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現在對我講一講都伊勒銳1和盧佛兒2吧,」她故作遁詞說。
1都伊勒銳:從前法國皇宮,在巴黎塞納河右岸,始建於一五六五年。革命前,為法王居處,革命時為重要背景,一八七一年毀於火。都伊勒銳公園,前身即宮中花園,後為公園,並擴充到幾全佔王宮舊址。
2盧佛兒:巴黎宮殿,在巴黎中心。始建於一二○四年,本為法王居處,一七九三年設為博物館。
「我不願意談巴黎!哦,我想起盧佛兒裡你住著頂合適的一個陽光滿室的屋子來了——那個阿帕龍陳列館1。它的窗戶,主要都是朝東開的;早晨太陽明朗的時候,整個的屋子都照得一片燦爛輝煌。陽光從金碧輝煌的藻井牆壁上,光芒四射地射到裝飾富麗、鑲嵌精工的百寶箱上,從百寶箱上射到金銀器皿和陳設上,從器皿陳設上射到珠寶玉器上,從珠寶玉器上又射到琺琅上,射來射去,滿屋子裡都成了光芒織成的網了,看著確實晃眼。不過關於我們的婚姻問題——」
1阿帕龍陳列館:盧佛兒博物館陳列室之一。佔盧佛兒之西面,為珍寶館,故陳列者為所寫各物。百寶箱亦為藝術品。
「還有凡爾賽1哪——國王的陳列宮也是那樣一個光輝燦爛的屋子,是不是?」
1凡爾賽:法國城市,在巴黎西南十二英里。其西北有皇宮,為路易十四所增建。於一八三三至三七年,改為法國曆史博物館,其中之王宮館或路易十四寢宮、會議室等,陳設裝修,一如當日。
「是倒是。不過淨談輝煌燦爛的宮殿有什麼用處?哦,我想起來啦,小特利亞農1咱們住著可就合適極了。月亮地裡你在那兒的花園裡散步,就和在英國的灌木園林裡一樣了;因為那兒都是按著英國的樣式修建的。」
1小特利亞農:在凡爾賽的公園裡,建於一七六六年,為路易十六和王后瑪利-安都奈喜好之地,全為英國式,有鄉村式別墅,宮女們在內過鄉婦生活。英國樣式是不規則的,富於畫意的,不像法國園囿那樣拘於形式,板到方正。
「我那麼想就不喜歡了!」
「那麼你可以永遠不離開大宮1前面那一片青草地。所有那塊地方上的一切,都可以叫你覺得好像回到發人幽情的古老世界裡一般。」
1大宮:巴黎大建築之一,每年在那裡開名畫展覽會,但建於一八九七至一九○○年,在寫此書之後。此處所寫,或為後增。
他接著往下講給她形容楓丹白露1,形容聖克露2,形容布哇3,形容其他巴黎人常遊逛的地方,因為那些地方,她聽起來,都很新奇;講到後來她說:
1楓丹白露:法國城鎮,在巴黎東南三十七英里。鎮西北有皇宮,於大革命後改為博物館。鎮北面及西面為楓丹白露林,號為法國最美之林,為近代法國風景畫家常去之地。
2聖克露:法國市鎮,在巴黎西五英里.有公園一,佔地約一千畝,以美麗著,中有丘阜,可俯視巴黎全城。
3布哇:原文「bois」,法文,本樹林之意。法國地名叫「bois」的有好幾個,此處指boisdeboulognes(布洛涅樹林)而言,在巴黎西郊,為巴黎有名的美麗公園。
「你都是什麼時候到這些地方去呀?」
「禮拜天。」
「啊,對啦。我就是討厭英國的禮拜天。我要是能到巴黎,那我跟他們的過法可就太能合拍了。親愛的克林,你還要回巴黎去吧?」
克林搖頭,看著月蝕。
「你要是還回巴黎去,那我就——作那個,」她很溫柔地把頭靠近他的胸前說。「你要是答應我,那我也立刻就答應你,一分鐘都不用你等。」
