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旁枝斜杈推波助瀾

還鄉 托馬斯·哈代 第1頁,共2頁

韋狄瞪著眼睛看去。只見文恩冷靜地往他那面兒瞧,一言不發,在克銳剛才坐的地方上從從容容地坐下,把手插到口袋兒裡,掏出一個金鎊來,放在石頭上,

「你剛才在那叢灌木後面老遠看我們來著,是不是?」韋狄問。

紅土販子點了點頭。「把你的注兒下上吧,」他說。「要不,那就是你沒有膽量再幹了。」

原來賭錢這種玩藝兒;口袋兒裡有錢的時候,幹起來很容易,撒手不幹卻很難;雖然韋狄頭腦冷靜的時候,本來可以小心持重,拒絕紅土販子的要求,但是他剛才那種贏錢的情況,卻叫他興奮得完全失去了自制力。所以他就在石頭上文恩放的那個金鎊旁邊放下了一個基尼。「我這是一個基尼1,」他說。

1一基尼值二十一先令。一鎊則值二十先令。

「基尼倒是基尼,可不是你自己的,」文恩諷刺他說。

「我偏說是我自己的,」韋狄很驕傲地說。「那是我太太的,是我太太的也就是我的。」

「很好;咱們來吧。」紅土販子把盒子搖晃,擲出了八點,十點,九點;三下統共是二十七點。

韋狄一看,膽子就壯起來。他拿起骰盒兒來,擲的那三下一共是四十五點。

紅土販子又把他的一個金鎊放在韋狄贏他的那個金鎊旁邊。這一回,韋狄擲的一共是五十一點,但是卻沒有對子。紅土販子面帶狠氣,擲出三個「麼」來,把錢收了起來。

「再來吧,」韋狄帶著鄙夷的樣子說。「把注兒加倍好啦。」他把朵蓀的基尼放下了兩個,紅土販子也放下了兩個金鎊,文恩又贏了。新注兒又在石頭上放下了,兩個人照舊賭下去。

韋狄這個人,本來是沉不住氣、容易興奮的;所以這種賭博的局面,開始把他的脾氣激起來了。只見他又扭身子,又吐沫子,又挪動坐位;同時他的心都跳得差不多能聽得出聲音來。文恩坐在那兒,卻把兩片嘴唇冷靜地閉著,把兩隻眼睛眯得只剩了兩點極小的亮光忽悠忽悠地閃著,看著好像他幾乎連氣都不喘似的。他很可以說是一個阿拉伯人1,或者是一個機器人兒;要不是他的胳膊搖骰盒兒活動,那我們就可以說他是一個紅色的沙石作的雕像了。

1阿拉伯人:因阿拉伯人最善靜坐不動。

賭局的贏輸起落不定,有時這一家贏,有時那一家贏,但是兩家卻都沒有大贏輸,差不多賭了二十分鐘了,總是這種樣子。那時候,燈籠的亮光把荒原蠅、燈蛾和其它有翼而夜出的蟲類都引來了,它們有的圍著燈籠飛,有的往火焰裡投,有的往兩個賭鬼的臉上撲。

但是那兩個賭錢的卻一個也沒有對於這些東西怎麼注意的;因為他們的眼光,都完全集中在那一塊小小的平面石頭上,在他們看來,那塊石頭,就踉生死攸關的戰場一樣廣大,一樣重要。到了那時候,賭局已經變了形勢,紅土販子老接續不斷地是贏家了。後來,六十個基尼——朵蓀的五十個,克林的十個——都到了他的手裡了。韋狄又煩躁,又激怒,不顧一切,拚命亂來起來。

