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伯太太又在門上敲,敲得比以先更響。
「她這麼敲,一定能把克林聒醒了,」遊苔莎接著說;「那麼克林自己就會開門讓她進來。啊——你聽。」
他們能聽見克林在隔壁轉動,好像叫敲門的聲音聒醒了似的,同時聽見他嘴裡說:「媽。」
「不錯——他醒啦——他要去開門的,」她喘了一口鬆通氣說。「你這兒來好啦。我在她那方面既是有一個不好的名聲,那你就不要見她啦。我不得不這樣鬼鬼祟祟的,並不是因為我真作了什麼不光明的事,卻是因為別人硬要說我那樣。」
這時候,遊苔莎已經把韋狄領到後門了;只見後門正敞著,門外就是一條穿過庭園的甬路。「現在,戴芒,我有一句話,」韋狄邁步向前的時候她說。「這是你頭一次到這兒來;也得就是末一次。咱們從前,不錯,曾經是很熱的情人,但是現在那可不成了。再見吧。」
「再見,」韋狄說。「我上這兒來的目的,已經完全達到了,我很滿足了。」
「你的目的是什麼?」
「看一看你呀。我以我永久的名譽為質,我來並不為別的。」
韋狄衝著他致辭告別那個美麗的女孩子,把他自己的手吻了一下1,就往庭園裡走去了;遊苔莎在那兒看著他走過甬路,邁過路端的籬階2,走進外面的鳳尾草叢裡(鳳尾草都摩擦到他的大腿上),在草叢中間消失了。他完全去得無影無蹤的時候,她才慢慢回身,把心思轉到房子的內部。
1衝著……女孩子,把自己的手吻了一下:英國人的一種禮節。
2籬階:用木板等作成階形,安於樹籬或柵籬兩邊,可使人過去而不使牲畜過去,以免開關柵欄門之煩。
克林和他母親這番頭一回見面,可能她在面前是他們不願意的,也可能她在面前是多餘的。總而言之,她並不急於跟姚伯太太見面。她決定等克林來找她,因此她就又回到庭園裡去了。她在那兒閒待了有幾分鐘的工夫,還是沒有人來找她,她就又回來,走到前門的門口那兒,想要聽一聽起坐間裡說話的聲音。但是她聽不見有人說話,就把門開開,進了屋裡。她進屋裡一看,不覺大驚,只見克林還照舊躺在那兒,跟她自己和韋狄離開他的時候一模一樣;這樣看來,他顯然是並沒醒來的了。原來先前敲門的聲音,倒是把他的覺一度攪擾了,叫他身入夢境,口說夢話,但是卻並沒把他聒醒。遊苔莎急忙跑到門口,也不顧得給曾經那樣誹謗誣衊她的那個人開門有多難堪了,把門開開,往外看去。一個人影兒都沒有。只有刮泥板1旁邊,放著克林的鉤刀和他帶回家來那一把荊條;她面前只是那條空空的園徑和那個半開著的柵欄門;再往外是一片覆蓋著紫色石南的大山谷,在太陽地裡靜悄悄地搏動。姚伯太太已經去了。
1刮泥板:金屬所做,安在門外,用來刮鞋、靴底子上的泥。
那時候克林的母親,正往前走到山肩把路徑給遊苔莎遮斷了的一塊地方。她從庭園的柵欄門往那兒走的時候,腳步匆忙堅決,好像她現在要急忙躲開那地方,正和她先前要急忙走到那地方一樣。她的眼睛一直往地上瞅著;她心裡印了兩種光景——門外克林的鉤刀和荊條,窗戶裡一個女人的臉。她一面走,一面嘟囔著說:「這太難了——克林啊,他怎麼就這麼狠心哪!他分明在家,他可叫他媳婦把我關在門外頭!」只見她嘟囔的時候,兩唇顫抖,並且變得很不自然地薄起來。
她剛才只想要急忙躲開那所房子,所以急不擇路,走的可就不是她回家最直捷的路徑了;現在她四面看去,想要再回到那樣的路上,那時候,她遇到一個小孩,正在一個山坳裡採越橘,那小孩就是從前給遊苔莎當火夫看祝火的章彌-南色。既是小東西都有被大東西吸引的趨勢,因此他一看見姚伯太太,就老在她左右追隨,不知不覺地跟著她往前走起來。
