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溫軟的心腸也有堅定時

還鄉 托馬斯·哈代 第2頁,共2頁

「那些話有許多地方都不假,」姚伯太太安安靜靜地說,「不過現在我想一切都沒有問題了。」說到這兒,她看了一看鐘。

「不假?」

「朵蓀今天往他那兒去了。」

克林把早餐推開。「那麼那些可恥的話,有些是真的了,朵蓀難過也就是由於這個了。她先前不舒服,是不是也就是由於這件事?」

「是,不過這並不能算是可恥;這隻能算是不幸。克林,我現在都對你說一說吧。你千萬可不要生氣,你先聽一聽。你聽完了,就能看出來,我們所作的,全是為的大家好。」

於是姚伯太太就把一切細情,全對他說了一遍。克林還沒從巴黎回來的時候,僅僅知道,朵蓀和韋狄之間,已經有了感情,他母親最初不贊成他們那樣,後來因為朵蓀的解釋,他母親才回心轉意,對韋狄多少有本點兒青眼相看的意思。因此,現在他一聽他母親這一番話,就又非常地驚異,又非常地難過。

「並且她打定主意,要趁著你還沒回來的時候,就完成婚禮,」姚伯太太說,「省得她還得見你的面兒,受一番很大的痛苦。她到他那兒去,就是為了這個原故;他們已經安排好了,今天上午結婚。」

姚伯聽了,站起來說:「不過我還是不明白。這完全不像她的為人。她不幸沒能結婚,又回到這兒,那次您沒寫信告訴我,我能明白您的意思。不過她要結婚的時候——起初的時候,你怎麼不告訴我哪?」

「啊,那時候我正對她不高興呢。我那時覺得她很固執;再說,我既然看出來她心裡一點兒也沒有你,我也決定不讓你心裡有她。我總覺得,說到究竟,她不過是我的侄女罷了;我對她說,她要結婚就結吧;不過我是不管的,我也不能為那件事惹你跟著煩惱。」

「那並不能惹我什麼煩惱;媽,您錯了。」

「我恐怕你聽見那個訊息以後,就不能安心作事了;你由於那個,也許放棄了你的地位,也許毀了你的前途,都說不定,所以我就沒對你說什麼。自然他們那一次要是正式結了婚,那我早就立刻寫信告訴你了。」

「咱們在這兒坐著的時候,朵蓀就當真結了婚了!」

「當然結了婚了;除非這一回又像頭一回那樣,又有什麼意外。那也保不定,因為韋狄還是韋狄呀。」

「不錯,我相信那會發生的。讓她去了,對不對哪?比方韋狄真是一個壞人哪?」

「那樣的話,他就該又不到場,朵蓀就該仍舊又要回到這兒來了。」

「您本來應該把這件事更仔細考慮一下才是。」

「你說這個話,有什麼用處?」他母親帶出不耐煩的愁容來回答說。「克林,你不知道,我們這些個星期,都受了什麼樣的罪。你不知道,這種事情,一個女人覺得有多寒磣。你不知道,我們在這所房子裡,有多少夜沒睡著覺。你也不知道,十一月五號以後,我們兩個都說過什麼差一點就是令人難堪的話。我只希望,我將來永遠也別再過那樣七個星期才好。朵蓀一直連門兒都沒出;我無論見了誰,臉上都老覺得熱辣辣的;而你現在卻來埋怨我,說我不該讓她去作那件唯一能叫我們抬得起頭來的事。」

「我並不是埋怨您,」克林慢慢地說。「就著事情的全體而論,我並不埋怨您。不過您要想一想,這件事,在我這一方面,有多麼突如其來。我剛回來的時候,什麼也不知道,忽然之間,您告訴我,說朵蓀結婚去了,那我心裡是什麼滋味?也罷,我也覺得沒有什麼別的好法子。媽,您知道不知道,」他停了一會兒,又接著說,這回說的時候,忽然帶出對於他自己的往日發生興趣的樣子,「我從前有過一個時期,曾把朵蓀當作情人看待?不錯,我是曾經那麼樣來著。小孩子真怪。這回我回來,見了她,我覺得她比以先還親熱,所以我又想起那個時候來了,特別是聖誕節請客那一次,她說她不舒服的時候。咱們卻一點兒也沒理會她,照舊請咱們的客,那對她是不是有些狠心哪?」

「那並沒有什麼關係。我先就打算好了要請客來著,要是格外自己找些煩惱,就更不值得了。比方你剛一回來,我們就把門緊緊地關起來,告訴你朵蓀的愁腸,那種歡迎,未免太冷清可憐吧。」

克林琢磨了一會兒說:「我倒有些後悔不該請那回客,不過這是為了別的原因。我過一兩天再告訴您好啦。現在咱們只能想著朵蓀。」

他們都靜默起來。一會兒姚伯又開了口,他的聲音裡,仍舊含著不斷的舊情。「我對您說罷,我覺得讓朵綏就這樣去結婚,咱們兩個人,一個都不到場去給她打氣,去表示對她還關心,這對她太冷淡了。她並沒作過寒磣自己,或者什麼別的事,至於討咱們這樣啊。這樣匆忙草率的婚禮,本來就夠壞的了,何況再加上一個親近人兒都不到場哪。我說實在話,這差不多就是丟臉的事。我要去一趟。」

