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愛驅情深人機警用策略

還鄉 托馬斯·哈代 第2頁,共2頁

「我倒很願意朵綏不是那樣一個好得了不得的女人。因為那樣的話,我就可以對你忠心到底,而不至於坑害一個好人了,」韋狄說。「總而言之,我是罪人;我連你們兩位的小指頭都配不上。」

「不過你千萬可不要因為要講公道而為她犧牲了自己,」遊苔莎急忙回答說。「比方你並不愛她,那麼歸根到底頂慈悲的辦法,就是隨她去,不要再理她。那永遠是頂好的辦法。我這樣說,未免有失女人的身分,我想。你離開我以後,我老因為對你說了許多不該說的話,生自己的氣。」

韋狄並沒回答,只在石南中間走了一兩步。在他們兩個都不言語的時候,只聽離得不遠的地方上,一棵削去樹梢的棘樹,正迎著風颯颯蕭蕭地響起來,風在它那些毫不撓折的硬枝中間颳了過去,好像通過濾器一般。那彷彿是夜神正在那兒咬牙切齒地唱輓歌。

遊苔莎半雜傷感地繼續說:「上次我見了你以後,我曾想過一兩次,我覺得你也許並不是因為愛我,才沒跟她結婚。你現在要告訴我,到底是不是,戴芒:就是不是,我也認啦。我跟這件事到底有沒有關係?」

「你一定非逼我告訴你不可嗎?」

「一定,我非弄個明白不可。我覺得我對自己的力量,過於自信了。」

「好吧,那我就告訴你吧;直接的原因,是婚書不能在那地方用,沒等到我去弄第二個來,她就跑了。一直到那個時候為止,你跟這件事並沒有關係。從那個時候以後,她伯母對我說話的態度,很叫我不痛快。」

「不錯,不錯;我跟這件事沒有關係,我跟這件事沒有關係。你不過跟我開開玩笑就是啦。哎呀天哪,怎麼我遊苔莎-斐伊,會把你看得這樣高!」

「沒有的話,你不必動這樣的氣……遊苔莎,去年夏天,太陽西下,天涼快了的時候,咱們兩個,在這些灌木中間逛來逛去,山影把咱們兩個掩在山谷裡面,差不多都叫別人看不見了,那種情況,你還記得吧!」

遊苔莎仍舊悶悶不語,待了一會兒才說:「不錯,記得;那時候我還因為你居然敢抬起頭來用眼一直看我而常常笑你哪!但是從那個時候以後,你很叫我受了點兒罪。」

「不錯,你待我太苛刻了,等到後來,我覺得我又找到了一個比你更好的人,才不難過了。遊苔莎,我找到這樣的人,真是我的福氣。」

「你現在還覺得你找到了一個比我更好的人嗎?」

「有的時候我覺得是那樣,有的時候我又覺得不是那樣。這兩個天秤盤兒,一點兒也不偏,只要擱上一個羽毛,就可以把它們弄歪了。」

「不過你要說實話,你到底對於我跟你見面兒或者不見面兒,在乎不在乎?」遊苔莎慢慢地問。

「我多少也在乎一點兒,不過不至於把我鬧得心神不安,」那位青年男子懶洋洋地說。「也可以說不在乎,因為所有的一切都過去了。我從前以為只有一朵花,現在我卻找到兩朵了。也許還有二朵、四朵,或者無數朵,都跟第一朵一樣地好哪……我的命運真得算是怪。誰想得到,這樣的事情讓我碰上了哪。」

遊苔莎聽了這個話,壓住自己同樣也能成愛也能成怒的烈火,打斷了韋狄的話頭問:「你現在還愛我不愛?」

「誰知道哪。」

「你得告訴我,我一定要弄個明白。」

「我也愛,也不愛,」他故佈疑陣說。「換句話說,我有我的節氣和時季。有的時候你太高傲,有的時候你太嬌懶,有的時候你太憂鬱,有的時候你又太悽楚,有的時候我也說不上來究竟你怎麼樣,我只知道,你已經不像從前那樣,是我世上唯一的意中人了,我的親愛的。不過你仍舊是一位小姐,和你結識,還是令人愉快,和你相會,還是使人舒適,並且把你整個看來,我敢說還是跟從前一樣地甜美——差不多一樣地甜美。」

