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節

羅亭 屠格涅夫 第2頁,共2頁

亞歷山德拉-巴甫洛芙娜沿著回家的路慢慢向前走去。一路上她低垂著眼睛。不遠處傳來的一陣馬蹄聲使她停住腳步,抬起頭……她弟弟騎著馬正向她走來;他旁邊還有一位步行的年輕人,那人個子不高,穿一件又輕又薄的常禮服,紐扣敞著,系一條輕飄飄的領帶,頭上戴一頂輕質的灰色涼帽,手裡拿著一根手杖。他早就向亞歷山德拉-巴甫洛芙娜堆起了笑容,雖然他明明看到她在想心事,什麼也發現不了。待到她停住腳步,他立即迎上前去,興沖沖地,甚至是溫柔地說道:

「您好,亞歷山德拉-巴甫洛芙娜,您好!」

「啊!康斯坦丁-季奧米德奇!您好!」她回答說。「您是從達麗婭-米哈依洛芙娜那兒來的嗎?」

「一點不錯,夫人,一點不錯。」年輕人笑眯眯地附和道。「是從達麗婭-米哈依洛芙娜那兒來。達麗婭-米哈依洛芙娜派我來找您,夫人;我寧願步行……早晨的景色多美啊,再說路又不遠,才七八里地。我到您府上——您不在,夫人。您弟弟告訴我您到謝苗諾夫卡村去了。他正準備到地裡去看看,我就跟著他來接您了。是的,夫人,這太令人高興了!」

年輕人的俄語說得十分地道,合乎規範,不過總帶點外國口音,儘管難以確定究竟是哪一國的口音。他的臉型具有東方人的特徵。長長的鷹鉤鼻,一雙大大的呆滯的金魚眼,兩片紅紅的厚嘴唇,平塌的前額,漆黑的頭髮——這一切都表明他是東方人;可這位年輕人姓潘達列夫斯基,自稱敖德薩是他的故鄉,儘管他是在白俄羅斯靠了一位好心而有錢的寡婦撫養長大的。另一位寡婦則替他在政府部門找了份差使。中年的太太們一般都很樂意做康斯坦丁-季奧米德奇的庇護人:他善於投其所好,博取她們的歡心。現在他就住在富裕的女地主達麗婭-米哈依洛芙娜-拉松斯卡婭家,其身份是養子或食客。他表面上溫文爾雅,彬彬有禮,骨子裡卻荒淫好色;他有一副悅耳的好嗓子,鋼琴也彈得不錯;他還有個習慣:跟別人說話的時候眼睛死死盯著對方。他的衣著十分整潔,一件衣服可以穿好久,寬闊的下頦颳得乾乾淨淨,頭髮梳得紋絲不亂。

亞歷山德拉-巴甫洛芙娜聽他說完了才轉身對弟弟說:

「怎麼今天我老是碰到熟人:剛才我還跟列日涅夫說過話呢。」

「啊,跟他!他是要到什麼地方去吧?」

「是的。你想像一下,他坐一輛雙輪競賽馬車,穿著麻袋一樣的衣服,滿身塵土……真是個怪人!」

「也許是這樣;不過他是個大好人。」

「誰是大好人?列日涅夫先生?」潘達列夫斯基似乎大為驚訝地問道。

「是的,就是米哈依洛-米哈雷奇-列日涅夫。」沃倫採夫說。「回頭見,姐姐,我到地裡去看看:開始播種養麥了。潘達列夫斯基先生會送你回家的。」

說完沃倫採夫便趕著馬兒一路小跑起來。

「萬分榮幸!」康斯坦丁-季奧米德奇揚聲說道,同時把手伸向亞歷山德拉-巴甫洛芙娜。

她也伸出手來,於是兩人一起向她的莊園走去。

和亞歷山德拉-巴甫洛芙娜挽手同行,顯然使康斯坦丁-季奧米德奇非常愉快。他邁著細步,滿面春風,那雙東方人的眼睛裡甚至噙著淚花,不過這也是常有的事情:對康斯坦丁-季奧米德奇來說,要裝作深受感動的樣子並擠出幾滴眼淚,簡直不費吹灰之力。再說,挽著一位楚楚動人的年輕少婦的玉臂,有誰不會感到愉快呢?說起亞歷山德拉-巴甫洛芙娜,全省的人一致公認她是個大美人。這話一點不錯。單是她那挺拔、微微上翹的鼻子就足以使任何一個凡人心醉神迷,更不用說她那天鵝絨般的栗色眸子,略帶金黃的淺褐色秀髮,圓圓的臉上那對小酒窩,以及其他的美妙之處。不過她最迷人的地方莫過於漂亮的臉蛋上流露出來的表情:信任、善良和溫順。這些表情既令人感動又撩人心魄。亞歷山德拉-巴甫洛芙娜的流盼和笑靨像孩子般純潔無假,而太太們則認為她過於單純……難道還有什麼美中不足嗎?

