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一月六日的夜晚

還鄉 托馬斯·哈代 第2頁,共2頁

遊苔莎到底走到雨冢了,並且在那兒站住了琢磨起來。她心裡的混亂和外界的混亂那種協調的情況,是在任何別的場合裡找不到的。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來:她的錢不夠作長途旅行用的。白天的時候,她心裡讓種種情緒弄得七上八下,起伏不定,顧不到實際的問題上,所以就沒想到行囊必須充足這一點。現在她完全認清了自己的境地以後,就辛酸悲痛地嘆起氣來,身子就站不住,慢慢在傘下蹲了下去,好像她身下的古冢裡伸出一隻手來把她拖了下去似的。她這不是仍舊得作奴隸嗎?金錢哪,她從前永遠也沒感到它的價值呀。即便要使自己的蹤影在本國完全消滅了,金錢都是必要的呀。要是隻讓韋狄給她金錢上的援助卻不叫他和她一塊兒去,那是隻要多少還有一點自尊心的女人都不肯作的:要是作他的情婦和他一塊兒逃走——她知道他愛她——那又屬於卑鄙可恥的了。

無論誰,現在站在她的身旁,都要可憐她——可憐她倒不是因為她受了這樣狂風驟雨的摧殘;也不是因為她除了冢裡的枯骨,完全和世人隔絕;可憐她卻是因為她顯出來的另一種苦惱,一種從她的身體受感情的激動而輕微搖撼的動作上看得出來的苦惱。極端的不幸分明易見地壓在她身上。只聽淅淅瀝瀝的雨點兒,從她的雨傘上滴到她的斗篷上,從她的斗篷上滴到石南灌木上,從石南灌木上又滴到地面兒上,在這種淅瀝的聲音之中,能聽見跟它很類似的另一種聲音,從她的嘴裡發了出來。外界淚痕淋漓的景象,在她的臉上重複出現。她的魂靈依以翱翔的羽翼,都讓她四圍到處都是的殘酷障礙和阻攔,給觸傷撞折了;即便她自己能看出來,她很有希望到蓓口、上輪船、駛到對岸的口岸,那她也不會露出任何比較輕快松泛的意思來的,因為其餘的一切,還都是毒惡得令人可怕的呀。她高聲自己說起話來。我們想,一個女人,既不老,又不聾,既不痴,又不癲,卻竟會嗚咽啜泣,高聲自說自道起來,那情況一定是沉痛的了。

「我走得了嗎?我走得了嗎?」她呻吟著說。「要我委身於他,他並不夠那麼偉大啊!要他滿足我的願望,他並不夠那麼崇高啊!……假使他是叟勒,或是拿破崙麼,啊!——但是為了他而破壞了我的結婚誓言——那這種奢侈可就太可憐了!……然而我可又沒有錢,可又自己走不了!就是我走得了,那我這樣的人又有什麼幸福可言哪?我明年仍舊得跟今年一樣,勉強一天一天地挨下去,明年以後,仍舊又得跟以前一樣。我都怎麼要強來著啊,可是命運又怎麼老是跟我作對啊!……我就不應該有這樣的遭遇!」她在一陣悲憤的反抗中,癲狂昏亂地說。「哦,把我弄到這樣一個惡劣的世界上來,有多殘酷哇!我本來是能夠作好多事情的啊,可是一些我控制不了的事物卻把我損害了,摧殘了,壓碎了!曖呀,老天哪,我對你一丁點兒壞事都沒作過呀,那你想出這麼些殘酷的刑罰來叫我受,你有多殘忍哪!」

遊苔莎倉促離家那時候,老遠偶然看見的那點亮光,是從蘇珊-南色家的窗裡發出來的,那本是遊苔莎原先想到了的。但是屋子裡那個女人那時候正在那兒作什麼,她卻沒想到。原來蘇珊那天晚上頭一次看見遊苔莎走過去以前還不到五分鐘,她那病著的孩子曾喊過:「媽呀,真難受哇!」因此那位當媽的就又認為,一定是遊苔莎近在跟前,又在那兒施行邪術魔法了。

因為這種情況,所以蘇珊作完了夜工以後,並沒按照平常的習慣,跟著就去睡覺。她一心想要把她想象中那位可憐的遊苔莎正在施行的邪術鎮壓下去,就忙著去行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迷信法術去了。那種法術,無論對誰一用,都能把他治得絲毫無力,形銷骨毀,並且化為烏有。那種辦法是那個時候愛敦荒原上人所共知的,到現在還沒完全絕跡。