「這時候婚禮應該已經完了,」他母親嘆了一口氣說;「除非他們去晚了,或者他——」

「那麼我總可以趕得上看一看他們出教堂啊。說到究竟,媽,您這樣不讓我知道,我真不樂意。真個的,我倒有點兒盼望這回又出了岔兒才好!」

「好把她的人格毀了?」

「沒有的話;那並不能毀朵蓀的人格。」

他拿起帽子來,匆匆地出了門。姚伯太太未免露出有些不痛快的樣子來,只靜靜地坐在那兒出神兒琢磨。不過她自己待的工夫並不很大。因為過了幾分鐘以後,克林又回來了,跟他一塊兒來的,還有德格-文恩。

「我看我是來不及趕到那兒的啦,」克林說。

「她已經行了禮了嗎?」姚伯太太轉身問紅土販子,只見她臉上,兩種互相沖突的願望,又願意,又不願意,明顯地露出。

文恩鞠了一躬,說:「行了禮了,太太。」

「這話聽著真有點兒刺耳,」克林嘟囔著說。

「這一回韋狄沒叫她失望?」姚伯太太問。

「這回沒有。現在她的名聲上,沒有什麼汙點了。我看見您沒在那兒,所以立刻跑來告訴告訴您。」

「你怎麼會在那兒的?你怎麼知道的?」姚伯太太問。

「我先就在那一塊兒待了一些時候了,我眼看著他們兩個進了教堂,」紅土販子說。「韋狄走到教堂門口的時候,時刻一點兒也不差。我真沒想到他會那樣。」紅土販子還有一句話,本來可以說的,但是他卻沒說,那就是,他待在那塊地方上,並不是出於偶然;他從韋狄重新要求朵蓀履行婚約那時起,就本著他天生作事徹底的脾氣,拿定主意要促成這件事,不到最後一幕不止。

「都是誰在教堂裡?」姚伯太太問。

「幾乎沒有什麼人。我只站在一個不礙事的地方,她並沒看見我。」紅土販子啞著嗓子說,同時把眼睛看著庭園。

「誰給她主的婚?」

「斐伊小姐。」

「可了不得!斐伊小姐!我想這得算是一種體面吧。」

「斐伊小姐是誰?」克林問。

「斐伊老艦長的外孫女兒,住在迷霧崗。」

「本是從蓓口來的,是一個驕傲的女人,」姚伯太太說。「我不大喜歡她那種人。別人都說她是一個女巫。不過那個話當然不值一笑。」

紅土販子沒提他跟那位漂亮女人認識的話,也沒提怎樣遊苔莎到教堂,本是他親身把她約了去的,因為他事先答應過她,說他只要聽說他們舉行婚禮,他就去約她來。他只接著說這件事——

「他們來的時候,我正坐在教堂墳地的垣牆上。他們一個從這面來,一個從那面來,斐伊小姐那時正在教堂墳地裡散步,看墳上的碑碣。他們進教堂的門,我也走到門口,心裡想,我跟她那麼熟,我得看一看她的婚禮。我因為靴子有聲兒,就把靴子脫下來,光著腳上了樓廂。只見那時候,牧師和助手,都已經在那兒了。」

「既是斐伊小姐只是隨便到那散散步,那她怎麼會成了參與婚禮的人了哪?」

「因為那地方再沒有別人了。她剛好是在我前面進了教堂的。不過她沒上樓廂。要行禮的時候,牧師往四下一看,只有她在跟前,就揚手招呼她1,她就走到欄杆2那兒去了。行完了禮,要往簿子上簽名的時候,她把面幕揭開,在簿子上籤了名;朵蓀好像對她這樣幫忙,很感激似的。」紅土販子說這段故事的時候,都是滿腹心事的樣子,因為,遊苔莎把一直遮掩著她那真面目的厚面幕揭起來,曾安安靜靜地往韋狄臉上看,那時候,韋狄的臉色一變,那種情況,還在紅土販子心裡流連未去。「於是,」德格很惆悵地說,「我就走了,因為她作朵蓀-姚伯的時期已經完了。」

1牧師……揚手招呼她:英國習慣,結婚時須有證人。沒有正式證人;隨便路過的人都可以臨時捉來作證人。

2欄杆:教堂聖案前,有欄一道,為舉行婚禮之處。

「我本來對她說我要去的,」姚伯太太帶著後悔的樣子說,「不過她說沒有必要。」

「啊,那並沒有什麼關係,」紅土販子說。「現在這件事,到底總算是按照原來的意思辦了。但願上帝給她幸福。現在我告辭啦。」

他戴上帽子,出門而去。

自從那天紅土販子離了姚伯的門口以後,有好幾個月,愛敦上面和愛敦附近,再也看不見他了。他去得完全無影無蹤了。第二天早晨,他放大車那個荊棘叢雜的角落,又和先前一樣,闃然無人了,除了幾根乾草,和草地上一點紅色,幾乎沒有半點蹤跡,表示他曾在那裡待過,而那幾根乾草和那一點紅色,也讓後來的頭一場暴雨,沖洗得淨盡無餘。

紅土販子所報告的結婚情況,自然都是真象,不過卻漏掉了一段很重要的情節,那是因為他站在教堂後部,離得太遠,沒有看見,但是那卻不能不算是一個缺點。朵蓀手哆嗦著往簿子上簽名的時候,韋狄朝著遊苔莎瞥了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極其明顯,那就等於說:「我現在懲罰了你了。」遊苔莎卻低聲回答說:「你錯了;今天我親眼看到她作了你的太太,我心裡再快活也沒有了。」這兩句話,韋狄一點兒也沒想到;會完全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