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彼此對面立人遠天涯近

還鄉 托馬斯·哈代 第2頁,共2頁

2愛之後在伊尼艾斯面前出現:愛之後即羅馬神話中之維納斯,生子曰伊尼艾斯,特洛亞城破,從兵火中逃出,遊行各地,欲求一棲息之處。羅馬詩人維吉爾的史詩《伊尼以得》第一卷第三○五行以下說,伊尼艾斯在樹林子中間遇見了他母親,打扮得像一個處女的女獵人,問他話。伊尼艾斯說她不是凡人,一定是神,她不肯承認,只告訴他這是什麼地方等等。說完回身走去;第四○三至四○四行說,那時她那天神的環發也從頭上發出天上的芬芳……她的儀態完全顯出來她是一個天神。

前面已經說過,演員們都坐在一條凳子上,因為大屋子裡沒有地方,所以凳子的一頭伸到了作食物間的那個小屋子裡。遊苦莎一部分因為害羞的原故,特意選了正當中間那個坐位,所以她不但能看見賓客滿堂那個屋子裡的一切,並且能看見食物間裡的一切。克林走進食物間以後,再往前去,就是屋子的暗處了,遊苔莎的眼睛也跟著在暗處看著他。屋子那一頭有一個門,克林正要去開那個門的時候,門裡頭卻有人把門開開了,同時由那兒透出一道亮光來。

那是朵蓀,手裡拿著蠟,臉上灰白、焦灼、惹人注意。姚伯看見了她,就露出好像很喜歡的樣子來,使勁握她的手。「這才是啦,朵綏,」他很熱烈誠懇地說,他彷彿看見了朵蓀,才又靈魂歸竅似的。「你到底想下樓來啦,這我很高興。」

「悄悄的,不是,不是那樣,」朵蓀急忙說。「我只是下來同你說幾句話。」

「不過你為什麼不來跟我們一塊兒玩玩哪?」

「我不能。至少我不大願意。我有點兒不舒服。再說,你既是有一個很長的假期,那麼咱們在一塊兒的時候長著哪。」

「沒有你簡直就沒有什麼大意思。你真不舒服嗎?」

「只有一點兒,我的哥哥——就在這兒。」她一面說,一面作出玩笑的樣子,把手在胸前一摸。

「啊,我母親今兒晚上也許是少請了一位客人吧?」

「呃,不是,不是。我只是下樓來問問你——」說到這兒,姚伯就跟著朵蓀,進了小門,走到門那面的私室裡去了;同時他們把門隨手關上了,所以遊苔莎和緊挨著她坐著的那個演員(原先只有他們兩個看到這種情況)就再什麼也聽不見,什麼也看不見了。

遊苔莎的頭和臉,都一齊發起熱來。她看了剛才那種情況,馬上就猜出來,因為克林剛回家三兩天,所以還沒有人告訴他朵蓀由於韋狄而受的痛苦;同時他又只看見朵蓀仍舊和他離家以前那樣住在這兒,他自然也疑惑不到會有什麼事情的了。遊苔莎馬上就按捺不住,嫉妒起朵蓀來。固然朵蓀對於另外一個人,也許還有溫柔的情感,但是既然她和這位有意思、出過國的堂兄終日廝守,那她對於那另一個人的溫柔感情,究竟能繼續多久呢?他們兩個,既是老在一塊兒,又沒有別的事物分他們的心,那誰敢說,在他們兩個之間,還有任何感情不能很快地發生呢。克林童年時代對於朵蓀的愛,也許現在已經沒有勁頭兒了,但是也很容易復活啊。

遊苔莎對於自己這種改裝的辦法,覺得煩惱起來。另一個女人,正在那兒放光射彩,逞豔鬥麗,而自己卻這樣古里古怪裝束打扮,這不完全是糟蹋自己嗎?她要是先就知道了這番相會的全部影響,那她一定要用盡方法,就是斡天旋地,也要以本來的面目前來赴會的。像現在這種樣子,她容貌方面的力量完全沒法使人感到了,感情方面的纏綿完全隱藏起來了,風情方面的妍媚根本不存在了。她所剩下的,只是她的聲音了;她只覺得她遭到「回聲」的命運1了。「這兒沒有人敬我,」她說。她卻並沒想一想,她既是扮作了男孩子,雜在男孩子中間來到這兒的,那人家就一定要拿男孩子看待她。人家對她並沒另眼相看,本是她咎由自取,並且原因也不言而喻,但是她卻不能認識到,人家這樣作完全是出於不知而為。因為那時的情境,把她的感情弄得過於銳敏了。

