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會兒就清清楚楚地喘起汽來;跟著朵蓀又把同樣的方法,在她丈夫身上試了又試;但是韋狄卻毫無表示,那時如果有人認為他和遊苔莎,永遠永遠不是有刺激性的香氣所能影響的,那是很有理由的。但是他們的努力還是毫不停止,一直到醫生來了,那時候,把他們三個沒有知覺的人都一個一個抬到樓上,放在暖和的床鋪上。
文恩一會兒覺得沒有什麼再用他幫忙的事了,就走到門口那兒,心裡對於他所極關切的這一家子裡發生的這一場奇怪慘劇,還有些恍恍惚惚的。在這樣突如其來、壓倒一切的事件下,朵蓀一定不能支援。現在沒有主意堅定、見事明白的姚伯太太來扶助著她度過這種慘境了;再說,不管一個不動感情的旁觀者對朵蓀失去了韋狄那樣一個丈夫會作什麼感想,反正朵蓀自己當時一定是被這樣的打擊弄得精神錯亂,口呆目怔。至於他自己,既然他沒有走到她跟前去安慰她的權利,那他覺得他沒有在自己還是生人的一個人家再待下去的必要。
所以他就穿過荒原,又回到他的大車那兒去了。只見車裡的火還沒滅,並且一切一切,還都是他剛離大車那時候的樣子。文恩現在才想到他身上的衣服,只見衣服已經叫水浸得像鉛一樣地重了。他把衣服換了下來,把它們放在火爐旁邊晾著,自己就躺下睡覺去了。但是他剛才離開的那個人家裡的混亂情況,卻清清楚楚地在他眼前出現,叫他興奮得沒有法子能在車裡睡得著,並且不但沒法兒睡,他還自己責問自己,不該離開那一家,因此他換了一套衣服,把門鎖上,又匆匆地穿過荒原,往客店裡走去。他進廚房的時候,大雨仍舊傾盆地下。只見爐裡的火正融融發亮,兩個女人正在那兒忙,其中有一個是奧雷-道敦。
「我說,他們這陣兒怎麼樣啦?」文恩打著喳喳兒問。
「姚伯先生好一點兒了,姚伯太太和韋狄先生可冰涼冰涼地一點氣兒都沒有了。大夫說,他們兩個,還沒出水,就早已經不行了。」
「啊!我把他們拖出水來的時候,也料到這種情況了。韋狄太太怎麼樣哪?」
「她那也就得算是很不錯的了。大夫叫給她用毯子裹起來,因為她差不多也跟從水裡撈上來的人一樣溼淋淋的了,可憐的孩子。你身上好像也不很乾哪,紅土販子。」
「哦,並不太溼。我已經把衣服全換下去啦。這不過是我剛才從雨地回來,又多少淋著了一點兒就是了。」
「你上爐火那兒站著好啦。太太吩咐來著,說你要怎麼著就怎麼著好啦,她剛才聽說你走了,很不高興哪。」
文恩走到壁爐旁邊去了,帶著出神兒的樣子看著壁爐裡的火焰。只見蒸汽從他的裹腿上發出來,跟著煙氣往上升到煙囪裡,他自己卻在那兒把樓上的人琢磨。他們裡面有兩位已經成了死屍了,另一位差一點兒就沒能從死神的手裡逃出來,還有一位就正病著而且成了寡婦了。上一次他在那個爐旁流連的時候,正是大家抓彩那一回;那時候,韋狄還好好兒地活著;朵蓀還在隔壁的屋子裡活潑潑、笑嘻嘻的;姚伯和遊苔莎還剛剛作了夫妻;姚伯太太也好好兒地住在布露恩。那時看來,好像一切的情況,至少二十年可以不變。然而這一群人裡,卻只有他自己的地位,還算沒有實際的變動。
他在那兒沉思的時候,一個腳步聲從樓上下來了。只見看媽兒手裡拿著一大卷溼了的紙。那個女人只顧聚精會神地去辦她的事,幾乎都沒看見文恩。她從一個碗櫥裡找出一些細繩兒來,又把壁爐裡的火狗往外拉了一拉,跟著把細繩兒的頭兒系在火狗上,把它們在壁爐裡抻直了,然後把那些溼紙展開,照著往繩子上曬衣服那樣,把溼紙一張一張都用別針別到細繩兒上。
「那是什麼東西,」文思問。
「我那苦命主人的鈔票啊,」她回答。「他們給他脫衣服的時候在他的口袋兒裡找到的。」
「那麼他當時出去是預備一時不回來的了?」文恩說。
「那是咱們永遠也不能知道的,」她說。
文恩很不樂意走,因為世界上唯一使他關心的人就在這所房子裡。既是那天晚上,除了那兩個一睡不起的人而外,這一家裡無論誰都沒有要再睡的,那他何必走開哪?因此他就跑到他往常待的老地方——壁爐裡的壁龕那兒,坐著去了,一面看著那兩行鈔票叫煙囪裡的氣流吹得前後搖晃,發出蒸汽來,一直看到它們由溼而幹,由軟而脆。那時候那個女人就來把它們一張一張都解下來,疊到一塊兒,拿上樓去了。跟著醫生臉上帶著無能為力的神氣,從樓上下來,戴上手套走了,他騎的那匹馬在路上得得的蹄聲越去越遠,一會兒就聽不見了。