「你跟我母親,對於這件事,怎麼會這麼巧,都是一樣的心,真怪啦!」姚伯說。「我已經立誓不回去了,遊苔莎。我並不是討厭那個地方,我是討厭我那種職業。」
「那麼你可以作別的事兒啊。」
「不能。並且那就要把我的計劃打亂了。你不要逼我,要我回巴黎,遊苔莎。你先說你嫁我不嫁我好啦。」
「我說不出來。」
「我說——不要管巴黎啦;巴黎也並不一定比別的地方好。答應我吧,甜蜜的!」
「我十分敢保,你將來決不會守定了你的教育計劃的。所以將來對我一切不會成問題的。因此我答應了你永遠永遠作你的人。」
姚伯把她的臉輕輕用手捧到他的臉前去吻她。
「啊!可是你還不知道我究竟是怎麼樣的一個人哪,」她說。「我有的時候,老覺得我遊苔莎-斐伊這個人,不能作一個樸樸實實的賢良妻子。也罷,隨它去吧——你瞧咱們的時光是怎樣地溜哇,溜哇,溜哇!」她說著,用手往半蝕的月亮上指去。
「你太傷感了。」
「不是。我這不過是怕想現在以外的事就是了。現在怎麼樣,咱們知道。現在咱們是在一塊兒的了,至於咱們這樣能夠多久,就不知道了;不知道的事,叫我水運想起令人可怕的種種可能,就是我可以很有理由預料將來快樂的時候,都是這樣……克林,現在這種半蝕的月亮,有一種奇怪的外來顏色照到你臉上,把你的臉映得好像是金子鑄的1似的。那是表示,你應該作些比這個更好的事啊。」
1臉像金子兩句:比較英濤人胡得的《奇曼塞格小姐及其金腿》第三二○行以下「雅各爵士便錢堆就像豬滾爛泥塘。……他的血管都注滿了銅液金漿。因此他臉上的顏色絕對地不健康,而卻和金鑄一樣地黃澄澄,澄澄黃,證明了面帶福相這句話一點不虛妄。」又英戲劇家鮑門特等的《驕倔夫人》第三幕:「你的臉聚寶蓄財.你的臉富胎福相。」
「你這是有野心了,遊苔莎——不,不一準是野心,只是想享福吧。我想我也應該跟你一樣的想法,好讓你快活。然而我不但絕不那樣想,我還能在這兒過一輩子隱士的生活哪,只要有合適的工作就成。」
他這番話的口氣裡,隱含著一種情況,那就是,擔心自己作為一個急於求成的情人,地位是否穩當,疑心對一個只在稀有、少遇的方面才和自己脾胃偶合的人,所作是否公平。她看出他的意思來,就以表示急於使人相信的低重語聲對他說:「克林,你別誤會我;我雖然喜歡巴黎,我愛你可完全是因為你本人。作了你的太太再住在巴黎,那在我看來,就是上了天堂了;不過我寧願跟著你在這兒過隱士的生活,也強似作不了你的人。無論上不上巴黎去,反正於我都是收穫,並且是很大的收穫。這是我未免過於坦白的自供了。」
「說的像一個女人。我說,我一會兒就要離開你了。我同你一塊兒往你的家那兒走吧。」
「不過你現在非得就回家不可嗎?」她問。「不錯,你瞧沙子都快溜完了;月蝕也越來越大了。不過你先留一步!先等一等,等到這一個時辰都溜完了,我就不再強留你了。你回去安安穩穩地睡覺吧;我可睡著都不住地嘆氣。你曾夢見過我嗎?」
「我想不起來我曾清清楚楚地夢見過你。」
「我做夢的時候,都沒有一時一刻不看見你的模樣的,都沒有一時一刻不聽見你的聲音的。我願意我不那樣才好。我的感情太強烈了。別人都說,這樣的愛從來不會長久。不過它可一定非長久不可!我記得,我有一次在蓓口看見一個輕騎兵1軍官,騎著馬從街上過;雖然我並不認識他,他跟我也沒說過一句話,我可愛他愛得後來只覺得我非為他送了命不可——不過我可並沒為他送了命,並且以後慢慢地也就不去想他了。哎呀,我的克林哪,要是真有那麼一個我不能愛你的時候,那多可怕呀!」