只見她拿著蠟走進一個裡屋,那兒除了別的烹飪傢俱以外,還有兩口棕色的大個淺鍋,盛著一共也許有一百多磅的稀蜂蜜,本是那年夏天蜜蜂的出產。鍋上面擱板架子上是一堆又光滑又堅實的半圓形黃東西,全是蜂蠟,也是那年夏天蜂窩裡的出產。蘇珊把這一大塊東西拿起來,先從它上面切下薄薄的幾片兒,然後把這幾片兒都亂堆在一個鐵杓子裡。她拿著那鐵杓子又回到起坐間,把鐵杓子放到壁爐裡發熱的殘火上。剛一等到蜂蠟化到溼面那樣軟硬的時候,她就把那些薄片兒捏到了一起。她的面目現在顯得更聚精會神了。她開始把蜂蠟捏塑傳弄;從她那種捏塑摶弄的態度上看來,顯而易見是她心裡已經有一個樣子在那兒,她現在正想要把蠟捏成那種樣子。只見那樣子是一個人形。

她把那個略具規模的人形,融化捏弄,這兒掐一下,那兒扭一下,有的地方去掉一塊,又有的地方又聯上一塊,約莫一刻鐘的工夫,就做出一個大約六英寸高下、約略像個女人的蠟像來,她把它放在桌子上,讓它變冷變硬了。同時她拿著蠟燭去到樓上她那孩子躺著的地方。

「乖乖,今兒過晌兒,遊苔莎太太身上穿的,除了那件黑長袍,你還看見有別的東西沒有?」

「她的脖子上圍著一條紅帶子。」

「還有別的沒有?」

「沒有了——哦,腳上穿著一雙絆帶鞋。」

「一條紅帶子和一雙絆帶鞋,」她自言自語地說。

南色太太就搜尋去了,搜尋了半天,找出一塊頂窄的紅帶子頭兒來;她把它拿到樓下,系在蠟人兒的脖子上。跟著她又從窗下那張東倒西歪的寫字檯裡,找出一些墨水和一枝羽毛筆來,用它們把蠟人的足部塗黑了,塗到她認為是鞋裝著腳的部分,又按著當時的絆帶鞋上的鞋帶那樣,在腳背上畫了個十字道兒。最後她在蠟人腦袋上部,綁了一段黑線,算是約束頭髮的結髮帶。

蘇珊把那個蠟人拿在手裡,遠遠擎著,仔細端相,她臉上顯出一種不帶笑容的得意神氣。凡是和愛敦荒原上住的人熟悉的,無論誰,都會認為那個蠟人像遊苔莎-姚伯。

她從窗下坐位上的針線笸籮裡取出一包繃針來,都是又長又黃的老式繃針1,針頭兒在頭一回用的時候就會掉下來的。她把這些繃針,四面八方地往蠟人上插去,插的時候顯然是使勁兒叫蠟人兒疼痛的樣子。大概有五十個針都這樣插上去了,有的插到蠟人的頭裡去的,有的插到它的肩膀裡去的,有的插到它的身子裡去的,有的從它的腳底下往上插進去的,插到後來,那個蠟人全身都叫針插滿了。

1又長又黃的老式繃針:從前這種針是用鋼作的,故黃而易折。

她又轉到壁爐那兒。壁爐裡燒的本是泥炭,所以它那高高的一大堆灰燼,雖然看著未免好像有些發黑、要滅的樣子,但是用鏟子把灰燼往四外撥開,它裡面卻露出通紅的熱火來。她現在又從壁爐暖位那兒拿過幾塊沒燒過的泥炭,把它們放在紅火上面,跟著那火就著得亮了起來。於是她就用一個火鉗,把她給遊苔莎塑的那個蠟人夾著,擎在火上,看著它慢慢都化完了。她站在那兒這樣作的時候,只聽她嘴裡還嘟嘟囔囔地念念有詞。

她嘟唸的是一種奇怪的言語,是倒著唸的《主禱文》1那是請求妖魔的援助來消滅仇人的普通咒語。蘇珊把這套令人悚然的咒語慢慢地念了三遍,三遍唸完了,蠟人也化了大半。蜂蠟落到火裡的時候,一個長長的火苗就在蜂蠟滴下的地點兒上飛起來,火苗圍著蠟人纏繞吞吐,跟著把蠟質又化了若干。有時一個繃針會和蜂蠟一塊兒落到火裡,在火裡讓火炭燒得通紅。

1《主持文》:《馬太福音》第六章第九節至第十三節所記,即《主禱文》:「我們在天上的父,願人都尊你的名為聖。願你的國降臨。願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我們日用的飲食,今日賜給我們。免我們的債,如同我們免了人的債。不叫我們遇見試探。救我們脫離兇惡。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