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土販子忍受了這句話給他的難過,接著說:「韋狄這個人,最注意女人的面貌,你可以隨意揉搓他,像揉搓一根柳條一樣,只要你有意那樣做的話,那一定作得到。」
「老跟他在一塊兒的人,都不能把他怎麼樣,像我這樣離他老遠的,更不能把他怎麼樣了。」
紅土販子把正面對著遊苔莎,往她臉上一直地瞅著說:「斐伊小姐!」
「你為什麼這樣跟我說話——難道你疑心我嗎?」遊苔莎有氣無力地說,同時呼吸急促起來。「真叫人想不到,你會用這樣的口氣來跟我說話!」她又勉強作出傲慢的微笑來說,「你心裡想什麼來著,會叫你用這樣的口氣對我說話?」
「斐伊小姐,你為什麼假裝不認識這個人?……我知道你假裝的原故,我的確知道。他的身分比你的低,所以你害臊。」
「你錯了。你這個話是什麼意思?」
紅土販子決定開啟窗戶說亮話了。「昨天晚上在雨冢上見面的時候,我也在場,我一個字一個字全聽見了,」他說。「離間韋狄和朵蓀的那個女人,就是你呀。」
這樣突然揭幕,真叫人難以保持鎮靜,闞道勒王后1的羞憤,在她心裡發作起來了。就在這種時候,她的嘴唇才不由自主地顫動起來,不服她管束,她的呼吸才急遽短促,不能保持平靜。
「我不舒服,」她急忙說。「不對,不是不舒眼——我不高興再聽你往下說啦。請你走開好啦。」
1闞道勒王后:是裡地亞國王的王后,很美,闞道勒叫她揭去面幕(一說,在浴室裡)給他的大臣蓋直司看,她很羞憤。後來竟誘蓋直司殺了闞道勒。事在西元前七一八年。見古希臘歷史家亥拉道特斯的《歷史》第一卷第八章。
「斐伊小姐,我現在也顧不得你難受不難受了,我要把話都說出來。我要跟你說的是這種情況:不管這件事原先怎麼發生的——不管是她的錯,還是你的錯——反正一點兒不差,她的地位比你的糟。你把韋狄放棄了,實在是於你有好處的,因為你怎麼能跟他結婚哪?但是朵蓀可不能像你這麼容易就擺脫開了——要是她不能把韋狄弄到手,無論誰都要說她的不是的。所以你瞧,我來求你把韋狄放棄了,並不是因為朵蓀的理由最充足,卻是因為她的地位最糟糕。」
「不能,我不能,我不能那麼辦,」遊苔莎忘了她以前對紅土販子那種驕倨的態度,急促激憤地說。「從來沒有人受過這個!事情本來進行得很順利——我不能讓人打倒了——不能讓一個像她那樣比我低的女人打倒了。你來替她辯護,當然很好,不過她這不是自作自受嗎?難道我對我喜歡的人表示好意,還要先得到一群鄉下人的許可嗎?她曾把我的心願給我阻撓了,現在活該她受罪了,可又找了你來替她辯護,是不是!」
「她對於這件事,實在一點也不知道,」文恩誠懇地說。「請你放棄了韋狄的,完全是我,這是於你於她都有好處的。要是人家知道了一個女人跟一個曾待別的女人不好的男人私下裡相會,那他們就要說不好聽的話了。」
「我一點兒也沒損害過她;他還不是她的人那時候,就已經是我的人了。他現在因為——因為頂愛我,又回到我這兒來了!」她瘋狂一般地說。「不過我跟你說這種話太失身分了。你看我落到哪種地步了!」
「我能保守秘密,」文恩很溫柔地說。「你不要害怕。知道你跟他相會的人,只有我一個。我要跟你說的,只有一件事,說完了我就走。昨天我聽見你對韋狄說,你在這個地方住,恨得什麼似的,你說這片荒原就是你的牢獄。」