姚伯太太彷彿入了催眠狀態似的跟他說:「小孩,回家的路遠極了,咱們不到天黑是到不了的。」
「俺到得了,」她那個小同伴說。「俺吃晚飯以前還要玩瑪奈勒1哪,俺家六點鐘吃晚飯、因為俺爹六點鐘回來。你爹也六點鐘回來嗎?」
1瑪奈勒:徐文「marnal」,也作「mmarnhull」或「marnhull」,多塞特郡方言,一種村野人家小孩子的遊戲,用九個黑色的石子和九個白色的石子或者九塊粉塊和九個煤塊為之。詳細見英國語言學家萊特的《英國方言字典》裡所引。
「不;他永遠不回來了;我兒子也永遠不回來了;我那兒什麼人都不回來了。」
「你怎麼這樣垂頭喪氣的呀?你看見嚇人面具1了嗎?」
1嚇人面具:原文「ooser」,多塞特郡方言,一種怪面具,用木頭做成,下頦處可以開闔,以線扯之,上部為牛角狀。惡作劇者,做而戴之以嚇人。
「我看見的比那個還壞,我看見一個女人的臉,從玻璃窗裡往外看。」
「那是不好的光景嗎?」
「是不好的光景。你要是看見一個女人從窗戶裡眼看著一個人走路走得很累,可不讓她進去,那總是很不好的光景。」
「有一次俺上刺露蒲大野塘裡去捉水蜥蜴來著,俺看見俺自己在水裡對著俺看,把俺嚇了一跳,嚇的什麼似的,急忙跳開了。」
「……只要他們對我這種殷勤表示半路相就的意思,那這件事就可以有非常美滿的結果的!不過現在可什麼都完了!叫人關在門外了!這一定是她挑唆的。世界上真能有長得那麼好看可一點人心都沒有的人嗎?我想能有。在這樣火一般的毒太陽地裡,我待我的街坊養的貓都不能像她待我那樣啊,」
「你這都說的是什麼話呀?」
「再也不來了,再也不來了!就是他們請我,我也不來了!」
「你這個老婆子一定是個怪人,才淨這樣說話。」
「哦,不怪,一點兒也不怪,」她轉到小孩那兒,應答起他的孩子話來。「大多數上了年紀、有兒有女的人,都要像我這樣說的,等到你長大了,你媽也要像我這樣說的。」
「俺倒願意她不那樣;因為瞎說八道不好。」
「不錯,小孩兒,也許我這是瞎說八道。你熱得還有氣力走路嗎?」
「沒有啦,可還不像你那樣厲害。」
「你怎麼知道的?」
「你臉上又白又滿是汗,你的頭也搭拉下來啦。」
「啊,我這個疲乏是打心裡頭來的。」
「你怎麼每一步都這樣走法?」那小孩子一面說,一面作出病人顫抖蹣跚的樣子來。
「這是因為有一種我負不起來的重擔子把我壓的呀。」
小孩子靜了一會兒,在那兒琢磨,同時他們兩個並排兒往前搖搖晃晃地走去,一直走了一刻多鐘的工夫。那時候,姚伯太太的疲乏顯然比以前更厲害了,所以她就對小孩說:「我得在這兒坐下休息一下。」
她坐下以後,他往她臉上看了半天才說:「你看你喘氣的樣子多好笑——就跟一個小羊叫人追得快要死了似的。你從前也這樣喘氣嗎?」
「不這樣。」那時姚伯太太的聲音非常低微,比打喳喳兒高不多少。
「俺恐怕你要在這兒睡起來了,會不會?你看你的眼睛都閉上了。」
「不會。我沒有多少覺好睡啦——除非到了那一天,那時我希望我好好地睡一覺——大大地睡一覺。你知道今年底塘幹了沒有?」
「底塘幹了;冒夫塘可沒幹,因為冒夫塘很深,永遠不幹——那兒就是。」
「塘裡的水還清嗎?」
「不錯,還湊合——可是野馬走進去的地方可渾啦。」
「那麼,你拿這個,使勁兒跑到那兒,給我舀一點頂清的水來好啦。我這兒直髮暈。」
她從她提的一個小柳條提包裡,拿出一箇舊式沒把兒的瓷茶杯來;原來她今天在提包裡,帶了六個這樣的茶杯,本是她還是小孩那時候就儲存起來的,今天帶來,算是給克林和遊苔莎的一種小小的禮物;現在這個茶杯就是那六個裡面的一個。