1「回聲」的命運:希臘神話,「回聲」本為山林女神,因好多言,為朱諾所惡,遂剝奪了她說話的能力,只許問她話時,她可以回答。她愛上了美少年納隨色斯,但以不能言,無法自通,遂日益憔悴,形銷骨毀。最後只剩了回答的能力,其它一無所有了。

女人也曾由於改穿戲裝,獻身氍毹,而得過很大的好處。像前一個世紀初期扮葩蕾-琵澈姆1的和這一個世紀初期扮麗狄-蘭閨2的那一類漂亮人物,都不但得到愛情,並且還得到公爵夫人的尊榮,那是不用說的了;那些意向遠在這般人以下的,都成群成隊地曾經達到一種初步的滿足,達到差不多能隨心所欲、想叫誰愛她們誰就愛她們3的地步。但是這位土耳其武士,卻因為不敢把面前那些飄搖的條帶撩開,連這種好處都沒有機會得到。

1葩蕾-琵澈姆:英國十八世紀詩人該伊(1685-1732)的樂劇《丐人歌劇》裡的女主角。演這個角色而作了公爵夫人的是芬頓小姐。她一七二八年初演葩蕾-琵澈姆,同年的勒屯公爵和她同逃,一七五一年和她結婚。

2麗狄,蘭閨:英國戲劇家謝立丹的喜劇《情敵》裡的女主角。演這個角色而作了公爵夫人的是邁侖,在十九世紀初年,扮演過麗狄-蘭閨,一八二七年作了聖奧爾本公爵夫人。

3英國女演員團演戲而得到地位、愛情的,除了前面說的那兩個人以外,還有許多,其中如奈勒-桂文,作了英王查理第二的外家;波羅屯小姐,作了塞爾婁夫人;司蒂芬小姐作了愛塞司伯爵夫人;瑪利-羅賓孫,作了英太子(後來之喬治第四)的外家,皆是。

姚伯重新回到屋子裡面的時候,卻只剩了他一個人了,他的堂妹已經不見了。他走到遊苔莎跟前兩三英尺以內的地方,好像又想起一樁心事來似的,把腳站住,把眼盯在她身上。遊苔莎就把臉轉到另一面,心慌意亂起來,直納悶兒,不知道這種悔恨交加的罪得受到幾時。姚伯流連了幾秒鐘的工夫,又往前走去。

有些性情熱烈的女人,通常總是為了愛情而自尋苦惱。現在愛、懼、羞、妒種種情感,混合衝突,把她弄得極端不安。逃躲是她要馬上達到的最大願望。但是別的演員,卻都沒有要匆匆離去的表示,所以她就低聲告訴了和她同席的那個小夥子,說她願意在外面等他們,跟著就盡力輕輕悄悄、不驚動人,走到了門前,開開了門,溜出去了。

恬靜寂僻的夜景,使她疑懼冰釋,心神平定。她走到白籬柵跟前,靠在那上面,觀看月色。她在那兒這樣靠了不大的工夫,房門又開開了。遊苔莎以為是那些演員出來了,所以就回頭看去;但是出來的並不是演員,卻是克林-姚伯,他也像剛才她自己那樣,輕輕悄悄地開了門出來,又輕輕悄悄地把門關上了。