「不錯,我是那樣說過,我知道荒原的風景上有一種美麗,不過它對於我,還是牢獄。你說的那個人,雖然就住在這兒,可沒有力量能使我不那麼想。要是這兒有比他更好的人,我就不理他了。」
紅土販子露出覺得事情有希望的神氣來:她說出了這樣的話以後,他的第三步計劃就好像有成功的模樣了。「小姐,既然咱們現在都把心裡的話說出一些來了,」他說,「那我就要告訴告訴你我替你作的打算了。自從我作了賣紅土這種營生以後,我走的地方著實不少,這是你知道的。」
她微微把頭一點,同時往四圍一看,最後把眼光落到他們下面那個雲霧瀰漫的山谷裡。
「我東走西走的時候,曾到過蓓口附近。我說,蓓口真是一個了不起的地方——真了不起——一片亮晶晶的海水,好像一張弓彎進了陸地,——上千上萬的闊人在那兒近來逛去——音樂隊奏著——海軍軍官和陸軍軍官也和眾人一塊兒閒逛著——你在那兒碰到的人,十個裡面總有九個有情人的。」
「那地方我很熟,」她帶著輕視的樣子說。「我知道蓓口比你知道的還清楚哪。我就是在那兒生的。我父親從外國到那兒作了軍隊的音樂師。哎呀,蓓口啊!我恨不得我現在就在那兒。」
紅土販子看出來,著得慢的火,有時也能發出火焰來,未免一驚。「要是你真心想要到蓓口去,小姐,」他回答說,「那麼,只要再過一個禮拜的工夫,你心裡不想韋狄,也跟你心裡不想那邊那些野馬一樣了。我現在就能設法叫你到那兒去。」
「你有什麼法子能叫我到那兒去?」她那雙永遠朦朧的眼睛裡表示出極端注意的好奇來問。
「蓓口有一個有錢的老寡婦,我叔叔給她管事,管了二十五年了。她有一所很漂亮的房子,正衝著海。她現在老了,又是個病於;她想找一個年輕的女人跟她作伴兒,照顧她,唸書唱歌給她聽。她在報紙上登過廣告,並且試用過五六個人,不過無論怎麼樣,可總找不到合她的心意的。她要是能得到你,那她一定要樂的跳起來。我叔叔就能把這件事順利地辦成。」
「也許我得工作吧?」
「不用,那不能算是真正的工作:你只要作點小小的事就是啦,比方唸書之類。等到新年元旦才開始哪。」
「我知道得工作麼,」她又恢復了以先的嬌懶說。
「我說實話,你多少得作點引逗她樂的小事;但是雖然有些懶人說那是工作,而工作的人卻只把那當做玩兒。你想一想那種生活和那些人,小姐;想一想你可以看到的那種歡樂光景,想一想你可以嫁的那種上等人。我叔叔正要到鄉下去找一個年輕可靠的女人,因為那個老太太不喜歡城市裡的女人。」
「這樣說來,我得把我自己犧牲了,去引逗她玩兒了!那我可不幹。哦,要是我真能跟一個上等女人一樣住在時髦的城市裡,自己願意怎麼樣就怎麼樣,自己願意作什麼就作什麼,要是我真能那樣,那我把我老去的後半輩兒不要了,都甘心情願!不錯,紅土販子,我甘心情願那樣。」
「你幫助我使朵蓀隨心如意,小姐,我就一定幫助你抓到這個機會,」她的伴侶敦促她說。
「機會!這算得了什麼機會,」她驕傲地說。「像你這樣一個窮人,能有什麼機會?我要家去啦,我沒有什麼話再說啦。你不要給你的馬上料嗎,你的口袋不要連補嗎,你不要找主顧賣貨嗎,你可跑到這兒來這樣閒磨牙?」
