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應該把我這個人看得高一點兒——哦,我恐怕你一開頭就老反對我!」遊苔莎大聲說。
「不錯。我那都是為克林打算,」姚伯太太說,說的時候,因為認真,口氣未免太重了。「保護自己的兒女,本是人人都有的本能啊。」
「你這是說他得有人保護,才能免得我害他了。你怎麼居然能露出這種意思來?」遊苔莎滿眼含著急淚大聲喊。「我嫁了他並沒害他呀!我作了什麼壞事啦,至於叫你這樣來小看我?既是我從來沒對你作過錯事,那你就不應該在他面前毀壞我。」
「我所作的,都是在這種情況之下應當作的,」姚伯太太比較溫和一點兒說。「這個話,我本來不願意現在深談,不過既是你這樣硬來逼我,那我只好說一說了。我現在老老實實地把真話對你說了,我覺得沒有什麼慚愧的。我本來很堅決地認為他不應該娶你——所以我才用盡了我力所能及的種種方法去勸他。不過現在事情既是已經辦完了,我就不想再抱怨哪。我還準備歡迎你哪。」
「啊,不錯,用這種純講實際的眼光來看一切,好極了,」遊苔莎壓住了火兒嘟囔著說。「不過為什麼你可非把我跟韋狄先生拉扯到一塊兒不可哪?我也跟你一樣,也有氣性啊!我很氣憤;凡是女人都要氣憤的。你要明白,我嫁克林,本是俯就他,我並不是用什麼計謀把他騙到手的;所以我決不願意叫人家當作一個用計謀欺騙人的人看待。只有那樣的人,因為強鑽到人家家裡,才讓人家不得不勉強湊合。」
「哦!」姚伯太太怒不可遏地說。「我從來沒聽說過我兒子的門第趕不上你們斐伊家——也許比你們還高哪。聽你說俯就這種話,真叫人好笑。」
「無論怎麼說,是俯就,」遊苔莎感情激烈地說。「而且要是那時候我就知道會是現在這種樣子——知道我結了婚以後一個月,還得在這片荒原上住,那我——我答應他以前,總要再思再想的。」
「你頂好不要說這種話啦吧;這些話叫人聽來覺得不大可信。我知道他決沒用過什麼欺詐的手段——反正他那一方面,我確實知道一點兒欺詐的手段也沒用過,無論對方怎麼樣。」
「這太叫人壓不住火兒啦!」那位年輕的新娘子嗓子都啞了說,同時滿臉通紅,兩隻眼睛射出了光芒。「你竟好意思對我說這種話?我非把我那句話重複一遍不可了:我要是早就知道,我結婚到現在,我的生活會是這種樣子,那我當時一定拒絕他。我並不抱怨,我在他面前,對於這種情況,連半個字都沒露過;不過這卻是實在的情況。所以,我希望,你以後不要再說我急於要嫁他那種話才好。你現在毀壞我,就等於毀壞你自己。」
「我毀壞你?你認為我是一個專會使壞的小人嗎?」
「我沒結婚以前,你就毀壞我,現在又來疑惑我,說我為了錢私下裡跟別的男人好!」
「我沒有法子不那麼想。不過我在家門以外,從來沒說過你什麼話。」
「你在家裡,可老對克林說我不好哇,還能有比那個再壞的啦嗎?」
「我那是作我分內應作的事啊。」
「那我也要作我分內應作的事啊。」
「你分內應作的事,有一部分大概就是挑唆他不孝順他媽吧。這向來就是這樣的。可是我為什麼就不能跟從前受過這種氣的那些人一樣地忍受哪!」
「我明白你了,」遊苔莎氣得連氣兒都喘不上來的樣子說。「你把我看成了一個任何壞事都作得出來的女人了。你想,一個女人,背地裡跟別的男人好,又挑唆她丈夫不孝順她婆婆,世界上還有比這種女人再壞的啦嗎?然而你現在可就把我看成了那樣的女人了。你別把他從我手裡拽走了成不成?」
姚伯太太也針鋒相對一陣比一陣緊地回答。
「你不要跟我生這麼大的氣,少奶奶!你瞧你的小模樣兒都要氣壞了;憑你,叫我這樣的人氣壞了,太不值當了!我不過是一個把兒子丟了的苦老婆子就是了。」
「你要是廝臺廝敬地待我,那你的兒子還仍舊可以是你的兒子呀,」遊苔莎說,同時滾熱的淚從眼裡流下。「都是你糊塗油蒙了心,自討無趣;都是你造成了一個永遠也不能再合起來的裂痕!」
「什麼都賴我呀!你這樣一個小小年紀的人,對我這樣放肆無禮,這叫人怎麼受!」
「這都是你自己討的呀:來疑惑我的是你,來惹我說了我丈夫這麼些我自己本來說不出來的話的也是你!你這又該告訴我丈夫我都說了他些什麼話,好教我們兩個鬧彆扭,不得清淨日子過了,是不是?你離開我成不成?你老是我的對頭!」
「我再說一句話就走。要是有人說,我今天上你這兒來問你問的沒有道理,那就是那個人撒謊。要是有人說,我勸我兒子不要娶你的時候用的方法都是不正當的,那也是那個人撒謊。我這是到了倒霉的時候了;上帝叫你這樣的人來欺負我,對我太不公道了。大概我兒子這一輩子是不用打算得到幸福的了,因為他是個糊塗人,不聽他母親的好話。你,遊苔莎,你這是站在危崖上面,自己還不覺得哪。你只要把你今天對我發的脾氣對我兒子發出一半兒來——我想你不久也許就會發的——那你就會看出來,他現在對你雖然像一個小孩子一樣地柔順,可是他也能像鋼鐵一樣地堅硬!」
說到這兒,那位激動的母親就起身走了,同時遊苔莎喘息不止地站在那兒往池塘裡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