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詞眸光一緊,問道:「難道她的身份果真與皇室有關?」
豔少聞言,不由得靜默,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感覺——皇太子要見疏狂,自然是因為她的預言成真,給他造成了震撼——而林晚詞卻因為藏寶圖地關係,懷疑她的身份,呵呵……
他笑了笑,道:「不管是什麼原因。我們都不想和皇家有任何牽連,所以不得不出此下策。我知道這件事只能瞞林小姐一時,事後你必然能想通其中的關節,所以並不打算隱瞞。正如你所說,對於林小姐這樣的聰明人,沒有秘密。我只想讓林小姐明白一點,容疏狂不是御馳山莊的敵人。」
林晚詞不語,面色煞白。
她像一切驕傲的人不能接受失敗一樣。有著極大的憤怒與懊喪:「風淨漓居然拿一束頭髮來騙我?而我居然相信了?」
「這束頭髮確實是疏狂的。她倒是沒有騙你。」豔少輕笑一聲。道:「而林小姐,你自命是最善隨機應變、因勢成事的,多少大風大浪都過來了。自然沒有將風淨漓放在眼裡……呵呵,林小姐可以玩弄男人,也可以玩弄女人,但是你不能同時玩弄男人和女人,尤其是我這樣地男人,和風淨漓那樣的女人。」
林晚詞怒極反而平靜了下來,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笑起來,語氣頗為譏諷的說道:「容疏狂究竟是怎麼招攬人心的?竟令楚先生為她這樣死心塌地,殫精竭慮?」
豔少毫不動怒,冷冷回覆她道:「論及招攬人心地手段,她是萬萬不及林小姐,但是,她比你多一樣東西,那就是真誠。」
「你問我,容疏狂究竟有什麼特別的地方?這個問題我從來沒有問過自己,現在想想……」他說著微微抬起頭看向窗外,聲音裡有一絲淡淡的迷茫與自嘲:「我愛她竟是沒有為什麼的,但是我就是喜歡她了,她樂觀豁達,愛恨分明,但是糊塗犯蠢的時候也有不少,可是連她地蠢笨,我看著也是歡喜地,單單覺得可愛,有時候簡直巴不得她闖些禍出來,好替她去收拾……你也許會說,像她這樣地女孩子世上有很多,不錯,我也相信這一點。但是很可惜,我沒有遇上她們……」
他停下來,輕輕嘆息一聲:「世人看我楚天遙武功高強,不可一世。其實我也不過是一個普通人。這世上有一樣東西,是我永遠都無法打敗的,就是時間,它是最冰冷的殺人武器,它有時使我激進,有時使我頹然,更多時候使我寂寞,但是唯有疏狂,她令我感到快樂,在她身上,我看到人生光亮地色彩和無限可能……世間的陰謀、權術、算計、勾心鬥角甚至殺戮,這些東西都是我懂的,也都是我擅長的,但這些東西已經令我感到深深的厭倦了……」
這時,外面的天空是青琉璃一般的明湛,一彎弦月只餘一抹極輕極淡的,淺淺的月痕。天已然大亮了。廣袤高遠的天幕上有鶴羽一般輕潔的雲影在飄蕩,清風從遙遠的地平線上吹過來,掠過豔少飛揚的髮絲,掀動他潔白的衣衫,將他那一把獨特的低啞的嗓音吹散開來,化作一池溫柔的春水……
「真的嗎?你真是這麼說的嘛?」我拉住他的胳膊連聲追問。
豔少苦笑,佯怒的瞪著我,還沒有說話,有人已經先受不了的叫起來:「容姑娘,你已經問很多遍了,你不覺得太肉麻了嘛?」
我放過豔少,轉身狠狠敲一下杜杜鳥的頭,喝道:「大人的事小孩少插嘴。」
他跳到一邊去揉腦袋,道:「還是說說你的頭髮是怎麼回事吧,別盡說這些叫人起雞皮疙瘩的話,」
我怒目而視。「閉嘴!」
他迅速走遠,嘴裡仍然在嘀咕:「這頭髮成什麼樣子?簡直和庵堂裡的姑子沒分別……」
我一聽,立刻咆哮起來:「臭小子,你活得不耐煩了嘛?」
丫的,豔少已經對我的新發型表示不滿,這小子還來火上澆油。
「好啦,別鬧了。」豔少握我的手。
我回頭見他面帶微笑,眼底不無揶揄之意,不禁感覺兩頰發燙,不好意思再繼續追問了。
他握著我的手,在涼亭裡坐下去,笑問我:「容疏狂來歷不凡,想不想查個究竟?」
我連忙搖頭:「千萬別。容疏狂已死,她生前的事,我一概不問。她即便貴為公主,那也與我不相干。」
他笑起來,故意道:「咦,我倒很想去做駙馬爺呢。」
我不接他的話茬,直望著他笑,心裡細細回味適才聽到的,越發覺得高興,越發笑得歡快。終於,他也忍受不了,露出極端無奈的神情,單手撫額,長嘆著調轉過頭去:「老天,我本來不覺得那些話肉麻,倒給你看得肉麻了……」
我大笑起來。今晚0點出結局,請各位挑刺……
兩人靜默不語,過了一會兒,我忍不住嘆息道:「林老夫人真是厲害啊,人都死了,還要算計別人,連自己兒子的幸福都……」