小孩子起身取水去了,待了一會兒就端著水回來了.雖然那水實在並不高明。姚伯太太本想把水喝下去,但是水太熱了,叫她噁心起來,因此她把水潑了。以後她還是坐在那兒,把眼閉著。
那個小孩在旁邊等了一會兒,就在她身邊玩耍起來,捉了好幾個那種到處都是的棕色小蝴蝶;他第二次又站住等候的時候。他說:「俺覺著往前走比待在這兒好多啦。你待一會兒就走嗎?」
「我不知道。」
「俺願意俺能自己先走,」他說,他的意思顯然是害怕那個老太太再逼他作什麼討厭的事情。「你還用俺不用俺啦?」
姚伯太太並沒回答。
「俺跟俺媽怎麼說哪?」小孩接著說。
「你告訴她,就說你看見了一個心碎了的老太太,叫她兒子趕出來了。」
小孩還沒完全離開她以前,在她臉上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彷彿懷疑,把她這樣扔在那兒,自己是不是心眼兒不好。他往她臉上看的時候,帶出茫然、疑惑的態度來,好像一個人要考察一篇奇異的古代手稿而卻找不出訣竅來譯釋那上面的文字似的。他的年齡並不太小,因為他已經懂得同情心的需要了;但是另一方面,卻也不太大,因為他仍舊像一個小孩那樣,看到他一向認為萬能的大人受了苦惱的時候,就害起怕來。現在姚伯太太還是要叫自己受麻煩,還是要惹別人受麻煩呢;她本人和她的痛苦還是應該叫人害怕,還是應該叫人憐憫呢,這都超出了他所能斷定的範圍。他只把眼光低下去,一言不發地往前走去。還沒走到半英里,他就把姚伯太太的一切全忘了,只記得她是一個老太太,在那兒坐著休息就是了。
姚伯太太在體力和心力兩方面既是那樣吃勁,結果她幾乎要趴下了;但是她還是走一小段歇一大陣地磨蹭著往前走。那時太陽已經轉到大西南上去了,正一直地往她臉上射,彷彿一個毫無慈悲的放火惡人,手裡拿著一頭點著了的大木塊,要把她焚化了一般。自從那個小孩一去,一片大地上再沒有任何看得見的活動現象了;不過每一叢鳳尾草裡,都有雄蚱蜢沙沙的鳴聲,時斷時續地發出來,這可以表示,在比較大的動物疲敝委頓了的時候,卻有一個看不見的昆蟲世界,充滿蓬蓬勃勃的生氣,忙忙碌碌地活動。
她到底蹭到一個小山坡了,那兒正佔從愛得韋到布露恩全部路程的四分之三;那兒有一小片百里香,伸展到小路上;她就在那片髮香味的茵席上坐下,她面前一群聚居的螞蟻,正橫著穿過小路,開闢出來一條通衢,在那兒拖著重負,永不休止地勞作。低頭看它們,彷彿在高塔的頂兒上看城市的街道一樣。她記得,這個地方上,多年以前就有螞蟻在那兒擾攘了——從前那些螞蟻一定就是現在這兒往來擾攘的這一群的祖先。她倒身欹下,好更徹底地休息休息。東方柔和的天空,使她的眼睛鬆快,同時柔軟的百里香,就使她的頭部鬆快。她正看著的時候,一個蒼鴛,從東面的天空飛起,頭朝著太陽飛去。它是從谷里的野塘飛起來的,身上還有水往下滴嗒它飛的時候,它那翅膀的兩邊兒和背面。它那大腿、它那胸膛,都叫輝煌的日光一直映得好像是亮晶晶的銀子做的一般。蒼鴛飛翔的天心,好像是自由、快樂的地方,和她所擺脫不掉的這個土石圓球,完全沒有接觸;她心裡想,頂好她也能無阻無礙地從地面飛到天空,和蒼鷺一樣地在那兒翱翔。
但是既然她是一個作母親的,那她無可避免地一會兒就不往自己身上琢磨了。要是把她下一步的心思用一道線在空中劃出來,像一道流星的光似的,那就要表示出來,它的方向,和蒼鷺飛的相反,是往東落到克林的房子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