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無人之處發現有人

還鄉 托馬斯·哈代 第1頁,共2頁

那位煩悶疲乏的小孩,剛一從火旁走開,就把那六便士緊緊握在手心裡,好像這麼一來,就可以壯膽似的,同時撤開小腿,急忙跑去。本來在愛敦荒原這一部分上面,讓一個小孩自己往家裡去,實在沒有什麼危險。因為這小孩到家的路,不過一英里的八分之三,他父親住的那所小房兒,就是迷霧崗小村莊的一部分;原來這個村莊,只有三所房子,除了那個小孩的家以外,第二所是相隔幾碼的另一所小房兒,至於第三所,就是斐伊艦長和遊苔莎住的那所了;斐伊艦長那所房子,和那兩所小房兒,相隔還是不近,並且在那片人煙稀少的山坡上那些靜僻孤寂的住宅中,它是頂靜僻孤寂的了。

當時那小孩盡力往前跑去,一直跑到連氣都喘不上來了,才把腳步放慢;那時他的膽子,也多少大一點兒了,所以他就用他那像老頭兒的嗓子1唱著小曲2,慢慢往前走去;曲裡唱的是一個小水手和一個小美人,還有儲藏的黃金。這個小曲剛唱到一半兒,小孩就突然停住,因為他看見前面山下的低坑3裡,射出一道亮光,從亮光裡,發出一片飛揚的塵土和一陣劈啪的聲音。

1像老頭兒的嗓子:這小孩常生病,肺量不充實,故嗓子像老人。

2小曲:名《性子衝的水手》,頭數行為:「來呀,我自己的人,到這兒來,我的美人。一個水手小夥兒,剛從海上回到家門。」

3低坑:人們挖取沙子和石頭子兒,因成坑,與二卷二章裡所寫的天然坑不同。

只有不同尋常的聲音和光景,才能叫這小孩害怕。荒原那種蕭瑟枯槁的噓吸,並不能驚嚇他,因為那本是他經慣了的,至於山徑上時時出現的小棘樹林子,就不能像風聲那麼叫他毫不在乎了;因為那些棘樹,淒涼慘淡地呼嘯叫嗥,加上在夜裡看來,它們老現出使人毛骨悚然的樣子,像跳躍的瘋人,長臥的巨怪,和令人噁心的瘤子。那一天晚上,亮光並不是少見的東西,但是所有的亮光,都和這個不一樣。小孩當時看見這個亮光,就躲開了它,轉身又回去了,心裡想要去求遊苔莎-斐伊小姐,打發她的僕人送他回家;不過他這種辦法,如果說他害怕,還不如說他謹慎,倒更恰當一些。

那小孩重新走到山谷上面的時候,只見原先那祝火,仍舊在土堤上著得明亮,不過不及先前那樣旺了。火光旁邊,本來只有遊苔莎孤寂的人影,現在卻變了一對,其中的一個是男性的。那小孩恐怕冒犯了遊苔莎那樣一位天人,當時就沒敢一直往土堤上面去,只在下面慢慢爬到近處,先探一探他們兩個辦的是什麼事,然後再決定他可以不可以因為他這點小事上去打攪。

只見那孩子,在土堤下面偷偷地把他們談的話聽了幾分鐘之後,臉上顯出疑疑惑惑不知道怎麼好的樣子,和原先來的時候一樣,一聲不響地轉身走開了。看他那樣子,顯而易見,他認為他要是攪擾了遊苔莎和韋狄的談話,遊苔莎非對他大發雷霆不可。

那可憐的孩子,真是前又怕狼,後又怕虎了1。他先退到一個沒人能看見他的地方。在那兒停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決定冒險去把注坑試探一番;大概他覺得,二惡之中,後面這一種還小一點兒吧。2所以他就喘了一口粗氣,仍舊順著原先的來路走去。

1前又怕狼,後又怕虎:原文是ascyllaeo-chrybdeanposition。希臘神話,女神隨拉死後化為礁石:克銳布底斯是海里的一個大漩渦,在西西里海里,和隨拉礁石相對。航海的人,要從這兩樣危險之中渡過去,很是件難事。

2英國諺語,「二惡之中,取其小者。」

亮光已經看不見了,飛揚的塵土也沒有蹤影了;他心裡想,它們永遠別再出現才好。他當時把心一橫,一直往前走去,走到前面,也並沒有什麼叫他害怕的東西;等到他走得離沙坑只有幾碼的時候,聽見前面微微有一種聲音,他才站住了腳。不過他並沒停很大的工夫。因為他一下就聽出來,那是兩匹馬在那兒吃草咬得咯吱咯吱地響。