遊苔莎沒言語,她轉身離開了他,跟著口氣裡帶出一種暫霽天威的樣子來,說:「我要散一散步,我就走這條路。」

「好啦,我幹別的更無聊了,所以我就跟著你吧。」

「不管你現在的態度怎麼樣,不管你變心不變心,反正你知道你不會有別的辦法,」她帶著挑戰的樣子回答說,「不管你嘴裡怎麼說,不管你心裡怎麼掙扎,不管你怎麼想把我甩開——反正你總忘不了我。你愛我要愛一輩子。你要是能娶我,你就會樂得又蹦又跳。」

「不錯,我是會那樣,」韋狄說。「遊苔莎,你不知道,我從前常常想的那些奇怪念頭,現在我又想起來啦。你現在仍舊還像從前一樣,很恨這一片荒原,這一層我很知道。」

「我是很恨這片荒原,」遊苔莎聲沉音低地嘟囔著說。「就是這片荒原,現在使我受苦遭難,使我忍辱含垢,將來還要使我喪身送命。」

「我也很恨這片荒原,」韋狄說。「你聽現在咱們四外刮的風有多淒涼!」

遊苔莎並沒回答。那時的風聲,誠然是莊嚴悲壯,浸濡一切。傳到他們的耳朵裡的,是錯綜複雜的音調,附近一帶的景物,彷彿用耳朵聽來,就等於用眼睛看到。大地的景物、雖然昏昏沉沉,但是用耳朵聽起來,卻好像一幅清楚的圖畫;生長石南的地方,從哪裡起,到哪裡止;常青棘在哪個地方長得又高又壯,在哪個地點新近被人割下;杉樹的叢林,長在哪一方面;長冬青的坑谷,離得有多遠:所有這些情況,他們都能用耳朵辨認出來;因為這些不同的東西,不但各有各的形狀和顏色,並且也各有各的聲音和腔調1。

1各有各的聲音和腔調:比較哈代的小說《綠林蔭下》第一章:「據一個住在樹林子裡的人看來,差不多每一種樹,不但各有各的形態,並且還各有各的音調。當輕風過處,杉樹不但輕搖微晃,並且還呻吟啜泣,清晰可聽;冬青就一面枝柯互頭,一面失聲呼嘯;槐樹就一面戰抖,一面嘶喊;樺樹是枝兒平著起落,蕭蕭作響。冬天雖然叫樹葉脫盡,改變了各種樹的聲音。但是它卻不能毀滅各種樹的個性。」

「唉,天哪,這真太荒涼了!」韋狄接著說。「這些富有畫意的坑谷和雲霧,對於咱們這樣瞧不出它們有什麼特別意義的人,有什麼好處?為什麼咱們必得住在這兒?你和我一塊兒上美國去好不好?我在威斯康星州有親戚。」

「這我得考慮考慮。」

「一個人,要不是野鳥,也不是風景畫家1,住在這兒,就彷彿很難有什麼成就。你說你去不去哪?」

1風景畫家:英國十九世紀風景畫家,崇拜「光」,以大自然為藝術至高表現的基礎。而愛敦荒原最富於「光之變幻」的表現。

「你得給我點時間,」她拉著他的手溫柔地說。「美國太遠了。你和我一塊兒走一走,好不好?」

她說完了這句話,就從古冢的基座那兒走開了,同時韋狄跟在她後面,因此紅土販子就再聽不見他們說的話了。

紅土販子把那兩方泥炭撂在一旁,站起身來。遊苔莎和韋狄的黑影,從界著天空的地方慢慢降下而完全消失了。他們兩個好像是一對觸角,那片荒原好像是一個懶懶的軟體動物,原先把觸角伸了出來,現在又把觸角縮了回去。

那時紅土販子,就從這個山谷走到他的車馬所在的那個山谷。只見他的腳步,沉重遲慢,不像-個身材瘦削、年方二十四歲的青年。他剛才看到的情況,把他的心攪得痛苦起來。他一路走來,從他嘴邊上吹過的微風,都帶著他呼求天譴的字句一塊飛去。

他當時進了篷車,車裡有一個火爐,裡面生著火。他連蠟都沒點,一下就坐在那個三條腿的凳子上,把剛才所見所聞的種種關於他仍舊愛慕那個人的情況,埋頭琢磨。他發出一種聲音,既非嘆息,又非啜泣,然而這種聲音,表示他心煩意亂,比嘆息啜泣還表示得明顯。

「我的朵綏,」他低聲沉痛地說,「這可怎麼辦哪?哦,不錯,我得去見一見遊苔莎-斐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