「您說是達麗婭-米哈依洛芙娜派您來找我的嗎?」她問潘達列夫斯基。

「是的,夫人,是她派我來的,夫人。」他回答說,把俄語的清子音c發成了英語的塞擦音th。「我們家太太十分希望並囑咐我一定要請您賞光,今天到她那兒用午膳……她(潘達列夫斯基說到第三人稱,尤其是女士的時候,嚴格使用表示尊敬的複數形式),她正期待著一位新來的貴客光臨,她一定要讓您跟他認識一下。」

「他是誰?」

「穆菲裡男爵,一位來自彼得堡的宮廷侍衛。達麗婭-米哈依洛芙娜是前不久在加林公爵家裡與他認識的,對他非常賞識,誇獎他是個教養有素、討人喜歡的年輕人。男爵先生還從事文學,或者更準確地說……喲,多漂亮的蝴蝶!您瞧……更準確地說是從事政治經濟學。他寫了一篇文章,論述某個很有意思的問題——他想請達麗婭-米哈依洛芙娜指教。」

「指教政治經濟學論文?」

「從語言的角度,亞歷山德拉-巴甫洛芙娜,從語言的角度。我想您是知道的,達麗婭-米哈依洛芙娜在這方面是行家。茹科夫斯基1還跟她探討過呢,連我那位德高望重的恩人,如今住在敖德薩的羅克索蘭-緬季阿羅維奇-克桑特雷卡……也許您知道此人的大名?」

1茹科夫斯基(1783-1852),俄國著名詩人。

「一點也不知道,從來沒有聽說過。」

「您從來沒聽說過這樣的大人物?真奇怪!我是想說,連羅克索蘭-緬季阿羅維奇都高度評價達麗婭-米哈依洛芙娜在俄語方面的造詣。」

「這位男爵別是位書呆子吧?」

「絕對不是,夫人;恰恰相反,達麗婭-米哈依洛芙娜說,一眼就可以看出他是個上流社會的人。一談起貝多芬,他就滔滔不絕,妙語連珠,連老公爵聽了也非常高興……說句心裡話,我真想聆聽他的高見:要知道這是我的本行。請允許我向您獻上這朵美麗的野花。」

亞歷山德拉-巴甫洛芙娜接過這朵花,沒走幾步就把它扔在路上……現在離她家還剩二百來步,不會更遠。她那幢宅邸新建不久,外牆刷成白色,寬暢明亮的窗戶猶如一隻隻眼睛,透過古老的椴樹和槭樹濃密的綠蔭,投來歡迎的目光。

「請問我回去如何向達麗婭-米哈依洛芙娜稟報,」潘達列夫斯基問,他為自己那朵鮮花的命運而感到有點委屈。「您能光臨嗎?她還請令弟一起去呢。」

「好的,我們會來的,一定來。娜塔莎好嗎?」

「託上帝的福,娜塔裡婭-阿歷克賽耶芙娜很好,夫人……我們已經走過了到達麗婭-米哈依洛芙娜莊園去的路口。我失陪啦。」

亞歷山德拉-巴甫洛芙娜站住了。

「您不到我家去坐坐嗎?」她問,口氣不那麼堅決。

「我很想去,夫人,不過我怕回去晚了。達麗婭-米哈依洛芙娜要想聽一聽塔裡別格1新作的一首練習曲,我得回去準備一下,再說,我得承認,我懷疑我的談話能否給您帶來愉快。」

1塔裡別格(1812-1871),奧地利鋼琴家,作曲家。

「哪兒的話……」

潘達列夫斯基嘆了口氣,裝模作樣地垂下了眼睛。

「再見,亞歷山德拉-巴甫洛芙娜!」他沉默了片刻後說,鞠了個躬,往後退了一步。

亞歷山德拉-巴甫洛芙娜轉身朝自己家裡走去。

康斯坦丁-季奧米德奇也轉身往回走。種種甜蜜的表情立即從他臉上消失了,換了一副自信的、幾乎是嚴厲的面孔。連走路的姿勢也變了。現在,他蹬蹬地邁開了大步。他瀟灑地揮動手杖,一口氣走了三四里路。突然,他又堆起了笑臉:他看見路旁有一位年輕的頗有幾分姿色的農家少女,正從燕麥地裡趕幾頭小牛犢。康斯坦丁-季奧米德奇像貓一樣悄悄溜到少女身邊,跟她搭起話來。那少女起初沒有理他,只是紅著臉吃吃地笑,後來用衣袖掩住嘴,轉身喃喃說道:

