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一齣陳舊戲重演第一幕

還鄉 托馬斯·哈代 第1頁,共2頁

那天下午天氣清朗,姚伯跟他母親在荒原上一塊兒閉走了有一個鐘頭的工夫。他們走到那個把布露恩谷和鄰谷分開了的高嶺,就站住了,往四外看。只見一面是靜女店,在荒原低平的邊境上出現,另一面是迷霧崗,在荒原那一邊遠遠地高聳。

「您打算去看朵蓀嗎?」姚伯問。

「不錯。不過這一次你先不必去,」他母親說。

「那樣的活,媽,我就往這股子岔道上走啦。我要往迷霧崗去走一趟。」

姚伯太太一聽這話,就帶著追問的神氣朝著克林看。

「我要去幫他們打撈老艦長掉在井裡的水桶,」克林接著說。「據說那眼井很深,所以我去可以幫一點兒忙。同時我想見一見這位斐伊小姐——我並不是因為她長得好看要見她,我有別的原因。」

「你一定非去不可嗎?」他母親問。

「我先就想去了。」

說到這裡,他們分了手。姚伯離開了他母親以後,他母親就悶悶不樂地嘟囔著說:「唉,這真叫我沒辦法。看樣子,他們兩個是非見面不可的了。也不知道賽姆無緣無故地跑到我家裡說那些話幹嗎!」

姚伯走去的身軀,在一片丘阜上一路時起時伏,越會越小了,姚伯太太一面看著它,一面自言自語地說:「他的心腸太軟了;不然的話,那就沒有大關係了。你瞧他走路那種樣子!」

那時姚伯,實在地,正堅決矯健地走過那片常青棘,一直走去,直得像一條線,彷彿走路就是他的命似的。他母親喘了一口粗氣,轉身順著來路回去了。那時蒼茫的暮色,已經開始把那些山谷染成一片煙靄悽迷的圖畫了,不過較高的地方上,仍舊有冬日的殘照淡淡對映;克林往前走去的時候,那種殘照就斜映到他身上,把他身前映出一條長長的人影,惹得四圍所有的小兔和灰頭畫眉都看他。

他快走到護守艦長住宅那段荊棘掩覆的土堤和壕溝了,那時候,就聽見裡面說話的聲音,表示打撈水桶的工作已經開始。他走到柵欄旁門外面,站住了腳往裡面張望。

只見六個身強力壯的大漢,正一字兒排開站在井口上,手裡把著一條繩子,穿過了井上的轆轤,垂到井裡面。提摩太-費韋正趴在井口上,腰間拴著一條短一些的繩子,系在轆轤的一根柱子上,防避意外的危險,右手把著那條一直垂到井裡的長繩子。

「俺說,夥計們,都別說話啦,」費韋說。

談話停止了,費韋把繩子旋轉攪動,好像他正在那兒調和麵粉雞蛋一般。過了一分鐘的工夫,只聽一種沉悶的潑刺聲,從井底上發出迴響,原來他對那條長繩子所加的迴旋動作,已經傳達到繩子頭兒上的小錨鉤了。

「拉!」費韋說,跟著手握繩子的那些人,就把繩子往轆轤上絞。

「俺覺得咱們好像掛著了一點兒什麼的樣子,」絞繩子的人裡面有一位說。

「那麼穩住了,往上拉,」費韋說。

他們絞上來的繩子越來越多了,絞到後來,就聽得一種不緊不慢的滴喀聲,從井裡送到他們的耳朵裡。水桶絞得越高,滴嗒的聲音也越清脆;只見一轉眼的工夫,已經絞上來有一百五十英尺長的繩子。

於是費韋點起一個燈籠來,把它系在另一條繩子上,挨著頭一條繩子,順到井裡。克林走上前來,往井裡看去。只見燈籠垂到井裡以後,井的四邊就顯出一片不辨四季為何物的黏性、奇形葉子和由於自然而生來的稀奇怪異蘚苔;到了後來,只見燈籠光裡,有一團繩子和一隻水桶亂絞在一起,懸在又溼又暗的井筒子裡。

「原來只掛著水桶箍兒上的一點邊兒——這可得穩住了拉,俺的老天爺!」費韋說。

他們就用最柔和的勁兒把繩子往上拉,拉到後來,那隻水桶離井口只有兩碼左右了,好像一個由水裡打撈到陸地上的朋友一般。正在那個時候,伸出三四隻手來,都想去抓它,於是繩子一顫抖,轆轤一吱-,最前面那兩個拉繩子的人往後一晃搖,跟著看見一樁下落的物體,順著井邊越去越遠,發出撲拉拉的聲音,於是井底上打了一個沉雷。原來水桶又掉到井裡去了。

