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出了什麼岔兒啦?」姚伯太太抬手捂著前額下部,嘴裡嘟囔著說。
「詳情我也說不出來,太太。我只知道,我今天早上,正順著大道,從安格堡往外走;我出了安格堡有一英里地左右的時候,我聽見我身後面,好像有一隻小鹿,輕輕地走來。我回頭一看,原來是朵蓀,臉白得好像死人一樣,嘴裡說,‘哦,德格-文恩!我老遠看著像是你,果然不錯;我現在有點兒為難的事,你可以幫我點兒忙嗎?’」
「她怎麼知道你叫德格?」姚伯太太帶出很疑惑的樣子來問。
「從前我還是個小夥子沒出來幹這種營生的時候,曾和她會過,所以她知道。她當時間我,她坐我的車成不成,剛問完了,就暈過去了。我跟著把她抱起來,放在車裡頭;她從那時候就一直在車裡待到現在。她哭了很大的工夫,不過卻沒說什麼;她只告訴我,說她今天早上,本來要結婚來著。我勸她吃點兒東西,可是她吃不下去;後來她才睡著了。」
「我馬上就看她去,」姚伯太太一面嘴裡說,一面急忙朝著大車走去。
紅土販子拿著燈籠,跟在後面,自己先上了車,然後把姚伯太太扶到車上,叫她站在他身旁。車門開了以後,她看見大車裡面那一頭放著一張臨時搭的床鋪,在床鋪周圍,紅土販子把他所有的帳子、簾子等等東西,全都掛出來了,為的是免得讓他賣的那種紅色貨物,把床上的人沾染了。床上躺的是一個年輕的姑娘,身上蓋著一件外套,正在那兒合目安睡。燈寵的亮光,射到她的面目上。
只見她的面目,姣好甜美,質樸天真,叫鬈曲的栗色頭髮密密地覆籠,介乎美豔和嬌俏之問。她的眼睛雖是緊緊地閉著,但是一個人卻很容易能夠想象出來,眼裡的流波,一定就是光豔的臉上最妙的地方。她的眉目之間,本來含的是富於希望的神氣,但是現在上面卻薄薄地籠罩了一層焦灼和悲傷,那本是臉上從來沒有過的。因為這種悲傷,來到臉上還不很久,所以臉上還是鮮豔豐腴,絲毫沒有清減消瘦,不過比原先添了一番莊嚴的神情而已。她的嘴唇上那種深紅的顏色,也還沒到褪去的時候,現在因為沒有額上那種難以久留的顏色與它為鄰,反倒顯得更鮮明強烈。她的嘴唇,時開時合,發出嘟嘟囔囔的字句。她這樣的人,好像按理應該是情歌裡面的人物——得從和美的音節和調諧的聲律裡去把她觀察。1
1哈代在這兒用音樂或音樂效果為喻,以提高或加強動人情感之動作或形容。他說朵蓀是情歌裡的人物云云,就可使我們聽到.在年幼女主角登場時,響起柔婉顫嫋的長笛聲,像在英國戲劇家利厄剖勒得-路易斯的《眾鍾》中,幼女主角婀奈特登場時那樣。
當時至少有一件事很顯而易見,那就是,老天生她並不是叫她讓人家這樣看的。紅土販子好像明白這種情況,所以,在姚伯太太往車裡面看她的時候,他就很規矩、很體面地,把臉掉在一邊。那位睡在床上的女孩子,分明也好像是這樣想法,因為過了片時,她就把眼睜開了。
她對於眼前這種情況,好像預先有點兒料到,同時卻又有點兒懷疑;就在這種心情之下,她把嘴唇張了一張;同時在燈籠光之下,只見她那種種心思、樣樣情緒,全都很細緻地在臉上表現出來。這種情況,叫人一看就能知道,她這個人,純潔天真,空靈剔透,好像她的內心活動,都能從外面看見。她對於眼前的光景,一會兒就明白了。
「哦,大媽,是我呀,」她叫。「我知道您看見我這種樣子,一定奇怪,一定想不到會是我;不過話雖如此,現在這樣回來的,卻又不是別人,又正是我!」
「朵綏呀,朵綏呀,」姚伯太太一面嘴裡說,一面伏下身子去親那個女孩子。「我的乖乖!」
朵蓀本來眼看就要嗚咽啜泣,但是出人意料之外,她竭力自制,所以沒有出聲。她只微微地喘著把身子坐直了。
「我也跟您一樣,沒想到會跟您這樣見面,」她急忙說。「大媽,現在我在哪兒哪?」
「快到家了,親愛的。咱們在愛敦低谷。又出了什麼嚇人的事了哪?」
「我待一會兒就告訴您。咱們離家這樣近了麼?那麼我要下車走著走啦。我想要順著小路走回去。」
「這位好心的人,既然已經幫了這些忙了,那他一定願意把你一直地送到家吧?」這位伯母轉身對紅土販子說;那時紅土販子,看見那個女孩子醒來,就從車前躲開,跑到路上站著去了。
「這還用問嗎?我當然願意,」紅土販子說。
「他的心眼兒實在好,」朵蓀嘴裡嘟囔著說。「大媽,我從前有過一陣兒跟他認識,所以今天我看見他,就心裡想,坐他的車強似坐旁的生人的。不過現在我要走著走啦。紅土販子,請你把馬帶住1了。」
1把馬帶住:和前面「把馬停住」,原文均為stip。stop原有此二意:「停住」不必言,「帶住」是馬尚未啟行,帶著它防他搶先啟行。
紅土販子溫柔地瞧著朵蓀。露出猶豫的樣子來,一面卻把車和馬帶住了。
伯母和侄女於是一塊下了大車;只聽姚伯太太對大車的主人說:「我現在完全想起你來了。你為什麼改了行,不干你父親留給你那種好營生了哪?」
「不錯,我是改了行啦,」他嘴裡說著,卻拿眼看著朵蓀。只見朵蓀臉上微微一紅。「那麼,太太,今天晚上,您不用我再幫忙啦?」
姚伯太太聽了這話,抬起頭來,把蒼冥的天空、重疊的丘阜、漸漸熄滅的祝火和近在面前的客店透出亮光的窗戶,全都看了一看,然後說:「朵蓀既是願意走著走,那麼我想就不用你幫忙了。這條路我們很熟。我們一會兒就能順著小路走到家了。」
他們又說了幾句話以後,就彼此分手作別,紅土販子趕著車向前走去,兩個女人留在路上站著。紅土販子的人馬車輛剛一往前走到聽不見她的聲音那地方,姚伯大大就轉身朝著她侄女很嚴厲地問——
「你說,朵蓀,你弄出這樣丟人的把戲來,是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