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此條文,公眾安全委員會制定警察實際處置異死屍體的具體「驗屍規則」,其第六條為驗屍要領:
驗屍時,必須詳細調查下列各事項:
一、異死屍體的姓名、年齡、住址及性別。
二、異死屍體的位置、姿勢、創傷及其他特徵。
三、所穿著的衣物、攜帶物、遺留物。
四、周圍的地形及事物狀況。
五、死亡的推定年月日時及場所。
六、死因(特別是是否由於犯罪行為)。
七、兇器及其他可供犯罪行為的可疑物件。
八、關於有自殺嫌疑之屍體,調查自殺的原因、方法,以及教唆者、幫助者的有無,如有遺書,並辨別其真偽。
九、有中毒致死的嫌疑時,調查症狀、毒物的種類,以及死亡之前的一切行徑。
九時過後,都市裡的夜晚仍舊燈火輝煌,閃爍的霓虹燈使街道上,映出七彩的光影。
但是,坐在前往專案小組總部的車中,千草檢察官腦海中浮現的卻是和周圍景物極不協調的法律條文。
今天中午過後,野本刑事來到地檢處,報告說月村早苗自焚而死,當時,檢察官不僅驚訝,而且非常失望。
他說:「這就像在深山裡迷途之旅客,好不容易見到前方有人影,跑向前想要問路的瞬間,對方卻從眼前消失了。」
「你是指我就是那位旅客了?」野本不服的問。
「不,我只是舉例。我真希望月村早苗還活著!」
「專案小組總部已派刑事去磯部警局了。月村早苗這女人渾身像是裹著一層謎團,我們要徹底清查其自殺的內幕。當然,並非說當地警方有失職之處,但是,時間的不同,對於月村早苗的看法也會有所改變,我們想從另外的角度來檢討早苗的自殺,就是這樣。」
「沒關係,我對此也有興趣。刑事大約什麼時候會從磯部回來?」
「應該是九時以後吧!他一回來,我就和你聯絡。」
「也好,我在辦公室等著。」
「現在我覺得心裡又焦急又難過。」野本站起來,說。「好像是硬憋住快要衝出來的小便一樣。」
想到這兒,檢察官情不自禁微笑了。
當晚十時過後,自磯部回來的相原刑事,面對所有辦案人員,以略帶緊張的語氣開始報告所得到的訊息。
6
磯部溫泉位於群馬縣安中市磯部,附近是山巒環繞的田園地帶,以前被稱為碓冰郡磯部村。一般而言,磯部溫泉是屬於鹼性的礦泉,對胃腸病有特效療法。但是,宣傳「飲用亦有奇效的磯部泉水」之人,是此一溫泉的開闢者,詩人大手拓次之祖父萬平。
附近有座景觀絕妙的妙義山,是登山客最佳休息處,另外,為了靜養或治病而來訪之人也不少。但是,最近由都市前來的遊客不斷增加,反而逐漸失去原來的樸質。去年十二月三日。一位年輕女性來到在此溫泉區最古老的「神泉莊」旅館門前,長髮垂肩,綠色的大衣底下,一雙修長的腿!
「歡迎光臨!」掌櫃跑出來迎接。
「有空房間嗎?」女人低聲問。
單身女性並非旅館所歡迎的客人,她們很容易惹生麻煩。但是,在楓紅季節已過的現在,每家旅館都沒住上幾位客人,即使是「神泉莊」,也只有三位客人預訂了房間。
掌櫃叫來女服務生,吩咐著:「你帶這位客人去‘月之間’。」
「月之間」是八席大的臥房,有陽臺、衛浴裝置,以及四席大的客廳,就這家旅館來說,算是中級客房。女人提著皮製的旅行袋。
女服務生伸手說:「我幫你拿。」
女人冷冷回答:「不必了。」
在旅客登記卡上,女人填上:月村早苗、二十七歲。
女服務生望著其側臉,心想:這女人可能有病吧!
她的表情毫無生氣,蒼白的肌膚底下,似乎沉澱著重度的疲倦!