「你走吧,老爺,走吧……」

康斯坦丁-季奧米德奇伸出一隻手指做了個威脅的動作,吩咐她摘些矢車菊替他送去。

「你要矢車菊幹嗎?編花環嗎?」少女問。「你走吧,你給我走吧……」

「聽我說,可愛的美人兒……」康斯坦丁-季奧米德奇糾纏不放。

「你給我走吧。」少女打斷他。「你看,少爺們來了。」

康斯坦丁-季奧米德奇回頭一看,果然發現達麗婭-米哈依洛芙娜的兩個兒子瓦尼亞和彼得在路上跑,後面跟著他們的教師巴西斯托夫,一位剛從大學畢業、二十來歲的年輕人。巴西斯托夫身材魁梧,一臉憨厚相,大鼻子,厚嘴唇,豬一般的小眼睛,模樣難看,動作也笨拙,可是他善良、誠實、正直,他衣著隨便,不修邊幅——倒不是為了追逐時髦,而是由於懶散;他愛吃,貪睡,山喜歡好書和熱情的交談,他打心底裡憎恨潘達列夫斯基。

達麗婭-米哈依洛芙娜的兩個孩子十分崇拜巴西斯托夫,一點也不怕他;他跟這個家庭的其他人關係也很融洽,不過女主人對此並不十分欣賞,儘管她反覆宣稱對她來說不存在任何偏見。

「你們好,孩子們!」康斯坦丁-季奧米德奇說。「今天你們這麼早就出來散步啦!」他又轉身對巴西斯托夫說:「我也很早就出來了,我喜歡欣賞大自然的景色。」

「我們已經看到了您是怎樣欣賞大自然景色的。」巴西斯托夫嘟噥著說。

「您是唯物論者,天知道您在想些什麼。我可瞭解您。」

潘達列夫斯基跟巴西斯托夫或者巴西斯托夫一類人說話的時候,特別容易生氣,清子音c也發得相當純正,甚至還拖著長長的懂音。

「怎麼,您剛才是在向那位姑娘問路吧?」巴西斯托夫說,眼睛左右來回轉動。

他感到潘達列夫斯基正死死盯著他的臉,這使他渾身都不自在。

「我再說一遍:您是唯物論者,僅此而已。所有的事情您只看到庸俗的那一面……」

「孩子們!」巴西斯托夫突然命令道。「你們看到草地上那棵爆竹柳嗎?咱們比一比,看誰先跑到那兒……一、二、三!」

兩個孩子飛快地向爆竹柳奔去,巴西斯托夫緊緊跟在他們後面……

「鄉巴佬!」潘達列夫斯基想道。「這兩個孩子要毀在他手裡了……十足的鄉巴佬!」

康斯坦丁-季奧米德奇得意揚揚地用目光打量著自己整潔高雅的裝束,伸出手指在常禮服的袖子上彈了兩下,整了整衣領,又繼續往前走。他回到自己的房間,立即換上一件舊睡衣,專心致志地坐到鋼琴前面。

達麗婭-米哈依洛芙娜的宅第在全省幾乎是首屈一指。這座由拉斯特列裡1設計、按照上世紀風格建造的石頭大廈,雄偉地聳立在小山頂部,山腳下則有一條俄羅斯中部地區的主要河流經過。達麗婭-米哈依洛芙娜本人是一位出身名門的闊太太,三等文官的遺孀。潘達列夫斯基經常吹噓說她熟悉整個歐洲,歐洲也知道她,不過實際上歐洲並不瞭解她。即使在彼得堡,她也不是什麼重要角色,但在莫斯科卻頗有名氣,拜訪她的人絡繹不絕。她屬於上流社會,被公認是個脾氣有點怪戾、心地不太善良、但又極其聰明的女人。年輕時她很美。詩人們為她獻詩,小夥子對她一見傾心,達官貴人對她趨之若鶩。但是二十五年或三十年之後,原來的花容月貌已經蕩然無存。「果真是她嗎?」凡是初次見到她的人都會情不自禁問自己。「難道眼前這個年紀不算太大、鼻子尖尖、又瘦又黃的女人當初是個大美人嗎?難道這就是那個曾經令詩人們詩興勃發的女人嗎?……」於是,人人都會為世間萬物的變化無常發出由衷的感慨。但是,潘達列夫斯基認為達麗婭-米哈依洛芙娜那雙眼睛依然美不可言,然而正是這個潘達列夫斯基曾經斷言她聞名全歐呢。

1拉斯特列裡(1700-1771),俄國著名建築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