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新計劃惹起了新愁煩

還鄉 托馬斯·哈代 第2頁,共2頁

「今兒早起,俺們都正在教堂裡站著哪,牧師說:‘我們要祈禱。’俺一聽這話,就心裡戰-啦,‘一個人跪著和站著還不是一樣嗎?’所以俺就跪下啦1,不止俺跪下啦,所有的人也都服服帖帖地聽了他的話跪下啦。俺大家夥兒跪下了還不過一分鐘的工夫,忽然教堂裡尖聲叫起來,叫得真嚇人,像一個人把心揪出來了一樣。俺大家夥兒都一齊跳起來啦,一看,原來是蘇珊-南色,用了一個大織補針,把斐伊小姐紮了一下;從前蘇珊早就說過,說她只要在教堂裡遇到斐伊小姐,就非扎她不可,可是那位小姐不常上教堂。蘇珊瞅空兒瞅了好些個禮拜了,一心只想把斐伊小姐的血扎出一點兒來,蘇珊那個老叫邪術制伏得害病的孩子就會好了2。今兒蘇珊跟在斐伊小姐後面,進了教堂,挨著她坐下,瞅好了空子,就吱地一下把大織補針扎到那位小姐的膀子裡去了。」

1跪下:英國國教本為天主教及新教派的折衷儀式,所以祈禱時須跪。

2扎血;英國鄉下人的一種迷信,扎女巫使出血,其術即解。莎士比亞《亨利六世》第一部一幕五場裡說,「我要扎你出血,因你是女巫。」

「哎呀,了不得,真嚇人!」姚伯太太說。

「蘇珊扎得狠極了,把那位小姐都扎的暈過去了;俺害怕要出亂子,就躲在低音提琴後頭,沒敢露面兒,所以沒看見以後怎麼樣。俺聽見他們說,他們把斐伊小姐抬到外面去了;他們回頭去找蘇珊的時候,她已經不見了。唉,你們是沒聽見那位小姐喊的那個聲啊,真可憐!牧師穿著白法衣——扎煞著一隻手,只顧說:‘坐下,坐下!我的好人們,坐下!’他只管說他的,有他媽一個坐下的才怪哪。哦,姚伯太太,你猜俺看出什麼事兒來啦?牧師扎煞著手的時候,俺看見他裡面穿著一套平常的衣裳。1」

1白法衣……平常衣裳:白法衣本為牧師講道或作禮拜時所穿,含有神聖之意,在克銳簡單的頭腦看來.覺得不能和平常穿的衣服穿在一塊,所以才見而驚奇。

「這太殘忍了,」姚伯說。

「是太殘忍了,」他母親說。

「政府得管一管這件事,」克銳說,「俺想八成兒是赫飛來了吧。」

果然是赫飛走進來了。「你們已經聽說過這樁新聞了吧?俺看你們的神氣,就知道你們已經聽說過了。真是怪事,多會兒愛敦的人上教堂,多會兒教堂裡就出事兒。咱們這兒的人上一次上教堂的時候,就是去年秋天費韋去的那一次,就正碰著你——姚伯太太,反對結婚通告。」

「這位受了暗算的小姐以後能走回家去了嗎?」克林問。

「他們都說她好一些了,好好兒地回了家了。俺已經把訊息報告完啦,俺該走啦。」

「俺也走啦,」赫飛說。「現在咱們該看一看,別人講她的那些話是不是有些真的了。」

他們兩個走上了荒原以後,姚伯安安靜靜地對他母親說:「您覺得我改行作教員改得太快了嗎?」

「有教員、牧師以及那一類的人,那本來是應當的,」他母親答。「但是我想法子把你從那種生活提到闊一點的生活裡,那也是應當的;而你又回到舊路,好像我一點兒也沒給你想法子似的,那是不應當的。」