「該死的水桶!」費韋說。

「再順繩子吧,」賽姆說。

「俺的腰躬了這半天,跟公羊的犄角一樣的硬了,」費韋說,一面站起來伸腰伸腿,伸得骨頭節兒都響起來。

「你歇一歇吧,提摩太,」姚伯說。「我來替你好啦。」

小錨鉤又垂到井裡去了。它跟深處的水面接觸的清脆聲音,好像接吻一樣傳到耳朵裡。跟著姚伯就跪了下去,倚在井邊兒上,開始像費韋剛才那樣,把錨鉤旋轉攪動。

「快拿一根繩子來把他的腰拴上——這樣危險!」一個又柔和又焦灼的聲音,在他們上面一個地方喊。

所有的人都把頭抬了起來。只見說話的是一個女人,從一個樓上的窗戶裡看著那一群人,窗上的玻璃,正叫西方的霞光映得通紅。那位女人把嘴張著,彷彿一時之間忘記了自己身在何處似的。

大家跟著就在姚伯腰間給他繫了一根繩子,打撈水桶的工作又進行下去。他們這一次又把繩子往上絞動的時候,只覺得繩子並不很重,後來一看,原來錨鉤上掛的,只是水桶上掉下來的一團亂繩子。他們把那一團亂繩子扔到一邊兒,赫飛來替代了姚伯,小錨鉤又垂到井裡。

姚伯帶著尋思琢磨的樣子,退到剛才打撈上來的那一團亂繩子那兒。這個女人的聲音,和那個抑鬱的幕面劇演員的,完全是一個人的,他對於這一點,連一時一刻的懷疑都沒有。「她待人多周到!」他自言自語地說。

遊苔莎剛才喊了那一聲,曾惹得底下那些人都仰起臉來看她,把她弄得臉上一紅,所以她就離開窗前,躲到別處去了,不過姚伯還是如有所求的樣子,仔細往窗戶那兒瞧。他在那兒站著的時候,井上的人們就沒再發生什麼波折把水桶打撈上來了,跟著他們裡面就有一位去找斐伊艦長,問他對於修理汲埂有什麼話沒有。斐伊艦長並沒在家;遊苔莎在門口出現,走了過來。她那時候已經恢復了平靜莊重的態度,和剛才為克林的安全而焦慮呼喊的緊張情況,完全不一樣了。

「今天晚上,這井能打水嗎?」遊苔莎問。

「不能,小姐:水桶底兒一古腦兒都碰掉啦。因為俺們這陣兒作不了什麼啦,俺們先回去,明兒一早兒再來。」

「沒有水吃了,」遊苔莎轉身嘴裡嘟囔著說。

「我可以從布露恩給您送些來,」別的人都走了的時候,姚伯走上前去把帽子一摘說。

姚伯和遊苔莎互相看了一刻的工夫,彷彿兩個人心裡,全都想起了他們一同在月下領略過的那幾分鐘的光景。遊苔莎的眼波這一轉,她原先平靜安定的面目,就一變而為嫻雅熱烈的表情了,那好像晶明當空的午臥,在兩秒鐘之間變成了燦爛莊嚴的夕陽一般。

「謝謝您,不一定非那樣不可,」遊苔莎回答說。

「不過您沒有水吃怎麼辦哪?」

「哦,這不過是我說沒有水吃罷了,」她說,臉上一紅,同時把她那有長眼毛的眼皮抬了起來,抬的時候帶著彷彿這種動作需要考慮的樣子。「我外祖可認為有的是水。我的意思就是這樣。」

遊苔莎往前走了幾碼,姚伯跟在後面。她走到圍堤的犄角跟前,要往環繞宅外的土堤上面去,那兒就是臺階;她一躍上了臺階,那種輕捷,和她原先往井旁去的時候那種無精打采的行動一比,讓人起一種奇怪的感覺。這附帶地表示出來,她外表上那種嬌慷,並不是由於缺乏體力。

克林在她後面,上了土堤,並且看見土堤上面有一圈燒過的地方。「這是灰嗎?」他間。

「是,」遊苔莎說。「十一月五號那一天,我們在這幾點了一個小小的祝火,這就是那個祝火留下來的痕跡。」

她吸引韋狄的祝火,原先就點在那個地點上。

「我們現在所有的水就是那個了,」遊苔莎接著說,同時拾起一個小石頭子兒來,往池塘裡扔去。只見那個池塘,在土堤外面,好像一個沒有瞳人的白眼珠兒一般。那個石頭子兒,抖了一下,落到水裡去了,但是池塘外面,卻不像上回那樣,有韋狄出現。「我外祖說,他在船上過了二十多年。吃的水連這個一半還趕不上哪,」她接著說,「所以這種水,據他看來,在青黃不接的時候,也得算是夠好的了。」

