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為什麼不到我這兒來哪?只要她到我這兒來了,那我一定請她進來,那我一定對她表示,不管以前的種種,我仍舊還是非常地愛她。但是她可老也沒上我這兒來,我也老沒到她那兒去。於是她就像一條叫人踢出去的狗一樣,死在荒原上了,跟前一個救她的人都沒有,等到有人去救她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朵蓀哪,要是你像我那樣,看見了她當時那種情況——一個可憐的女人,眼看要死了,卻在黑夜裡躺在荒野的光地上,嘴裡呻吟著,跟前一個人都沒有,自己認為全世界沒有一個人理她,你要是看見了那種情況,一定會難過到極點的,如果一個野獸看見了那種情況,也一定要受感動的。而那個可憐的女人,可正是我母親!無怪她跟那個小孩兒說:‘你看見了一個心碎了的女人了。’她心裡該怎麼難過,才能說出那樣的話來!除了我,還有誰能叫她那樣難過?那太可怕了,不敢叫人想;我願意我受的懲罰能比現在更重。他們說我的精神錯亂了有多久的時間哪?”
“我想有一個禮拜吧。”
“以後我就安靜了。”
“不錯,安靜了四天。”
“現在我又不安靜了。”
“不過你要想法安靜才好;就請你想法安靜好啦,那樣的話,你的身體不久就能強壯起來了。要是你能把你心裡那種印象去掉——”
“不錯,不錯,”他不耐煩地說。“但是我不要再強壯起來。我強壯起來有什麼好處?我死了才於我頂好,也一定於遊苔莎頂好。遊苔莎在這兒嗎?”
“在這兒。”
“遊苔莎呀,如果我死了,於你也頂好,是不是?”
“你別拿這種話來逼問人啦,親愛的克林。”
“呃,其實這不過是一種望風捉影的懸想,因為不幸,我還死不了哪。我自己覺得好起來了。朵蓀,現在你丈夫得了這筆財產,那你們還要在店裡住多久哇?”
“也許再住一兩個月吧,住到我的事兒過了的時候。我們總得等到那時候才能搬家。我想還得一個月或者一個多月吧。”
“是,是。當然。啊,朵蓀妹妹呀,你的麻煩事都要完了——只過短短的一個月——你的麻煩事就都完了,並且你也有了安慰你的小寶寶了;可是我的麻煩可老沒有完的時候,我也不會有安慰我的什麼出現!”
“克林,你這是自己冤枉自己了。你放心吧,大媽決沒往壞裡想你。我知道,她要是還活著,那你早就跟她和好了。”
“我結婚以前,曾問過她,問她是否肯來看我,但是她可始終沒來。要是她到我這兒來過,或是我到她那兒去過,那她臨死的時候,就決不會說,她是一個心碎了的女人,是一個叫兒子趕出去的女人了。我這兒老是開著門等她來,我這兒是老等著歡迎她。但是她可老也沒來看一看我這番意思。”
“頂好你現在不要再談了吧,克林,”遊苔莎從屋子那一頭有氣無力地說,因為那種光景越來越叫她受不了了。
“我在這兒還能待一會兒,我來跟你談一談好啦,”朵蓀安慰他說。“克林,你想一想,你看這件事有多麼偏於一面啊。她對那個小孩子說那些話的時候,你還沒看見她,還沒把她抱起來哪;再說,那些話也許只是一陣傷心的時候說出來的呀。大媽說話總愛急躁。她對我說話,有時就急躁。她雖然沒來看你,我可十二分地相信,她一定是想來看你的。你想,一個當媽的,能耗兩三個月的工夫,還連一點兒寬恕的意思都沒有嗎?她早已不見我的怪了,為什麼她就不能也不見你的怪哪?”
“你用盡了辦法,使她回心轉意;我可什麼也沒作呀。我這個人,本是想要把深奧的秘訣,教給人家,去尋求快樂的;然而教育程度最低的人都知道躲避的慘劇,我自己可不知道躲避。”
“你今天晚上怎麼來的,朵蓀?”遊苔莎問。
“戴芒把我送到籬路的頭兒上。他又趕著車到村子裡辦事去了,他一會兒就回來接我回去。”
果然不錯,一會兒他們就聽見車輪子轔轔的聲音了。韋狄已經來了,正帶住了馬和雙輪小車在外面等候。
“請你打發人出去說一聲,說我再過兩分鐘就下去,”朵蓀說。
“我自己下去說吧,”遊苔莎說。
她下了樓。韋狄已經下了車,遊苔莎把門開開的時候,他正站在馬頭前面。起先那一會兒他沒轉臉,因為他以為是朵蓀出來了。後來他抬頭一看,才微微一驚,說了一聲“唉?”
“我還沒對他說哪,”遊苔莎低聲回答了他那一聲“唉”,說。
“那你這陣兒就先別說啦。等他好了再說吧。說出來可要命。你自己也病著啊。”
“我苦惱極了……哦,戴芒啊,”她說,一下哭了出來。“我——我說不出來我有多難過!我簡直受不了啦。我的難處,我對任何人都不能說——除了你,沒有任何別的人知道。”
“可憐的孩子!”韋狄說,顯然被她的痛苦感動了,並且以後竟拉住了她的手。“你並沒作任何事去招準惹誰,可也卷在這樣的一團亂絲裡頭,真太冤枉了。這種悽苦的日子,不是你這樣的人受得了的。這都該怨我。我要是能把你從這一切的苦難裡救出來,那就好了!”
“不過,戴芒,請你告訴我,我該怎麼辦?一點鐘一點鐘地坐在他旁邊,聽著他責罵自己,說自己是把她害死了的罪人,而同時可又知道,實在的罪人又正是我(如果任何普通的人能成罪人的話),這種情況使我陷入良苦冰涼的絕望之中。使我不知道怎麼辦才好。我應該告訴他哪,還是不應該告訴他哪?我老自己問自己這個問題。哦,我又想告訴他,我又怕告訴他。他要是知道了,他非把我置之死地不可,因為沒有別的辦法,能抵得過他現在這種情感。‘謹防能忍的人,一旦大發雷霆’,我看著他的時候,這句話一天一天,老在我耳邊上喧嚷。”
“唉,等著吧。等到他好一點兒的時候,再看機會吧。要是你告訴他的時候,你只可以告訴一部分——這是為他自己著想。”
“不要提哪一部分哪?”
韋狄遲疑了半晌。“那時候我也在這兒那一部分,”他低聲說。
“不錯;既然人家都嘁嘁喳喳地說咱們兩個了,那麼那一部分應該保守秘密。不留神的事,作的時候很容易,作了再替它洗刷,可就難了。”
“要是他能死了麼——”韋狄嘟囔著說。
“不要那麼想!我就是恨他,也不能那樣卑怯地企圖免罪。現在我要回到樓上他那兒去了。朵蓀讓我告訴你,說她過幾分鐘就下來。再見吧。”
她回去了,朵蓀一會兒就出現了。她同她丈夫坐到小馬車上,勒轉馬頭開始前行的時候,韋狄抬頭往寢室的窗戶上看去。他能辨出一個灰白悲慼的面孔,從一個窗戶裡往外瞧著他驅車走去。那正是遊苔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