「等一下。」野本刑事舉手。「旅客登記卡還儲存著嗎?」
「是的。」由於對方是警視廳的刑事,相原語氣凝重地回答。
「你看過了?」
「看過了,而且請磯部局的人影印下來,等一下再請你過目。」
「嗯,真不愧是幹這行的。」
所有人都忍俊不住地笑了。
「請繼續。」大川探長說。
大約三十分鐘後,月村早苗出來了。
「要出去嗎?」掌櫃問。
「嗯,出去走走。」早苗並未換衣服。
掌櫃離開櫃檯,替她擺好鞋子。
早苗突然問:「文學公園在附近吧?」
「是的,走路最多五、六分鐘。」
所謂的文學公園並非正式稱呼,在當地,稱為磯部小公園文學碑散步道,位於面臨碓冰川的臺地一隅。林蔭環繞的狹窄公園內,林立著紀念當地出生的藝術家之詩碑和歌碑!從公園裡可遠眺溫泉區的建築物,到了夏季,更可見到在碓冰川河岸垂釣之人。
但是,現在是十二月,北風呼吼的季節,除非騷人墨客,很少人會去那種地方。
「外面很冷呢!而且,雖說是文學公園,也只有五、六塊詩碑……」掌櫃說。
但,早苗卻已步出門外了。
望著她的背影,掌櫃恨恨地低咒:「沒禮貌的女人!」
月村早苗約在傍晚五時左右回旅館,這時,外面已完全被黑暗籠罩了。站在明亮的門口燈光下,她的臉像是因寒冷而僵硬了,長髮凌亂。
「你回來了,最好趕快洗個熱水澡。」掌櫃說。「待會兒我會叫人送晚餐過去。」
但是,早苗只是輕輕點頭,默默上樓去了。
「我有問題。」又是野本刑事。
「請說。」
「知道月村早苗最初進入那家旅館的時刻嗎?」
「不太能夠確定,只知道是當天下午一時半至二時之間。」
「她說要去文學公園時,大約是三十分鐘後,亦即是二時至二時半之間,而,回來時是五時左右,也就是說,她外出將近三小時。那處文學公園,真需要花那麼久的時間觀賞嗎?」
「如果只是走馬看花,約二、三十分鐘就夠了。何況,她並無前往公園的跡象。」
「嗯,那麼,她外出的目的何在?這是問題。」
「目的已經明白,她是在磯部周遭繞著尋找自殺地點。似乎她一開始就打算採用自焚的方法,也有所準備。但是,身體上的火不能引燃他人的建築物,所以,需要找最安全的地點。後來,有幾個人都說曾在現場附近見過她。」
相原的說明,野本刑事似乎滿意了,不再發言。
月村早苗何時入浴,女服務生也未注意到。不過,她送晚餐進房時,早苗已換好旅館的浴衣了。
「我想去松井田,很遠嗎?」邊用餐,早苗問。
「距這兒約五、六公里,搭車十到十五分鐘就到了……你要外出?」
「是的,我有位朋友的老家就在松井田,託我帶的東西,我想送過去。」然後,早苗估算一下約十時左右能回來,要女服務生幫忙準備好被褥。
女服務生問她是否要叫車?她回答說要順便買點東西,自己再找車子就行。
八時許,月村早苗提著一個相當大的包袱,走出旅館大門,女服務生送她。
「拜託你了。」早苗微笑地看了女服務生一眼,轉身。
「請慢行。」女服務生叮嚀著。
長髮在肩膀輕晃著,這是月村早苗最後的背影!
三小時後,異變發生了。
7
磯部西郊有處叫塔澤的地方,和松井田町交界。此處有灌溉用的蓄水池,當地人稱之為「五郎太池」,以前是私有財產,擁有人就是五郎太。堤岸一隅有塊上刻「龍王大明神」的巨石,可能是昔日農民砌建,祈求池水永不枯竭的吧!但是,現在已無人知其由來。
月村早苗就是在堤岸上自殺,上半身傾倒在乾裂的池中,發現者是住在附近的高中學生。
這天晚上,他去磯部的同學家聊天,由於時間太晚,同學說要騎機車送他,但是,他拒絕了,結果徒步走回。這一帶是曲折的坡道,一到夜晚,幾乎沒有行人來往,只有寥落的幾盞路燈而已!