「呃,按著實在的情況說,一年裡面這種時候,池塘的水裡,並沒有不乾淨的東西。因為那些水都是一直從天上落到那裡面去的呀。」

遊苔莎把頭一搖。「我這固然不錯,是在荒山上勉強過活,但是我可不能喝野塘裡的水,」她說。

克林往井上看去,那時井上已經沒有人了,因為工人們都早已經回家去了。「弄泉水還有老遠,」姚伯靜默了一會兒說;「不過既然您不願意用池塘裡的水,那我想法子給您弄點井水好啦。」他走到井旁。「不錯,我想我把這個小桶綁在繩子上就成。」

「不過我連那些工人都不肯麻煩,我更不好意思麻煩您了。」

「這在我一點兒也不覺得麻煩。」

他跟著就把小水桶系在那一團長繩子的頭兒上,把繩子穿過了轆轤,讓它一點一點兒地從手裡順到井裡,不過繩子還沒放得很長,他就把它勒住了。

「我得先把繩子這一頭兒拴住了才好,不然的話,也許整個的繩子就都要溜到井裡去了,」他對遊苔莎說,那時遊苔莎已經走到跟前來了。「我拴繩子的時候,你能不能把繩子把住了?再不我就叫你們的傭人吧?」

「我可以把繩子把住了,」遊苔莎說,跟著姚伯就把繩子放到她手裡,自己去找繩子的頭兒。

「我想我可以讓繩子往下溜吧?」她問。

「我想您還是不要叫它溜得太多了,」克林說。「溜得太多了,您就要覺得勁頭兒大了。」

話雖如此,遊苔莎卻開始讓繩子溜下去了。克林正在那兒繫繩子頭兒,只聽遊苔莎喊著說:「不成啦,我把不住啦!」

姚伯急忙跑到她身旁一看,只好把繩子還松著的那一部分纏在柱子上,它才顫抖了一下,算是打住了。

「沒把您的手擦破了吧?」

「擦破了,」她說。

「破了一大塊嗎?」

「不大,我想不大。」她把兩隻手伸開一看,只見有一隻正流血;因為繩子把皮蹭去了一塊。遊苔莎用手絹兒把它裹了起來。

「您本來應該撒開手來著,」姚伯說。「您怎麼不哪?」

「您不是叫我把住了嗎?——這是我今天第二次受傷了。」

「啊,不錯;我已經聽說過了。我真替我們愛敦慚愧。斐伊小姐,您在教堂裡受的傷重嗎?」

克林這句話的音調裡含著無限的憐惜,所以遊苔莎慢慢地把衣袖捲起,把她那隻圓潤豐滿的白胳膊露了出來。只見胳膊光滑的肉皮兒上,有一個鮮明的紅點兒,好像一塊鮮紅色的寶石放在帕婁大理石上一樣。

「就是這兒,」她把手指頭放在受傷的地方說。

「那個女人真太陰了,」克林說。「斐伊艦長要去告她,把她懲治懲治吧?」

「他就是為這件事出了門兒的。我真不知道我有那樣會巫術的名聲兒。」

「我聽說您都暈過去啦?」克林說,同時看著遊苔莎胳膊上叫針扎的那個小紅眼兒,彷彿很想吻它一下,把它治好了1似的。

1吻它……治好:通行習語,源於從前為毒箭所中或被毒蛇所咬、以口吮傷把毒咋出的醫療法。

「不錯,真把我嚇壞了。我很久很久沒上教堂了。現在我更要很久很久不去了——也許就永遠不去了。經過這回事,我還有什麼臉見人。您說這不得把人寒磣死嗎?事情剛過了以後,我有好幾點鐘的工夫老想,不及死了好,不過現在我不在乎了。」

「我到這兒來,就是要把這種積塵蛛網,清除一下,」姚伯說。「您願意幫我的忙嗎——幫我教給他們高階的知識?咱們可以給他們很大的好處。」

「我並不覺得很想那樣。我對於跟我一樣的人類沒有多大感情。有時候我還很恨他們哪。」

「不過我想您要是肯聽一聽我的計劃,那您也許會覺得有意思的。恨人類並沒有用處——您如果要恨的話,您就該恨那造人的。」

「您這是說的自然嗎?我早就恨它了,不過您的計劃,不拘什麼時候,我都是很願意聽一聽。」

他們那時的光景已經到了不能繼續的時候了,第二步自然就是得分手告別了。克林對於這種情況知道得很清楚,遊苔莎也作出告一段落的表示來;但是姚伯卻看著遊苔莎,彷彿他還有一句話要說似的。如果他沒在巴黎待過,他那句話就永遠也不會說出來的。

「咱們兩個從前會過,」他說,同時看著遊苔莎,看的樣子未免帶出超過必要的興趣。

「那我不承認,」遊苔莎帶出盡力抑制的安靜樣子來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