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舊棋重彈全出無心

還鄉 托馬斯·哈代 第2頁,共2頁

「並不,並不一定是——」

「這太過分了——這簡直是要你的命:我真覺得是這樣!」

遊苔莎聽到韋狄這幾句話,她平常那種安靜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我——我——」她剛說了這兩個字,就抽抽搭搭地嗚咽起來;因為她意想不到,還能聽見這樣的憐惜之音,真是「五內」都激動了。本來她差不多都忘記了憐惜這種情感對於她還存在了。

這樣暴發的哭泣,既是完全出乎遊苔莎的意料,所以就不是她能控制得住的了;她有些慚愧,轉到了一旁,其實轉到一旁,並不能在韋狄那方面遮掩什麼。她拼命地啜泣了一陣,跟著滔滔的淚減少了,她稍微安靜一點兒了。韋狄努力制住了想要抱她的衝動,只一言不發地站在一旁。

「憑我這樣一個從來不愛哭的人,你不替我害臊嗎?」她擦著眼淚微弱無力地打著喳喳兒說。「你為什麼不走開哪?我不願意叫你都看見了;太出醜了。」

「你不願意我看見,倒很有理由,因為我看見了你這樣,我也跟你一樣地傷心哪,」他激動而恭敬地說。「至於出醜的話——咱們兩個之間,哪能那麼說?」

「這可並不是我叫你來的——你不要忘了這一點,戴芒;找,倒是不錯,在這兒受罪,但是我可並沒叫你來!至少我作太太作的正派。」

「不要管那個啦——反正我來啦。哦,遊苔莎呀,我這兩年以來作了這麼些害你的事,只有請你饒恕了!我越來越覺得是我把你毀了。」

「不是你。是我住的這個地方。」

「啊,你既是那樣海量,那你自然要這樣說的了。但是我可實在是犯罪的人。我以前應該作得更多一些,或者一點兒都不作。」

「這怎麼講哪?」

「我壓根兒就不該把你搜尋出來;後來已經把你搜尋出來了,那我就該一死兒地不放你。不過這陣兒我當然沒有再說這種話的權力的了。我這陣兒只想問你這樣一句話:我有能幫忙的地方沒有?普天之下,有沒有任何人力能作得到的事,可以讓你比現在快活一點兒?要是有,我一定替你作。遊苔莎,你盡著我的力量吩咐我好啦;你不要忘了,我現在比以前有錢了。我想一定有法子可以把你從現在這種泥坑裡救出來!這樣一棵稀奇名貴的花兒,可長在這樣一片荒山野地上,叫我看著難受極啦!你要買什麼東西不要?你要上什麼地方去不要?你要完全逃開這個地方不要?只要你說出來,無論什麼,我都去辦去,好叫你把眼淚止住了;那些眼淚,要不是因為我,還不至於流哪。」

「咱們兩個,都是跟另一個人結了婚的了,」她有氣無力地說,「你幫我的忙,說起來很不好聽——因為——因為——」

「呃,無論什麼時候,總有人誣衊誹謗,你永遠也沒有法子堵得住他們的嘴,不讓他們儘量說;不過你用不著疑懼。我以人格對你擔保,不管我心裡的感情是什麼樣子,反正我得不到你的許可,我決不說那句話,也決不作那件事。我固然知道我對你這樣一個遇人不淑的女人該盡什麼責任,可是同時我也不是不知道我對朵蓀該盡什麼責任哪。我到底可以幫你什麼忙哪?」

「幫助我離開這個地方好啦。」

「你要往什麼地方去哪?」

「我心裡頭有一個地方。只有你能幫助我到蓓口,別的事我就一概可以自己辦啦。那兒有過海峽的輪船,我能從那兒上巴黎,巴黎就是我想要去的地方。不錯,」她情辭懇切地說,「只用你揹著我外祖父和我丈夫,幫助我到蓓口,其餘的事我自己就都可以辦了。」

「把你一個人撂在那兒妥當嗎?」

「妥當。蓓口我很熟。」

「用我跟你一塊兒去嗎?我現在有錢了。」

她不言語。

「你說用吧,甜蜜的!」

她仍舊不言語。

「好啦,你什麼時候想要走,你就什麼時候通知我好啦。我們還要在現在的房子裡住到十二月,過了那個時候,我們就要搬到凱特橋去了。在那個時候以前,你不論有什麼事,都可以吩咐我。」

「這我還得想一想,」她急忙說。「我還是可以規規矩矩地拿你當朋友請你幫忙,還是不得不同意作你的情人哪——這是我得考慮的問題。要是我想要走,同時決定要你跟我一塊兒走,那我一定一刻不差在晚上八點鐘給你訊號。你看見了訊號,務必當天晚上十二點鐘就把單馬小馬車預備好了,把我送到蓓口港去趕早班輪船。」

「那我一定每天晚上八點鐘都出來看你的訊號。你的訊號決逃不出我的眼睛。」

「現在請你走吧。要是我決定逃走,那我跟你只能再見一次面兒,除非——我不跟你一塊兒就走不了的時候。你走吧——我受不了啦。你走吧——你走吧。」

韋狄慢慢上了臺階兒,走到土堤那一面兒的暗地裡去了;他一面走,一面回頭看,一直看到土堤把他繼續看遊苔莎的眼光遮斷了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