走近「五郎太池」時,高中生忽然覺得眼前一片明亮,同時,一團火焰噴向夜空中燃燒著。在黑暗中,火柱既美又陰森可怕!因為,不是火警。附近一帶根本沒有建築物。
「這麼晚了,到底在燒什麼東西呢?」
他爬上枯草覆蓋的堤岸斜坡,眼前就是「五郎太池」。火焰照得「龍王大明神石碑」一片光亮,但,很不可思議的,周遭並無人影。
高中生再試著往前靠近,立刻聞到了油臭中混雜的異臭,而且,火光中有東西在動著。當他知道那是人的時候,轉身尖叫著逃走,回到家後馬上報警,當磯部警局的人員趕到時,屍體還發出惡臭!
「以上是發現月村早苗屍體的經過。」相原說。「現場找到一個打火機、三個空啤酒瓶、兩個空威士忌酒瓶。」
「什麼?」大川探長驚異的問。「早苗死前曾喝酒?」
「不是的,她是將燈油裝在這些空瓶裡,放在包袱內帶出旅館。屍體雖伏臥,但是,臉部及背部的灼傷特別嚴重。」
野本刑事用力點點頭,說:「亦即,從臉部已難以辨識?那麼,如何斷定那是月村早苗?」
「她的手提包放在離屍體不遠處。」
「有名片或身分證嗎?」
燒焦的遺體根本無法依容貌及穿著來辨別,但是,加代子證實:遺書和備忘紙上的字跡是早苗的筆跡。
當時,她說:「早苗五歲時被送往月村家當養女,月村是家母的姊姊,亦即我的姨媽。年輕時,曾當過護士,和同一家醫院的藥劑師結婚,但,才只過了一年,丈夫就去世了,之後,她一直過著單身生活。之所以收養早苗,也是希望年老時有人照顧。家母常說,反正女兒總會嫁出去,留在家裡和住在姊姊家,還不是一樣!
「姨媽可能怕引起早苗思念親人的心思,刻意禁止她寫信給我,所以,我們雖是姊妹,少女時代根本很少來往,早苗也侍奉姨媽有如親生母親般孝順。
「但是,當早苗高中畢業時,我們就常以賀年卡互相瞭解近況,每年,彼此也總會打幾通電話閒聊。
「前年,她到東京,母女三人一起聚餐,雖是一家人,竟然客套得有如外人,那種感覺實在令人難受。
「幾天前,早苗突然打電話來,聲音有氣無力,像是非常疲倦的樣子。
「我問她:怎麼了?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她說:對於身體和工作都失去自信,很想去死去的母親那兒休息。我罵她:怎麼可以說這種話?年紀輕輕的就不想活?如果身體不適,趕快去看病,如果不想工作,乾脆辭職也沒關係,反正,先來姊姊這兒再說。早苗回答:我會去的。然後,就結束通話電話。
「昨晚,接到警方的通知時,我最先想到的就是那天兩人所談的話,我想,她是藉此跟我道別了。為何我那時不馬上去找她呢?她死得太可憐了!
「不過,妹妹這種驚擾大家的行為,我願負責,請各位原諒!」
屍體確實是月村早苗。認定是自殺的磯部警局,在處理過程中並無任何疏怠!
