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姚伯不跟遊苔莎在一塊兒,他就在家裡,像一個奴隸一般對著書苦讀;要是他不在家裡唸書,他就在外面和遊苔莎會晤。他們的會晤都進行得極秘密。
有一天下午,姚伯的母親去探望了朵蓀一趟,回來的時候,只見她臉上到處都顯出錯亂的樣子來,姚伯就知道一定發生了事故了。
「有人告訴了我一件我不明白的事,」他母親傷感地說。「老艦長在靜女店裡,對大家透露出來,說你和遊苔莎-斐伊訂了婚啦。」
「不錯,我們是訂了婚啦,」姚伯說。「不過我們結婚,可還得過好些日子。」
「我可覺得不大能過好些日子。我想你要把她帶到巴黎去吧,是不是?」他母親問。看她說話的神氣,她是認為事情毫無希望,所以索性懶得去管。
「我不回巴黎去啦。」
「那麼你弄一個太太,打算怎麼辦哪?」
「按照我對您講過的那樣,在蓓口辦一個學校哇。」
「這可真荒唐!那地方遍地都是教員啦。你又沒有什麼特別的資格。像你這樣,到那地方去,能有機會嗎?」
「發財的機會是沒有的。不過我用我這種又真實、又新穎的教育方法,那我一定可以給我的同胞們造很大的幸福。」
「做夢啊,做夢!要是真有什麼還沒發明出來的新方法,人家大學裡那些人,應該早就發明出來了,還等你發明嗎?」
「那永遠不能,媽。我這種方法,他們發明不出來,因為他們那些教授們,接觸不到需要這種方法的那一班人——那也就是沒受過初步訓練的那一班人。平常的時候,一般的教員們,總是先灌輸給人一種無用的知識,其實要灌輸真知識的時候,還得先把這些無用的知識拋開,那不是多此一舉嗎?我的計劃,是要把高等的知識灌輸到空洞的心靈裡,不用先灌輸給他們那種無用的知識。」
「要是你沒鬧這麼些糾葛不清的事,那我也許就會相信你這種計劃的了,不過現在這個女人——就是她是一個好女孩子,也就夠糟的了;何況她——」
「她是一個好女孩子。」
「這只是你認為那樣。一個外國音樂師的女兒!她都是什麼樣的身世?連她的姓都不是她的真姓。」
「她是斐伊艦長的外孫女兒,她父親跟著她姥姥家姓就是了。再說,她的天性,生來就是一個上等女人。」
「不錯,他們都管他叫‘艦長’,不過無論誰都可以叫艦長啊。」
「他實在是皇家海軍裡的人麼!」
「他不定坐了個什麼小船兒,在海上漂盪過,那自然沒有疑問。不過他為什麼不管教他外孫女兒哪?上等女人,有像她那樣,白天晚上,沒有一時一刻,不在荒原上瞎逛的嗎?不過這還不是她整個兒的故事哪。從前有過一個時期,她和朵蓀的丈夫,還有些離奇的事哪——我的的確確知道,也跟我的的確確站在這兒一樣。」
「遊苔莎都已經告訴了我了。他一年以前,的確曾經對她陪過一點點殷勤;不過那並沒有礙處呀。我反倒因而更喜歡她哪。」
「克林,」他母親帶著堅定的樣子說。「不幸我手裡沒拿到她的真憑實據。不過她要是能給你作一個好太太,那世界上就從來沒有過壞太太了。」
「我說,您這簡直是成心慪人,」姚伯感情激烈地說。「我本來還想就在今天讓您和她見見面兒哪。不過您卻者沒有讓我安心的時候,我的願望,您就沒有不阻撓的。」
「一想到自己的兒子娶壞媳婦我就恨。我不及死了好,免得看見那種事;那是我受不了的——是我做夢也沒想得到的!」說到這兒,她就轉到窗戶那一面去了。只見她的呼吸都急促起來了,她的嘴唇也變白了,分開了,並且顫抖起來了。
「媽,」克林說,「我不管您對我怎麼樣,反正我總要把您永遠當我親愛的人看待——這是您知道的。不過有一樣事,我可有權利說一說:像我現在這樣的年齡,我已經能夠分辨出來什麼是於我最好的來了。」
