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兄妹鄭重語話長

還鄉 托馬斯·哈代 第1頁,共2頁

所有這個時期以內,姚伯就沒有一時不或多或少地盤算他對他堂妹朵蓀應盡的職分的,他不由要覺得,像朵蓀那樣溫柔的人,要是從她那樣年紀輕輕的時候起,就非得把她那種種優美動人的好處都消磨在荒涼的常青棘和鳳尾草上,可真是把甜美的物質,令人可惜地作踐糟蹋了。但是克林感覺到這一點的時候,卻僅僅是一個經濟家的態度,並沒有戀愛者的心情。他對遊苔莎那種熱烈的愛情,已經就是他全副生命裡的全副力量了,所以他那種至高無上的東西,沒有餘留下再獻給別人的了。直到現在,他覺得,清清楚楚的辦法,就是不要存一點和朵蓀結婚的念頭,即使為討她歡喜,也存不得。

但是事情並不只一方面。多年以前,他母親就對於他和朵蓀存了一番心思了。這番心思,固然沒有成為真正的心願,卻也得算是她所喜歡的夢想。所謂這番心思,就是想要叫他們兩個,到了合適的時候,成為夫妻,如果他們兩個的幸福,都不至於因為這樣就受了妨害的話。這樣說來,那麼像姚伯對於他母親的遺念那樣尊敬的人,除了一種辦法,還能有別的嗎?原來天地之間,有一種不幸的事,那就是:當父母的,有的時候,會有一種怪念頭,想叫他們的子女怎樣怎樣;本來那種怪念頭,要是他們活著,跟他們談上半個鐘頭,就可以滿天的雲霧都散開了的,但是因為他們死了,於是那種怪念頭,就讓他們的子女崇奉到天上,認為是絕對不能違反的命令了,因而這種念頭對於他們那種孝順子女所生出來的結果,如果老兩口子還活著的話,就要是他們首先不贊成的。

要是這件事只和姚伯一個人的將來有關係,那他不必怎麼躊躇,就可以跟朵蓀求婚。他把他死去的母親所有的心願了卻,於他是沒有損失的。但是他一想朵蓀要嫁的是他現在這樣一個槁木死灰的情人,他可就不敢再往那方面想了。本來現在他還能夠作得來的活動,只剩了三種了:第一種就是到他母親長眠的那個小小的墳地裡去,這差不多是他每天必作的;第二種就是到埋他那遊苔莎那個更遠的墳圈裡去,這差不多是他每晚必作的;第三種就是給好像差不多是唯一能趁自己的心願那種職業作準備工作——給一個宣揚第十一條訓誡1的遊行講道者作準備工作,朵蓀要是嫁了一位有這種癖性的丈夫,那他很難相信她會快活。

1第十一條訓誡:按《舊約-出埃及記》摩西立有十誡,《新約-約翰福音》第十三章第三十四節裡,耶穌說:「我賜給你們一條新誡:乃是叫你們彼此相愛,我怎樣愛你們,你們也要怎樣相愛。」此處所說第十一條訓誡,即指這種相愛的新誡而言。

但是他卻決定去問問朵蓀,叫她自已拿主意。因此,有一天傍晚,夕陽正像他母親生前他看見過無數次那樣,把房頂的長影兒遠遠地送到山谷裡的時候,他下了樓,找朵蓀會辦這件事,心裡還認為他這是作他應盡的職分,覺得很喜歡。

朵蓀沒在她的屋子裡,他是在前園找到了她的。「朵蓀哪,我很早很早就想跟你提一件與你我的前途都有關係的事了,」克林開口說。

「你這就要跟我提,是不是?」朵蓀急忙說,同時和克林的眼光一對,臉上一紅。「不過克林,你停一會兒,先讓我說好啦,因為,怪得很,我也老早就有一件事要跟你談一談了。」

「好極啦,朵蓀,那你就先說吧。」

「我想沒有人能聽見咱們吧?」朵蓀往四外看了一眼,同時把聲音放低了說。「呃,你先得答應我一種要求,我才能說;要是回頭我提的那件事,你不同意,你可得不要生我的氣,不要罵我。成不成哪?」

姚伯答應了,她接著說:「我現在要跟你要個主意,因為你是我的親人——我是說,你得算是我的保護人,是不是,克林?」

「呃,不錯,我想是,是一種保護人。按著實在的情況說,我當然是個保護人。」他說,同時對於她的意向,完全莫名其妙。

「我正在這兒想要結婚哪,」她那時才溫和地說。「不過我總得先知道,你對於這一步,確實贊成,我才能那麼辦。你怎麼不言語啦?」

「你有些給了我個冷不防。不過,我聽了這種訊息,還是一樣地很高興。親愛的朵蓀,我當然不會不贊成。是誰哪?我一點也猜不出來。哦,是啦,我想起來,一定是那個老醫生!——我這可是無心說了他個老字,其實他並不能算很老。啊——上一次他給你瞧病的時候,我留心來著!」

「不是他,不是他,」朵蓀急忙說。「是文恩先生。」

克林的臉忽然沉了下來。

「你瞧,你不高興了不是;我後悔不該提他!」她差不多暴躁起來的樣子喊著說。「其實我本來就不該提他,我這不過因為他老來麻煩我,把我鬧得沒有辦法就是了!」

克林往窗外看去,待了一會兒才答:「我也很喜歡文恩。他很誠實,同時可又很精細。再說他又很聰明,這從他能叫你喜歡他這一點上就可以看出來。不過有一樣,朵蓀,他實在不十分——」

「不十分體面,配不上我,是不是?我也正覺得是那樣。我問了你這種話,很對不起你,我以後不再想他就是啦。不過,我可要這樣說:我不嫁人就罷,要嫁人,就非嫁他不可!」

「我看倒本見得非那樣不可吧,」克林說,同時對於他自己那種被打斷了的意思,一點兒痕跡都沒露,那種意思,顯而易見朵蓀是並沒猜出來的了。「你可以到城市裡去住著,在那兒認識些人,嫁一個有上等職業的,或者那一類的人。」

「像我這樣一向老是土頭土腦,傻里傻氣的,哪兒配過城市生活哪?難道你還看不出我這種鄉下樣子嗎?」

「呃,我剛從巴黎回來的時候,倒看出來——看出一點兒來;不過現在不啦。」

「那是因為你自己也變成了鄉下樣子了。哦,你要了我的命,我也不能在有街市的地方住。愛敦荒原固然是一個可笑的老地方,可是我可在這兒住慣了,無論到哪兒就都不痛快。」

「我也是這樣,」克林說。

「那你怎麼可能說,我得嫁一個城裡的人哪?不管你怎麼說,反正我自己知道:我不嫁人就罷,要嫁人就非嫁德格不可,他待我比誰待我都好,他還暗地裡沒讓我知道幫了我許多許多的忙哪!」朵蓀說到這兒差不多把小嘴兒都噘起來了。

「不錯,他是那樣,」克林帶著不褒不貶的口氣說。「唉,我倒是十二分願意我能說出你嫁他這句話來。不過我可始終忘不了我母親從前對於這件事的看法,我覺得不遵從她的意見,心裡就有些過不去。咱們現在太應該把咱們能作得到的這一點兒事作了來尊重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