那天下午,掘泥炭的賽姆走來。「姚伯太太,俺來跟你借點兒東西。俺想你已經聽說過住在山上那位美人兒出的事兒了吧?」

「不錯,賽姆,聽說過了;已經有五六位來告訴了我們了。」

「美人兒?」姚伯問。

「不錯,長得夠好看的,」賽姆答。「天哪!所有這塊地方上的人沒有不說的:憑那麼個人,會在這麼個荒山上住,真是天地間大大的怪事了。」

「皮膚是深色的,還是淡色的?」1

1深色…淡色:意譯,原文「darkorfair」,為白種人的兩種膚色。dark也叫作brunette,fair也叫作blonde(皆陰性字)、前者面色深.眼睛頭髮都黑。後者膚色淡,眼睛藍或灰,頭髮黃或灰。

「哦,俺固然不錯見過她多少回了,但是俺可記不起她的皮膚是深色的,還是淡色的來了。」

「比朵綏的略深點兒,」姚伯太太嘟囔著說。

「一個好像什麼都不在意的女人,你可以這麼說。」

「那麼她是悶悶不樂的了?」克林問。

「她老一個人瞎逛蕩,不跟別人合群兒。」

「她是不是一個喜歡冒險的年輕小姐?」

「據俺知道的,並不那樣。」

「不參加小夥子們的遊戲,好在這個僻靜的地方上得到一點興奮?」

「不。」

「像演幕面劇一類的事兒?」

「沒有,她的心思跟別人兩樣。俺可以說,她的心離這兒可就遠啦,她琢磨的老是她永遠不會認得的那種爵爺、夫人,和她永遠不會再看到的那種宅第。」

姚伯太太看出來,姚伯對於這位女人好像注意得有點特殊,就有些不安地對賽姆說:「你對她的看法比我們大多數的人都更深刻。我覺得斐伊小姐太懶,不能叫人喜歡。我從來沒聽說她對於自己或者對於別人有過什麼用處。好女孩子,就是在愛敦荒原上面,也不會叫人家拿著當女巫看待。」

「這話沒有意義,證明不出好壞來,」姚伯說。

「啊,俺自然是不懂得這些細微的地方的,」賽姆怕爭辯起來鬧得不合適,就擺脫自己說;「至於她究竟是怎麼一個人,咱們只好等著瞧吧。俺今天上這兒來,是要跟你借一條頂長、頂堅實的繩子用一用。斐伊艦長的水桶掉到井裡去啦;他們等水吃;因為今兒俺大家夥兒都在家裡,俺們要替他去把水桶打撈上來。俺們已經有了三條大車上用的繩子了,可是還夠不到井底兒。」

姚伯太太告訴賽姆,說他把棚子裡能找到的繩子都拿去好啦。賽姆就出去找去了。他從房門前面走過的時候,克林跟著他,同他一塊兒走到柵欄門。

「這位年輕的女巫小姐將來要長久在迷霧崗上住嗎?」克林問。

「俺想是吧。」

「這樣害她,多殘酷可恥!她一定感到了很大的痛苦——精神上的痛苦還要過於身體上的痛苦。」

「那本是一樁頂下流無恥的勾當——又偏偏讓她那麼一個好看的人碰上了。姚伯先生,像你這樣出過遠門的青年人,儘管還年輕,可比俺們這些人都更有值得顯弄的,很該去見一見她。」

「你說她會不會喜歡教小孩兒?」克林問。

賽姆搖頭。「俺覺著她完全不是作那樣事的材料。」

「哦,這不過是我一時心裡想起來的話就是了。自然我得先見見她,和她談一談才成哪——不過,恐怕見她不容易吧,因為她家裡跟我家裡沒有什麼來往。」

「姚伯先生,俺給你出個主意,你就見得著她了,」賽姆說。「俺大家夥兒今兒晚上六點鐘,要上她家給她打撈水桶,你去幫個忙兒好啦。俺已經有了五六個人了,不過井很深,再去一個人也不多餘;可是有一件,你得不在乎那麼個去法兒才行。她一定會出來遛達的。」

「我要想一想看,」姚伯說,說完了,他們兩個就分了手了。

他把這件事想了許久許久;但是那時在那所房子裡面卻沒有人再提到關於遊苔莎什麼別的話。這個富於夢幻。耽於新異的迷信犧牲者,和他在月光半輪下交談的那個抑鬱寡歡的幕面劇演員,是一是二,還仍舊是一個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