姚伯太太很激動地半天沒說話,彷彿她再說不出話來了似的。過了那一會兒她才說:「知道什麼是於你最好的?那麼你為那樣一個淨圖享樂的懶惰女人,把自己的前途毀了,是於你最好的嗎?難道你看不出來,你看中了她,正是證明你不知道什麼是於你最好的嗎?你把你整個的心思——你整個的靈魂——都用在討一個女人的歡心上。」
「不錯,我是那樣。那個女人就是您。」
「你怎麼就能對我這樣輕薄!」他母親滿眼含淚,轉身對他說。「你太違反常情了,克林;我沒想到你會這樣。」
「本來應該想不到,」姚伯鬱郁地說。「因為您不知道您要用什麼量器量給我,所以您也不知道我要用什麼量器量給您。1」
1您不知道您要用什麼量器量給我……:暗用《新約-馬太福音》第七章第二節及《馬可福音》第四章第二十四節等處文句。「你們用什麼量器量給人,人也必用什麼量器量給你們。」
「你嘴裡和我說話;心裡卻淨想的是她。你什麼事都護著她。」
「這正證明她好。我從來還沒擁護過什麼壞人壞事哪。我不但愛護她,我還愛護您,愛護我自己,愛護一切好人和好事哪。一個女人,一旦恨起另一個女人來,就毫無慈悲了!」
「哦,克林哪,我請你不要再把你自己這種死不回頭的頑梗固執,硬算作我的毛病啦吧。你既是願意和沒有價值的女人結合,你為什麼偏跑回家來幹這種事哪?你為什麼不在巴黎幹這種事哪?在那兒那本是更時髦的啊。你這是來家折磨我這個苦老婆子,叫我早早地閉眼哪!我願意你愛誰就跟著誰去!」
姚伯啞著嗓子說:「您是我媽。我不說別的了——我只說,我很對不起您,把您的家當作了我的家。我決不再硬要您跟著我受罪啦,我走好啦。」於是他就滿眼含淚,離開了屋子。
那是初夏一個日光晶明的下午,荒原上溼潤的壑谷,都已經由棕黃時期轉入青綠時期了。姚伯走到迷霧崗和雨冢伸延出來的那個山谷的邊兒上。那時候,他已經心平氣和了,正把面前的風景眺覽。只見分佈在這個山谷裡的有丘阜,丘阜之間是小谷,小谷里面新鮮柔嫩的鳳尾草正暢茂生長,到後來,都要長到五六英尺高。姚伯往下走了一點,在一條通到一個小谷的小徑旁邊躺下,靜靜等候。原來就是在這個地點,他答應了遊苔莎,說那天下午要把他母親帶來,好叫她們兩個見見面兒,親熱親熱。他那種打算,現在已經完全失敗了。
他躺的地方是一片綠色鮮明的莽叢。他四圍那些鳳尾草類植物,雖然豐茂,樣子卻非常一律:一片小樹林子,樹上只有大葉子,整齊得跟機器作的一樣——一片帶鋸齒邊兒的綠色三角形,連半朵花兒都沒有。空氣潤溼而暖和,一片寂靜,沒有什麼來打破。蜥蜴、螞蚱和螞蟻就是一切能看得見的活東西。那片光景,彷彿是屬於古代石炭時期的世界——那時候,植物的形狀,只有很少的幾種,並且還都是鳳尾草一類的;那時候,也沒有開放的花兒,也沒有含苞的朵兒,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片萬千一律的綠葉子,葉子中間也沒有鳥兒叫。
姚伯在那兒很鬱悶地琢磨著欹了很大的工夫以後,才在一片鳳尾草上看見一頂打折的白綢女帽,從左面移動,越來越近,他知道那頂帽子底下,一定就是他所愛的那個人了。他的心就從無情無緒的狀態中,一變而熱烈興奮,同時一跳而起,高聲說:「我早就知道她一定會來麼。」
她有一刻的工夫,走到低坳裡,暫時看不見了,過了那一刻,才見她的全身,從鳳尾草叢裡面完全出現。
「就你一個人嗎?」她喊著說,喊的時候,帶出一種失望的神氣,但是她臉上一紅,同時有點虧心地低聲一笑,證明了她那種神氣是虛偽的。「姚伯大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