以上是相原刑事的報告。
8
「太不可思議了,實在無法置信。」野本刑事低語。
「有什麼疑點嗎?」相原刑事說。「磯部警局的調查是完全的,甚至可謂過度慎重。月村早苗的自殺是無庸置疑的事實。」
「我不是說警方有錯失,而是覺得月村早苗這女人太不可思議了。」
「你是指什麼?」
「她前年春天開始在小金井的若草幼稚園當教師,依園長柴田所說,她並無親人,似乎不知她還有姊姊存在。早苗為何要隱瞞此事?」
「她可能不是有意隱瞞,而是認為沒有說出的必要。畢竟,她不覺得那是自己的親姊姊,何況,戶籍也不同。早在五歲時,她就和姊姊分開了。」
「兩人的年齡不會相差太多吧?」
「這個……」相原看著手邊的資料。「森田加代子當年三十三歲,這是她寫在接收遺體的檔案上之年齡,和早苗相差六歲。亦即,姊姊十一歲,妹妹五歲時,兩人就已分開,各自成長於不同的家庭,既未互相通訊,也未親密往來。當然會使雙方的情感逐漸淡薄,所以,在日常生活裡,不會想到姊姊。」
「但是,屍體被發現之際,早苗卻指定和姊姊聯絡,同時還留下遺書……」
「這也是當然之事,若無人接收遺體,她就會變成孤魂野鬼了……」
「無論如何,這是個率性行事的女人,而且,其身上還有未解開的秘密……」野本說著,但是,又說不出所以然。「報告已經結束……」禮原準備坐下。
千草檢察官開口了:「我也想問一件事……」
「什麼事呢?」
「早苗留給姊姊的遺書還在吧?」
「是的。」
「知道內容嗎?當然,給個人的遺書,警方是不便開啟,但是……」
「知道。本來我也想要報告,卻一時忘了……不過,並未全部記下,只是概略而已……」
「那樣就行了。」
「內容也極其簡單。森田加代子和磯部警局之刑事一同至旅館,在那兒拿到遺書,立刻當著眾人面前開封,並遞給刑事,所以,在場諸人皆見過早苗遺書。」
「哦?」
「內容大致是:姊姊,抱歉讓你見到這種慘狀,最近,身體不適,對工作也喪失自信,在人生中筋疲力竭的我,現在已走向休息的世界了。姊姊、媽媽,願你們永遠幸福……」
「亦即和早苗在電話中所說的內容完全相同?」
「是的。畢竟只是一張便箋,內容就儘可能簡單了。」
「嗯……一張便箋的遺書嗎?照說年輕女性留給姊姊的最後之話,應該還寫某些事情才對……」
「當然最後寫著不必舉行葬禮,只要將其遺體埋在茅崎的母親墳旁就行。另外,還有一首歌詞。」
「歌詞?」
「是的,大概就是所謂的辭世之歌吧!鑑定課有位喜歡歌詞的課員,把內容抄下了……」相原翻開自己的記事本:「有了,內容是這樣:讓我靜靜的浸在熱水裡,因為,能使我安詳的燒灼自己肌膚而死……」
「簡直像石川啄木的歌嘛!」一位年輕刑事說。
「真是勇敢的女人,決定自焚之前,竟然還能從容沐浴。」另外有人表示感觸。「這是自殺者的一種虛榮心理。」大川探長恨恨地說。「我見到不少自殺者的遺書,很多人以為,臨死之前所說的一定是肺腑之言,但,事實上大多無法令人相信。其目的當然是為了美化自己,讓他人認為自己是傑出的人物,反正,人類至死為止,都是虛榮的生物!我認為,這首歌並非她真正的心情。」
「自己肌膚……自己肌膚……」檢察官喃喃念著,然後,面對相原刑事。「再把那首歌念一次。」
「是的。」相原再重念一次。
「謝謝。」檢察官說。「但是,燒灼自己肌膚,這種表現法有點奇怪,如果是燒灼自己身體,倒容易瞭解……」
「燒灼自己身體的話,語韻變成不順,所以才會使用肌膚來代替……」
「如果是這樣,也可以改為生命或其他同義語啊!」
「這一點,我也搞不懂,不過,遺書裡是這麼寫的……」
「我知道了。」檢察官苦笑。
大川探長坐正身體,說:「相原的報告就這樣結束,無法從其中找出月村早苗的自殺和我們目前追查的兩起命案之關係。唯一能和她扯上關係的只有,她曾提供大手拓次的親筆詩句給真木英介,卻不存在有暗示行兇動機的事置。當然,水戶大助的命案之中,也未能找出和她有關聯的事實,所以,今後的調查重點應該置於何處?我們有必要重新全盤分析,希望各位能提出意見來。」說著,他微笑的面對檢察官。「怎麼樣?是否該讓大夥休息一下了?」
「應該可以了。」檢察官頷首。
「好,現在大家準備喝杯茶,相原刑事也買了磯部煎餅回來,先休息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