他走上前來,站在她旁邊,對她說:「我有一種奇怪的想法兒,所以想請教你一個問題。你是不是一個女人?再不就是我看錯了?」

「我是一個女人。」

姚伯的眼睛帶著很感興趣的樣子在她身上流連。「現在女孩子常演幕面劇嗎?從前可不。」

「現在也不。」

「那你為什麼作這種事哪?」

「為的是興奮一下,散散鬱悶,」她低聲說。

「什麼東西讓你鬱悶?」

「人生。」

「這種使人鬱悶的原因,本是許多許多人都得忍受的。」

「不錯。」

靜默了半晌。到後來克林才問:「你得到了興奮沒有哪?」

「在現在這一會兒的工夫裡,也許算得到了。」

「那麼現在有人認出來你是女人,你覺得討厭吧?」

「不錯;不過我原先就想到這一節了。」

「我要是早就知道你想要上這兒來赴我們這個會,那我一定很高興請你來。我幼年是否曾跟你認識過?」

「沒有。」

「你現在再請回到屋子裡待一下,喜歡待到多會兒就待到多會兒,好不好?」

「我不願意讓人家再進一步認了出來。」

「呃,你可以放我的心,」姚伯說,跟著琢磨了一會,又溫柔地接著說:「我現在不再打擾你啦。這種會見的情況,實在得算很別緻。我現在不追問你,為什麼一位深有教養的女人作這類事了。」

克林好像盼望遊苔莎能把原因告訴他似的,但是遊苔莎卻不願意說,因此克林對遊苔莎說了一聲「夜安」,跟著繞到房子後面去了。他在那兒自己來回走了半天,才進了屋裡。

遊苔莎心裡,本來就是熱烈激動的,現在又經過了這一番波折,所以就不能再等她的夥伴了。她把面前的條帶撩起來,開開了柵欄門,一下投到了荒原上。她走的時候並不匆忙。她外祖那時候已經睡了;同時遊苔莎本來常常月夜在山上閒步,她來來去去,她外祖毫不注意,並且她外祖自己隨便慣了,對於他外孫女兒也同樣地放任。所以現在幡踞遊苔莎心頭的,並不是怎樣回家的問題,卻是另一個更重要的問題。只要姚伯有一丁點好奇心,那他一定非訪查出她的名字來不可,那時候應該是怎樣一種情況呢?她起初想起這番冒險有這樣一種收場,只覺不勝歡躍,雖然歡躍之中有時候她又有一些羞臊而面紅耳熱。但是她又一想,就不覺心灰意冷。因為她想到,她這番冒險到底有什麼用處呢?她現在對於姚伯家,還完全是一個生人呢。她無端在那個人身上罩了一層纏綿悱惻的光環,這種感情也許會使她苦惱。她怎麼就能叫自已被一個生人迷住了呢?並且把她的愁煩之杯1注滿了的,還有一個朵蓀哪,跟克林一天一天地在接近得一觸就著的情況下住著。因為她剛剛知道了,克林並不像她以前所信的那樣,在家裡只待幾天,卻和那個正相反,要在家裡作不少日子的勾留呢。

1愁煩之杯:杯喻命運,愁煩之杯,即命中應受之愁煩。《舊的-詩篇》第七十五章第七至八節;「惟有神司判斷,能使人尊崇,使人卑賤。耶和華手中有杯,其中之酒起沫。」亦見其它各處。

她走到迷霧崗上的小柵欄門跟前了,不過開門之先,卻轉身把荒原又看了一看。只見那時,雨冢在群山上聳立,明月在雨冢上高懸。萬籟俱寂,滿天霜氣。這種光景,讓遊苔莎想起一件以前忘得乾乾淨淨的事來了。她曾答應過韋狄,說今天晚上八點鐘,和他在雨冢上見面,好對於跟他同逃的要求,作最後的回答。

這個日子,這個時間,本來都是遊苔莎親自定的。韋狄這時候大概已經上了雨冢,在寒夜裡等候而大大地失望了。

「哼,這樣倒更好;這並凍不壞他,」遊苔莎絲毫無動於衷地說。現在的韋狄,和戴著墨晶眼鏡看來的太陽一樣,毫無光芒四射了,所以遊苔莎能隨隨便便衝口說出這種話來。

遊苔莎站在那兒,出神兒琢磨。朵蓀對於她堂兄那種招人愛的模樣,又驀地上了她的心頭。

「唉,她早就嫁了戴芒有多好哇!」遊苔莎說。「要不是有我從中作梗,那她也許早就嫁了他了!我要是早就知道了是這樣——我要是早就知道了,那有多好哇!」

遊苔莎又用她那兩灣含嗔凝怨的湛湛秋波,朝著月亮看了一下,跟著非常像打了一個寒噤似的,很傷心地嘆了一口氣,走到房簷下面的陰影裡去了。她在「披廈子」裡把戲裝卸下,把它卷在一起,然後進了屋子,上了自己的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