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村野舞會暫遣愁緒

還鄉 托馬斯·哈代 第2頁,共2頁

「咱們不見面,我想是咱們不想見吧?」

「不錯。不過是你起的頭兒——頭一次失約的是你呀!」

「現在那不值得再談了。從那一次以後,咱們各人都另有了結合了——你也跟我一樣啊。」

「我聽說你丈夫病了,我很難過。」

「他並不是病啦——他僅僅是失去了工作的能力就是了。」

「是啦,我的意思也就是要那麼說。我對於你的苦惱,十二分替你難過。命運待你太殘酷了。」

她靜默了一會兒。「你聽說他已經作了斫常青棘的啦嗎?」她傷感地低聲說。

「有人對我提過,」韋狄遲遲延延地答。「不過我不大相信。」

「是真的。我現在成了一個常青棘樵夫的老婆了,你對我怎麼個看法啊?」

「還是跟從前一樣的看法啊,遊苔莎。那種事並不足以減低你的身分;你只有叫你丈夫的職業變得高尚。」

「我倒願意我自己也能覺得那樣。」

「姚伯先生是否還會好起來呢?」

「他說會,我可懷疑。」

「我聽說他在這兒租了小房兒,我就覺得很奇怪。我還和別人一樣地想,以為他娶了你以後,一定馬上就把你帶到巴黎去哪。我那時心裡想:‘她的前途多光明,多燦爛哪!’我想他的目力好了一點兒的時候,他就要帶你回巴黎去吧?」

他一看遊苔莎並不回答,就更注意看她。她差不多都哭起來了。她想起她永遠享受不到的那種前途來了,她重新想起自己辛酸的失望來了,她從韋狄的話裡想起鄰居們暫時含忍不發的嘲笑譏訕來了。這種種情況,太令人傷心了,使驕傲的遊苔莎沒法保持平靜。

韋狄看見她默不作聲的激動,幾乎控制不住他自己那種太容易激動的感情。不過他卻假裝沒看見這種情況。她一會兒就恢復了平靜了。

「你不打算自己一個人走回家去吧?」他問。

「哦,打算自己一個人走回家去,」遊苔莎說。「像我這樣什麼都沒有的人,荒原上有什麼叫我害怕的哪?」

「我回家的時候,多少繞一點彎兒,就可以和你走一條路。我很願意陪著你走到刺露蒲角1。」說到這兒,他看見遊苔莎仍舊坐著猶豫,他又說:「你也許以為,有了今年夏天發生的事兒,現在叫人看見跟你一塊兒走,不合適,是不是?」

1刺露蒲角:赫門-裡說,「舞會的確實地點不能指出,但卻能找到刺露蒲角。那是十字路交叉的地方,往北通到刺露蒲村。」

「我實在並沒想到那一方面,」她驕傲地說。「我不管那些可憐的愛敦人說什麼閒話,我願意同誰一塊兒走,我就同誰一塊兒走。」

「那麼咱們往前走吧——你停當了嗎?你看,那面有一叢黑烏烏的冬青,咱們頂近的路,就是朝著那叢樹走。」

遊苔莎站了起來,朝著他指的那個方向,在他身邊跟著他走去,一路之上,衫邊衣角,都擦著帶有露水的石南和鳳尾草而過,同時給繼續跳舞的舞眾伴奏的樂聲,仍舊在身後連續不斷。那時的月亮,已經變得爛銀一般地亮了,但是荒原對於這種亮光卻不接受。在那兒正可以看見那種堪以注目的景色:一片黑暗無光的土地,上面的空氣,卻上自天心,外至天邊,都充滿了最白的光。要是有人從空中看他們,那他們兩個的臉,在那一片昏暗的地面上,就好像是兩顆珠子,放在一張烏木桌子上一般。

因為這種原因,所以路徑的高下可就看不見了,韋狄可就有的時候會絆一跤了;同時二遇到有小叢的石南或者鳳尾草的根子,從窄路上的青草下面伸出來,把她的腳絆住了,她就得顯一顯她那婀娜的身段,努力擺正了身軀。一路上遇到這種情況,一定有一隻手伸出來,牢牢地扶著她,叫她走穩了;一直扶到平坦的地方,那隻手才又縮到相當的距離。

他們一路走來,大部分都靜默無言,快走近刺露蒲角了,隔那兒幾百碼遠,有一條短短的支路,通到遊苔莎的住處。他們慢慢看見他們前面,有兩個人朝著他們走來,並且顯而易見是兩個男性。

他們兩個人又往前走了一點兒的時候,遊苔莎就打破了沉寂說:「那兩個人裡面,有一個就是我丈夫。他答應我說要來接我。」

「另外那一個就是我最大的對頭,」韋狄說。

「看著好像是德格-文恩。」

「不錯,正是他。」

「這次碰到一塊很彆扭,」她說;「不過我的運命就是這樣。他對於我的事,知道的太清楚了,除非他能再多知道些,把他現在知道的比得算不了什麼。好吧,事情既是這樣,那就這樣好啦;你一定得把我帶到他們跟前。」