文恩並沒再說一句話。他把手揹著,轉身走開,為的是不要叫遊苔莎看見他臉上失望的神色。實在說起來,他早就看到了這個孤寂的女人見識清楚堅強了,所以他剛跟她接談的頭幾分鐘裡,就顯出覺得他難以成功的樣子來。他原先以為,像她那樣的年紀,像她那樣的地位,她一定沒有經驗,一定世事隔膜,他很容易設法叫她入彀。但是他這種引誘的辦法,本來可以叫一般比較沒主意的鄉下姑娘上圈套,現在卻只把遊苔莎越通越遠。平常的時候,愛敦荒原上的人一聽到蓓口這個名字,就好像聽見了符咒一般。因為那個日趨繁榮的港口和浴場,如果把它在荒原居民的心目中真正的反映表達出來,就是迦太基1的土木大興、建造盛舉,加上塔倫特2的奢靡侈華,彼伊3的清新美麗,共同結合了起來,十分美妙,難以形容。遊苔莎愛慕這個地方,也不下於他們那樣狂野熱烈。但是她卻不能因為要到那兒而犧牲了獨立。
1迦太基:古非洲北部名城,羅馬的敵城。這兒所說,指羅馬詩人維吉爾的《伊尼以得》裡所寫而言。該濤第一卷第四一八至四四○行說,伊尼艾斯來到山上,俯視迦太基城,見其人民正砌城牆,修堡壘,選地址,劃房基……其熙攘忙碌,如初夏採密之蜂。特厄納厄之《黛都建迦太基》為名畫。
2塔倫特:古代名城,在義大利南部,以風景美麗和奢華奢。
3彼伊:古代名城,在義大利西部,富於礦泉,為羅馬人主要浴場,亦以奢華著。
德格-文恩去了老遠以後,遊苔莎才上了土堤,順著下面那片荒寒蕭瑟富有畫意的山谷往太陽那邊望去;那也正是韋狄住的那一方面。那時候,霧氣已經大部散去了,所以韋狄店旁的喬木和灌木,都剛剛露出樹梢來;那片煙霧,就好像一張巨大的灰白絲網,把樹木掩覆,把白日遮斷。那些樹梢,就好像從網的下面鑽到了網的上面。遊苔莎的一顆心,自然毫無疑問,是又往那面飛去的了;那一顆心,渺邈空幻、想入非非,在韋狄身上纏了又解,解了又纏,好像在她的眼界以內,他是個唯一可以使她的夢幻變為現實的東西。其實韋狄起初只不過是遊苔莎的娛樂品而已;假使他沒有那種正當其時把她暫時甩棄的巧妙伎倆,那她就永遠也不會把他看得比一種閒玩的愛物更高;但是現在,他卻又成了她渴想的人物了。他對她的求愛一間斷,她對他的戀愛就復活。遊苔莎在優遊悠閒中對韋狄所生出來的感情,因為有了朵蘇的壅障而變成了狂瀾。她從前固然常常故意逗弄戲耍韋狄,但是那是有第二個女人愛他以前的事。在本來平淡無味的情境裡,加上一點戲謔的成分,就往往能使情境全部變得津津有味。
「我永遠也不能放棄他——永遠不能!」她急躁憤怒地說。
紅土販子剛才露出來的話,說別人怎樣會背地裡議論遊苔莎,並不能叫遊苔莎永遠害怕。她對於那些議論,好像女神對於無衣遮體1的批評一樣。這並不是因為她這個人天生不知羞恥,卻是因為她的生活離一般社會太遠,公眾的批評她感覺不到。住在沙漠裡的贊諾比亞2,很難理會到羅馬人對她的議論。遊苔莎這個人,在習俗的道德一方面,很近乎野蠻,但是在個人的情感一方面,卻又精緻細膩。她已經進到感覺情慾的堂奧,卻差不多還沒跨過世俗禮儀的門坎。
1這是指女神之雕像、繪畫等而言。
2贊諾比亞:古巴勒米拉王后,夫死子幼,代行國事,衣帝后服,自稱為東方之後。巴勒米拉,在敘利亞東境敘利亞大沙漠一個綠洲上。現在只是一片廢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