1輕騎兵:馬隊之一種,以軍服炫耀著。
「請你不要說這種不顧輕重的話啦吧。要是咱們看見那種時候來到跟前了,那咱們就得說,‘我現在過的已經是忠盡志竭的殘年剩日了,’不要再活下去好啦。你瞧,時刻已經過完了;咱們往前走吧。」
他們手拉著手兒,順著小徑,朝著迷霧崗走去。走到靠近房子的時候,他說:「今天太晚了,我不能見你外祖了,你想他會不會反對?」
「我跟他說好啦。我老自作主張慣了,所以我竟沒想到咱們還得問他呢。」
於是他們戀戀不捨地分別了,姚伯下了山往布露恩走去。
他和他那位跟歐林坡山上天神一般的女孩子分別了,他離開了她那種迷人的氣氛越去越遠了,那時候,一種新的愁煩使他臉上添了新的愁容。他現在又滿心感覺到他由於戀愛而陷入的那種左右為難的境地了。雖然遊苔莎外面上願意在一個沒什麼前途的訂婚時期裡等待,等待到他在他的新事業裡能站穩了腳的時候,但是他卻免不了有的時候看得出來,她所以愛他,並不是因為他對於他新近還過著的那種叫她極感興趣的生活,誠心反對,卻是因為他在按理應該屬於她的那個繁華世界裡,曾經待過。他們兩個會晤的時候,她往往不知不覺地或者露出一言半語,或者發出一聲嘆息。那就等於說:她雖然並沒拿他再回法國的京城作結婚的條件,而她只要結了婚,到法國的京城去卻是她心裡憧憬的;這種情況,把姚伯本來應該快樂的時光,剝奪了不少。和這件事一塊兒來的,還有他和他母親之間那種越來越大的裂痕。無論什麼時候,只要有任何小事使他比平常更明顯地看到他母親對他的失望來,他就非一個人很鬱悶地去散步不可;又有的時候,對這種情況的認識,引起了他精神上的騷動,使他大半夜睡不著覺。要是能叫姚伯太太看出來,他這種目的是一種非常穩妥、非常有價值的目的,並且看出來,他這種目的一點兒也沒受他熱愛遊苔莎的影響,那她看待他就要和以前毫不相同了!
所以,姚伯的眼光在愛和美放射出來的那種起初看著晃眼的輝光裡習慣了,他就開始看出來,他的地位有多窘了。有的時候,他後悔當初不該和遊苔莎遇見,跟著卻又認為這種想法太狠心了,馬上就又把它否定了。三種互相沖突的情況——如何取得他母親對他的信任,如何實行他作教員的計劃,如何使遊苔莎快樂——都得維持下去。雖然這三種裡,維持兩種就夠他辦的了,而他那種熱烈的天性,卻讓他連一種都不肯放棄。他對遊苔莎的愛,雖然像佩脫拉克對勞拉的愛1一樣地純潔,但是那番愛,卻使以前簡單的困難變成擺脫不開的枷鎖。那種地位,在他專誠一志、心無所戀的時候,已經就不簡單了,現在加上一個遊苔莎,更復雜得難以形容。恰好在他母親要容忍他頭一種打算的時候,他卻又弄來了比頭一種還要令人難堪的第二種,這兩種合起來,可就超過了他母親所能忍受的範圍了。
1佩脫拉克對勞拉:佩脫拉克(1304-1374),義大利詩人,於阿弗農見勞拉,為她寫了許多情詩。評者謂,詩中多怨勞拉之狠心,不使得至歡極樂。其對勞拉之愛並非柏拉圖式的。但或又曰,他實未與勞拉通一語。吉本在其《羅馬衰亡史》第十七章則說,「佩脫拉克對勞拉之愛,是一空幻悠渺的熱烈戀愛,對一虛無縹緲的仙女而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