「你先別忙。你得先想一想這樣辦妥當不妥當。現在這裡面有一個人,對於咱們兩個雨冢上的會晤,一絲一毫都沒忘;他正跟你丈夫在一塊兒。他們兩個見了咱們倆在一塊兒,誰肯相信,說咱們在村野舞會上會晤跳舞,只是偶然碰上的哪?」

「好吧,」她低聲剛回地說。「那麼趁著他們還沒走到跟前,你離開我好啦。」

韋狄對她說了一聲溫柔的告別,投進一片常青棘和鳳尾草裡去了,同時遊苔莎慢慢往前走去。走了兩三分鐘的工夫,她丈夫和他的同伴就跟她遇上了。

「紅土販子,我今天晚上的路就到這兒為止,」姚伯剛一看出是遊苔莎來就說。「我現在和這位女人一塊兒回頭走了。再見吧。」

「再見,姚伯先生,」文恩說。「我希望你過幾天就好了。」

文恩說話的時候,月光一直照到他臉上,把他臉上的線道全都對遊苔莎顯示了。他正帶出疑心的神氣看著她。那麼要是說,文思犀利的眼光,已經看見了姚伯微弱的目力所沒看見的——看見了一個人從遊苔莎身旁走開了——是很在情理之中的。

如果當時遊苔莎能跟著紅土販子走去,那她不久就一定能證明出來,她所猜想的完全不錯。姚伯剛把胳膊伸給遊苔莎,領著她離開了那個地方,紅土販子就轉身離開了往東愛敦去的路徑,本來他往那邊走,只是陪伴克林,他的大車現在又在荒原這一塊地方上駐紮了。他邁開長腿,往荒原上沒有路徑的部分上,大致朝著韋狄去的方向走去。一個人,要在這個時候像文恩這麼快走下這樣灌莽叢雜的山坡,而不至於一頭跌在山坑裡,或者把腳陷在兔子窩裡擰折了,那個人一定得慣於夜行才成。但是文恩一路走來,卻並沒出什麼閃失;只見他匆匆而去的方面,正是靜女店。他走了大約有半點鐘,就到了那兒了。他很知道,如果他起身的時候,另一個人還在刺露湧附近,那麼那個人就決難走到他前面。

這個偏僻的客店,主要是和路過此地的長途旅客打些交道,現在那些旅客都早已經上路去了,所以店裡很冷清,幾乎連一個人都沒有,但是店門卻還沒關。文恩進了客人公用的大屋子,叫了一大碗酒,假裝著隨隨便便的口氣,問小女僕韋狄先生在家不在家。

朵蓀正坐在屋裡,聽見了文恩說話的聲音。平常店裡有主顧的時候,她總不大露面兒,因為她根本就不喜歡當一個店主婦;但是她看今天晚上並沒有別人,可就出來了。

「他還沒回來哪,德格,」她使人愉快地說。「不過我想他早就該回來了。他上東愛敦買馬去啦。」

「他戴了一頂輕便警醒帽,是不是?」

「不錯。」

「那麼我在刺露蒲看見他帶著一匹回來了,」文恩冷冷靜靜地說。「可以說是一美,白白的臉,鬣像夜一樣地黑。他一定一會兒就來了。」說到那兒,他站起來,往朵蓀甜美純潔的臉上看了一會兒(自從他上次見過她以後,那副臉上添了一層愁悶的神情了),就不顧冒昧,又添了一句說:「韋狄先生彷彿每天這個時候常不在家吧?」

「哦,正是,」朵蓀裝出輕快的口氣來喊著說。「你曉得,作丈夫的往往曠工。我很願意你能告訴我一個秘密的方法,能幫助我,叫他隨我的心意,晚上不要出門兒。」

「我想想看我知道不知道,」文恩答,他的口氣,雖然也是故作輕快,而實際上卻很沉重。他說完了,就用他自己發明的那種鞠躬方式鞠了一躬,動身要走。朵蓀伸手和他握了一握;紅土販子雖然一聲也沒嘆息,卻嚥住了無數聲的嘆息走出去了。

一刻鐘以後韋狄回來的時候,朵蓀羞羞怯怯地(羞羞怯怯,現在成了她的常態了)對韋狄簡單地問:「戴芒,你買的馬在哪兒哪?」

「哦,鬧了半天還是沒買成。那個人要的價錢太大了。」

「可是有人在刺露蒲看見你來著,說你帶著一匹往家裡走來——可以說是一美,白白的臉,鬣像夜一樣地黑。」

「啊!」韋狄把眼下死勁盯住了朵蓀說;「這話是誰告訴你的?」

「紅土販子文恩。」

韋狄的臉由於表情的關係,很稀奇的樣子緊緊揪到一塊兒。「他那是錯了——他那一定是看見別人了,」他慢慢地並且煩惱地說,因為他看出來,文恩對他的破壞工作又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