬」咖啡屋似乎是在等人。
有人打電話給他,水戶反問:「白色的烏鴉,是嗎?」
不久,水戶走出「荷馬」,倒臥路上,還告訴千草檢察官「白色的」幾個字……
大略說明之後,野本坐直身體。「也就是說,在真木的命案中,盲目之鴉是問題中心,而你已在其著作中發現,但是,在水戶的命案裡,卻出現白色的烏鴉。」
「可是,白色的烏鴉……」
「你沒有見過吧?烏鴉一定是黑色。所以,我們也認為可能是咖啡屋或酒吧之名,但,查遍了酒館、酒廊,甚至飯店、旅館,還是沒找到白色的烏鴉。不過,盲目之鴉在真木的著作內!你應該讀過他的所有作品才對,請仔細回想一下,是否曾見到白色的烏鴉這個名詞……」
「這個……」奈穗子低頭沉思著,很快,她又抬起臉來。「真木先生的著書中沒有這種名詞。」
「是嗎?」刑事失望的反問。
「我真的很嚴謹地讀遍他的著作,尤其是有關烏鴉的字詞。而且,我本來就從事校對的工作,自認為對鉛字比一般人敏感,可是,並沒見到白色的烏鴉,只不過……」從奈穗子的眼神看來,似乎正在窮搜記憶。「是有什麼類似的詞句嗎?」
「是的。在《異端詩人的家譜》中,經常引用大手拓次的詩,其中確實有藍烏鴉之句……」
「藍烏鴉嗎?嗯,可是,藍色不行,一定要白色。」
「但……」
「所以,我希望你能找出白色的烏鴉。」
「對了,白色的狼不行嗎?在拓次詩中是有……」
「不,並非行或不行的問題,而是,水戶大助說的是白色的烏鴉……烏鴉和狼差太多了,最主要的,狼沒有翅膀。」說著,刑事自己都笑出來了。奈穗子也忍不住笑了。
藍色不行,必須是白色!這樣可笑的對話,兩人竟然嚴肅交談著,當然會感到既無奈、又可笑了。
「看來,白色的烏鴉該放棄了。」停住笑聲之後,刑事表情怵然地說。
「見過月村早苗小姐了嗎?」奈穗子問。
自從去了一趟世田谷警局之後,月村早苗的訊息是奈穗子最想知道之事!
「啊,對了,我應該先告訴你才對。月村早苗已經死了。」
「什麼?已經死了?」
「去年十二月三日自殺。全身淋上燈油之後點火,亦即是自焚。」
「為什麼?她為何自殺……」
「這個嘛……」刑事掏出記事本。反正這已非調查上的秘密,他就將早苗辭去幼稚園的工作,至屍體被發現的經過,以及其姊姊,和留給姊姊的遺書之內容等等,很詳細的向奈穗子說明。
奈穗子深深凝視著刑事臉孔!
4
「關於月村早苗,就只知道這些。」刑事收好記事本,笑了。「但,從這項調查中並無任何發現,刑事辛苦的跑一趟磯部的代價,只是帶回一箱磯部煎餅。早苗和案情並無任何關係!」
「對不起。可是……」奈穗子說。「早苗小姐真的和本案無關嗎?」
「應該是這樣。反正,她在去年歲暮死了,不可能出現在這次命案裡!」
「但,有可能出現於事件的背景中。」
「這怎麼說?」
「……」
奈穗子咬緊下唇,她的腦海中,一瞬之間,掠過「嫉妒」這個名詞:我是企圖控告早苗,控告這位我從未見過面之人!為什麼呢?自從在真木先生的著作中見到早苗的姓名時,她就深入我心了。每次想到真木先生,她的影子就在我腦海中閃動!她真的煽起我的嫉妒嗎?不過,我總覺得她的自殺和真木先生的遇害似有關聯,這種疑惑並非出自嫉妒的幻想。但,如果我說出來,也無法傷害到她,相反的,傷害的是我自己……
「吉野小姐。」野本訝異的望著沉默不語的奈穗子。「能告訴我月村早苗和這個案子有何關係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