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土販子從一個放針線的袋子裡拿出一塊和別的東西同樣紅色的布頭,撕下一窄條來,給那小孩裹受傷的地方。
「怎麼俺滿眼發朦,像下霧似的——俺在這坐一會兒成不成,先生?」小孩問。
「當然成,你這可憐的孩子,這一跤摔得儘夠叫你發暈的了。你坐在那捆子上好啦。」
那紅人給小孩把傷裹完了以後,小孩說:「先生,俺想這陣兒俺該家去了。」
「我看你有點兒怕我的樣子。你知道我是幹什麼的嗎?」
那小孩帶著疑懼的樣子,把紅土販子血紅的身軀,從上到下全打量了一番,才說:「知道。」
「好啦,那麼你說我是幹什麼的?」
「你是一個賣紅土的!」他囁嚅著說。
「不錯,我正是一個賣紅土的。不過你要知道,賣紅土的,不止我一個。你們小孩兒,總是隻當著杜鵑只有一個,狐狸只有一個,巨人只有一個,魔鬼只有一個,賣紅土的也只有一個,是不是?其實多得很哪。」
「真的嗎?先生,你不會把俺裝在你的袋子裡帶走吧,會嗎?人家可都說,賣紅土的有時把小孩裝走。」
「那都是胡說八道。賣紅土的不幹別的,就管著賣紅土。你沒看見我車裡頭那些口袋嗎?那裡面裝的並不是小孩,只是紅土粉子。」
「你一下生就是一個賣紅土的嗎?」
「不是,我長大了才幹了這種營生。我要是不作這樁事情,也能和你一樣地白——我是說,過些日子,我還能白,也許得過六個月:起先不成,因為紅色都滋潤到皮裡去了,一下是洗不掉的。現在,你不會再怕賣紅土的了吧?會嗎?」
「不會了,永遠也不會了。維雷-奧察說,他前幾天,在這方近左右,看見了一個紅鬼,那個紅鬼,也許就是你吧?」
「我前些日子倒也在這方近左右待過。」
「俺剛才看見有一些暴土,那是你弄的嗎?」
「啊,不錯,是我弄的。剛才我正拍打口袋來著。你是不是在那面山上點了一個很好的祝火?我看見那火光來著。斐伊小姐巴巴兒地花六便士錢僱你給她看祝火,她怎麼就那麼喜歡這個東西哪?」
「俺不知道。俺只知道她不管俺累不累,一個勁兒地叫俺在那兒替她添火,她自己可老往雨冢上跑。」
「你給她看了有多大的工夫?」
「一直看到一個青蛙跳到水塘裡去的時候。」
紅土販子忽然停止了閒扯淡的神氣,鄭重起來問:「一個青蛙?這時候哪兒還有青蛙往水塘裡跳?」
「它就有麼,俺就聽見有一個,咕咚一聲,跳到水塘裡去啦。」
「真的嗎?」
「真的。她原先就對俺說過,說俺一會兒就能聽見一個青蛙跳;待了一會兒,果然俺就聽見了。別人都說她伶俐,叫人看不透,也許這是她用邪法兒把青蛙拘來的吧。」
「以後怎麼樣了哪?」
「以後俺就到這兒來啦,因為心裡害怕,俺又回去啦;可是俺一看有一個男人和她站在一塊兒,俺可就不願意過去和她說話啦,所以俺就又回來啦。」
「一個男人——啊!小孩,你聽見那個女人都對那個男人說什麼來著?」
「她告訴那個男人,說她想他沒和那另一個女人結婚,一定是因為他還是頂愛他的老相好;還有像這一類的話。」
「那男人對她說什麼來著,我的好孩子?」
「他說他是愛她,還說他要晚上再到雨冢上去和她見面。」
「哈!」紅土販子喊了一聲,同時把手往車上一拍,把車都拍得震動起來。「原來這件事的關鍵在這兒!」
只見那小孩嚇得從凳子上一下跳開了。
「小孩,你不要害怕,」紅士販子忽然溫和起來說。「我忘了你在這兒啦。這不過是賣紅土的一種怪樣子,忽然發的一陣瘋病,不會傷人的。那麼以後那女人又說什麼來著?」
「俺不記得啦。俺說,賣紅土的掌櫃的,你這會兒可以放俺家去了吧?」
「啊,可以。我送送你好啦。」
他把那孩子帶出了沙坑,把他送到往他家裡去的小路上。這小小的人形在夜色裡消失了的時候,紅土販子又回到車裡,重新在火旁坐下,仍舊補他的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