四點鐘的時候,外面有人輕輕地敲門。那是查雷,斐伊艦長打發他來,問一問有沒有關於遊苔莎的訊息。給他開門的那個小女僕只直眉瞪眼地看著他,好像不知道怎麼回答他才好似的。她把他領到了文恩坐的那個地方,對文恩說:「請你告訴告訴他吧。」
文恩把事情的經過說了一遍。查雷聽了以後,只發出一種微弱不清的聲音來。他非常靜地站在那兒,待了一會兒才顫動戰抖著迸出這樣一句話來:「找可以再見她一面嗎?」
「我敢說可以,」文恩莊嚴地說。「不過你快快跑回去告訴斐伊艦長一聲兒,不更好嗎?」
「是,是,不錯,不過我非常地希望能再見她一次。」
「你去好啦,」一個低微的聲音在他們後面說;他們一驚之下急忙回頭看去的時候,只見暗淡的亮光裡,有一個瘦削、灰白、差不多像鬼一般的人,身上用毯子裹著,和從墳裡剛出來的拉撒路1一樣。
1拉撒路:《約翰福音》第十一章說,有一個患病的人,名叫拉撒路,死了四天,耶穌使之復活。
那是姚伯。文恩和查雷都沒說話,只克林接著說:「你去看看她好啦。天亮了的時候,有的是工夫去告訴老艦長。你也許也願意看看她吧——是不是,德格?她現在看著非常地美麗。」
文恩站了起來,表示同意去看,於是他和查雷,就跟著克林走去,到了樓梯下面,他把靴子脫了下來,查雷把靴子也脫了下來。他們跟著姚伯上了樓梯的上口,那幾點著一支蠟,姚伯把那支蠟拿在手裡,把他們領到隔壁的一個屋子裡。他在那兒,走到一張床旁邊,把床單子捲了起來。
他們一聲不響地站在那兒看著遊苔莎。只見她靜靜地躺在那兒,雖然一息無存,卻反倒比她生前無論哪個時候還更美麗。她的顏色並不是灰白二字所能全部包括的,因為它不僅發白,差不多還放光。她那兩片精緻曲折的嘴唇兒有很美的表情,好像是一種尊嚴心,剛剛使她閉上嘴不說話的樣子。原先她由激烈怨憤轉變到聽天由命,就在那一剎那的轉變中,她的嘴唇一下固定,永遠不動了。她的黑頭髮,比他們兩個從前無論哪個時候所看見過的都更蓬鬆,好像叢林一般,覆在她的額上。她的儀態上那種尊嚴,在一個莊在田莊村舍的人臉上出現,本來使人覺得顯眼過分,有些不稱,現在有她這樣的臉作地子,卻到底配合恰當,從藝術觀點來看,沒有缺陷了。
當時沒有人說話,一直到克林把她又蓋上了而轉到一旁的時候。「現在再到這兒來,」他說。
他們又轉到那個屋子的一個壁龕前面,只見那兒有一張小一點的床,床上放著另一個屍體——那就是韋狄了。他臉上不及遊苔莎那樣寧靜,但是卻也同樣帶出了一種富於青春的煥發氣概,並且就是對他最不同情的人現在看見了他,也都會覺得,他下世為人,絕不應該落這樣一個結果。他剛才掙扎性命所留下來的唯一痕跡,僅僅能在他的指頭尖兒上看出一點兒來,因為他臨死的時候,拼命地想要抓住了水堰的護岸牆,把指頭尖兒都抓破了。
姚伯的態度看著那樣安靜,他露了面兒以後,他說的話那樣簡短,因此文恩以為他是服了命的了。等到他們出了屋子,走到梯子口兒上,他的真實心情才分明露了出來。因為他站在那兒,一面把頭朝著遊苔莎躺的那個屋子一點,一面帶著獷野的微笑,說:「她是我今年害死的第二個女人。我母親死,大部分由於我,她死,主要由於我。」
「怎麼講哪?」文恩問。
「我對她說了些殘酷無情的話,她就從我家裡走了。等到我想起來去請她回來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本來我自己應該投水自盡才對。要是當時河裡的水把我壓了下去,把她漂了起來,那對於活著的人,就真是大慈大悲了。但是我可沒能死。這些應該活著的可都死了,我這個應該死的可還活著!」
「不過你不能這樣給自己加罪名,」文恩說。「照你這樣一說,子女犯了殺人罪,父母就是禍根了,因為沒有父母,就永遠不會有子女呀。」
「不錯,文恩,這個話很對;不過你是不知道一切詳細情況的。要是上帝讓我死了,那於所有的人都好。我在世上作了這些孽,太可伯了,但是我對於這種恐懼,可越來越不在乎了。人家說,和苦惱熟悉了,就會有嘲笑苦惱的時候。我嘲笑苦惱的時候一定會不久就來到的。」
「你的目標永遠是高尚的,」文恩說。「幹嗎說這種不顧一切的話呀?」
「不是這樣,並不是一切不顧,而實在是一切無望。我作了這種事,可沒有人,沒有法律,能來懲罰我,這就是叫我頂痛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