「兩匹荒原馬跑到這兒啦,」他當時大聲喊著說。「俺以前從來還不知道它們還會跑到這兒來。」

那兩匹馬,正把他的去路擋住;不過那孩子對於這種情況。並不怎麼理會;因為自從他在襁褓裡的時候起,馬蹄子周圍就已經是他玩耍的地方了。不過他快走到它們跟前的時候,他看見它們並沒跑開,並且每一匹馬的腳上還拖著一個腳絆子,預防它們瞎跑;這種情況,才叫他多少覺得有點兒奇怪;因為從這種情況上看來,它們顯然是人家養活的馬了。他現在能看見窪坑的內部了,只見它在山的側面,有一個平面的入口。在注坑最裡面的角落上,有一輛方形的大篷車,揹著他放著。大車裡面,射出一道亮光,把一個活動的人影,映在那正對車門的石頭子兒直立面之上。

那小孩心裡想,那一定是吉卜賽人的車子;他怕這種遊民的程度,夠不上說是疼,只可以說是癢。本來他自己以及他家裡的人,要不是因為有幾寸厚的土牆圍著,那他們和吉卜賽人也沒有什麼兩樣。他當時順著石頭子兒坑的邊兒,遠遠地離開了車子,往前走去,上了山坡,走到坡頂,想要轉到車門那邊,往車裡看一看,那影子的本人究竟是怎麼個形象。

他一看嚇了一大跳。原來車裡面一個小火爐子旁邊,坐著一個人形,從頭到腳,一色血紅;他正是朵蓀的朋友,在車裡自己補襪子,那隻襪子,也和他全身一樣,完全紅色,並且就是他補襪子的時候嘴裡含的那支菸袋,也是紅杆兒,紅鍋兒。

正在這時候,只聽外面黑地裡那兩匹吃草的矮種馬,有一匹正譁喇譁喇地要把腳上的腳絆子弄掉。那紅土販子叫這種聲音一驚動,就把襪子放下,把掛在身旁的燈籠點起來,拿著從車裡面走出來。他把蠟往燈籠裡插的時候,曾把燈籠舉到面前;那時候,一道蠟光,一直射到他的白眼珠兒和白牙齒上,於是他的臉全部一片血紅,卻單單露著兩處雪白,那種光景,叫那麼一個小孩看來,真得算是一副嚇人的怪樣於。那孩子如今清清楚楚地知道他是踏進什麼人的巢穴了,他心裡再也不得安寧了。本來在荒原上走動的怪人,有時候還有比吉卜賽人更醜惡的哪,紅土販子就是那裡面的一種。

「他要是一個吉卜賽人,俺覺著倒還好些,」小孩嘟囔著說。

那時候,紅土販子正從馬旁回來。那小孩兒本來怕叫紅土販子看見,但是他這一害怕,就哆嗦起來了,更容易叫人看見了。本來沙坑頂部的邊兒,有一塊上為石南下為泥炭的地層,像席一樣的虛懸在上面,叫人看不出來坑邊在什麼地方。那孩子,當時一步走到硬地以外去了。只見萬南村一下子塌了下去,他也跟著滾下了灰白沙石的直豎面,一直滾到紅土販子的腳底下。

紅土販子把燈籠開啟1,朝著長臥地上那小孩的身上照去。

1把燈籠開啟:比較本書第三卷第八章:「他們要更亮一些,就把燈籠門兒開開了。」

「你是誰?」紅土販子問。

「俺叫章彌-南色,先生。」

「你在那上面幹什麼來著?」

「俺也說不上來。」

「想必是看我來著吧,是不是?」

「是,先生。」

「你為什麼要看我哪?」

「因為俺從斐伊小姐的祝火那兒回來,正要家去。」

「摔壞了沒有?」

「沒有。」

「啊,你瞧,可不摔壞了麼:你的手都流了血啦。你上我的篷車裡來,我給你裹一裹好啦。」

「你先讓俺找一找俺那六便士錢好不好?」

「你哪兒弄來的六便士錢?」

「斐伊小姐給俺的,因為俺給她看祝火來著。」

那六便士錢找到了,紅土販子往大車那面走去,只見那小孩兒,差不多連氣都不敢喘,跟在紅土販子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