「把他的褂子贏回去了。」文恩諷刺著說。

又擲了一次,錢又叫文恩贏去了。

「把他的帽子贏回去了,」文恩接著說。

「哦,哦!」韋狄說。

「把他的表贏回去了,把他的錢贏回去了。他走出賭場的時候成了一個闊人了,」每次文思一注兒一注兒地把錢拿去的時候,他就一句一句地這樣唸叨。

「再下五個!」韋狄把錢摔在石頭上喊著說。「咱們別他媽擲三下啦——一下就算。」

他對面那個紅色的機器人兒,只一言不發地點了點頭,照著韋狄的樣子辦去。韋狄把盒子拿起來搖了一搖。擲出兩個六點,一個五點來。他拍著手兒說,「這回可弄著啦,妙哇!」

「咱們兩個人賭,才你一個人擲過,你忙什麼?」紅土販子安安靜靜地把盒子放下說。他們兩個,當時的眼光,完全聚在那塊石頭上,那種神氣,讓人覺得,彷彿他們的眼光,都像霧裡的太陽射出的光線一般,分分明明地能看得出來。

文恩把盒子舉了起來一瞧,石頭上是三個六點。

韋狄一見,怒不可遏。文恩斂錢的時候,他就把骰子抓在手裡,連骰子帶骰子盒兒,一齊扔到暗地裡去了,嘴裡還惡狠狠地罵了一句。他扔完了就站起來,像瘋子一般,開始把腳輪流亂跺。

「那麼,這就算完了嗎?」文恩問。

「不算,不算!」韋狄喊。「我還想再試一下哪!我一定要再試一下!」

「不過,好朋友,你把骰子弄到哪兒去了哪?」

「我把骰子扔了——那是我一陣的暴躁。我實在太糊塗了!來,你來幫我找一找好啦,咱們一定得把骰子找著了才成。」

韋狄把燈籠抓在手裡,開始在常青棘和鳳尾草中間焦灼地來回尋找起來。

「你在那兒大概不會找得著吧,」文恩跟在他後面說。「你幹那種瘋狂事有什麼用處?盒子在這兒啦。那麼骰子也不會遠去了。」

韋狄急切地把燭光轉到文恩找到盒子的地方,把左右的野草都揉折踏平了。找了幾分鐘的工夫,找到了一個骰子。他們接著又找了一會兒,不過那兩個骰子卻找不著了。

「沒有關係,」韋狄說。「咱們就用一個骰子來好啦。」

「好吧,」文恩說。

他們又坐下,開始下一個基尼的注兒,重新賭起來;賭局進行得很起勁。但是那天晚上,命運之神卻毫無疑問是愛上了紅土販子的了。他一個勁兒地老贏,到了後來,十四個金煌煌的基尼又都歸了他了。那一百個基尼裡面,有七十九個已經屬了他了,韋狄只剩下二十一個了。他們那兩個對家的形象,那時真是奇妙了。除了動作而外,賭局贏輸的全副光景,都能在他們的眼睛裡看得出來。他們那四個瞳仁裡面,每一個都映出一個燭光的縮影;抱有希望的神氣和拚卻一切的神氣,都能在那裡分辨出來,連紅土販子都是那樣,雖然他臉上的筋肉絲毫都沒有表示。韋狄是絕望之餘,拚命亂來。

「什麼東西?」韋狄聽見一種沙沙的聲音以後,忽然嘴裡喊,跟著他們兩個一齊抬起頭來看去。

只見他們周圍,有一些模糊不清的形體,有四五英尺那樣高,站在燈籠的光線以外幾步遠的地方。稍稍仔細一看,就看出來,那些周圍環主的形體,原來是一群荒原野馬,它們都把頭衝著那兩個賭鬼,在那兒聚精會神地瞪著眼睛著他們。

「咄!」韋狄說,跟著那四五十匹野馬就立刻都轉身跑開了。他們兩個又接著賭下去。

又過了十分鐘。一個很大的骷髏蛾子,從外面昏暗的地方上飛了過來,圍著燈籠轉了兩個圈兒,一直衝著火焰撲去,一下就把燈籠撲滅了。韋狄剛剛擲完了,不過還沒等得把盒子舉起看是幾點;現在燈籠滅了,再看是不成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