說到這裡,忽然想起林少辭臨別的一席話,不覺頓住。起初還不覺得什麼,繼而那番話宛如驚雷般滾滾響過腦海。根據豔少所說,是林千易與林晚詞合謀害死了他最心愛的人,這兩個人,一個是他的父親,一個是他的妹妹,這件事還牽涉到林家奪取藏寶圖的家醜,他既然不能殺了他們為容疏狂報仇,便唯有將這份悲慟深深藏在心裡,獨自承受。
豔少見我不語,微微蹙眉道:「怎麼?」
我老實道:「我在想林少辭。我一直不太瞭解他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他的冷漠似乎是一種偽裝,一旦他卸下面具,就是另一個人。」
豔少不語,半晌,發出一聲長嘆:「林少辭是一個很聰明的人,倘若他不是御馳山莊的少莊主,也許會是一個浪跡風塵的遊俠,或高山流水中的隱士。他天性淡泊不求名利,這個身份對他反而是一種束縛,他的追風劍法講究一份黏功,是要黏住對方,彼此糾纏不死不休,而不是乾淨利落的一劍彈開,海晏河清。所以他有太多的事情都放不開,親情愛情都無法割捨,卻又無可奈何,只好醉生夢死……」我有些驚訝:「聽起來。你很瞭解他?」
他一笑:「因為我是一個男人。」
我失笑:「好高深地回答。」
他不語,習慣性的伸手來摸我的頭,手到中途又縮了回去,咬牙道:「這究竟是哪個混蛋乾的?一會兒我非教訓他不可。」
我首次聽他罵人,心裡覺得好笑,但是又不敢笑:「我怎麼知道呢?那時候打得激烈,那一劍就貼著我的臉過來,要不是我夠機靈。躲得夠快,頭就沒有了,現在只是沒了頭髮而已……其實頭髮太長也不太好的,每天要花很多時間梳理,洗起來也很麻煩,剪掉以後感覺整個人都輕鬆了……」
話沒說完,頭上就捱了一記,只好乖乖閉嘴。
這時是下午兩三點的樣子,天氣很好。陽光明媚,天幕上幾縷輕煙似的白雲,越發襯得天空瓦藍純淨,無一絲雜質。杜杜鳥在一片金燦燦地油菜花地裡捉蟲子。玩得興致勃勃,到底還是個孩子,昨晚嚇得臉色發青,差點兒尿褲子,這會子全都忘了。
我自行李中取出水囊遞給豔少。他微微搖頭。表示不渴。
終於。官道那頭依稀揚起一股灰塵,隱有馬蹄聲響,少頃。一騎駿馬夾帶著一路塵煙,飛馳而來。馬上的一個白衣少年,身姿清挺,即便在滾滾風塵中亦如山澗清泉,一塵不染。
我恍惚又回到第一次見到風亭榭時的那天,少年白衣俊秀,丰神俊朗,黑曜石般的眸子透出溫和的光芒,偶爾泛起羞澀的笑……但,那樣一個小謝,永遠不會回來了,此刻站在我們面前的,是他的妹妹風淨漓。
她臉上的表情,似乎不願多看我們一眼,單刀直入道:「楚先生,我冒著欺君地危險,放過了容疏狂,現在輪到你履行承諾了,那批寶藏究竟在哪裡?」
豔少長身而起,微笑道:「恐怕還要等上幾天。」
風淨漓臉色一變:「什麼意思?」
豔少道:「風姑娘儘管帶著你的車隊上路,屆時,我們在濟南碰頭,假如不出意外的話,寶藏應該已經到濟南了。」
風淨漓明眸忽閃,提高嗓音道:「楚先生這是在耍我嘛?你們進入南京城左右不過三天的功夫,寶藏怎麼就忽然到濟南去了?」
豔少微微一笑:「風姑娘先不要急著動怒。耍你地人是林晚詞。她假意將寶藏獻給太子,挑撥你派人來殺疏狂。實際上,她已經讓藍子虛將寶藏偷偷運走……」
風淨漓的語氣仍然很不確定:「是嘛?」
豔少道:「風姑娘,我們來做個假設。倘若你我沒有約定,這個時候,你應該在押運寶藏前往京師的路上,而身在南京的我,就會發現寶藏不翼而飛,林晚詞必然推得一乾二淨,她敢這麼做,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但風姑娘你呢?你將十幾箱石頭獻給皇太子,你猜他會有什麼表情……」
風淨漓面上沒什麼表情,眼睛卻露出驚駭之色
豔少笑笑,續道:「其實,風姑娘昨晚在廟前阻止屬下開啟箱子,已經表示姑娘相信我們,現在風姑娘只要繼續相信我,放心去濟南,自然不會失望……」
「昨晚是昨晚,」風淨漓終於開口說話了,「昨晚楚先生需要我地幫助,去迷惑林晚詞,現在楚先生需要我做什麼?我又怎能輕信你?」
「這麼說吧風姑娘!」豔少換了一副口吻,「你眼下沒有更好地選擇,那批寶藏現在顯然不在我地手上,你只得去濟南等。我已經命鳳鳴前去處理,不出意外的話,他們應該在濟南了……」
「咦?」我忍不住輕輕叫了一聲,心想:鳳鳴不是去給雷攸樂送信了嘛?
豔少似知我心中所想,側頭對我一笑,解釋道:「為了這筆寶藏,御馳山莊派出好幾名高手押運,單憑鳳鳴和泓玉對付不了他們,也運不走東西,所以,還需要雷攸樂的幫忙……二十年了,她地武功想必有所進步,不至於讓人失望,更何況她出生鏢局,押運那批寶藏再合適不過了……」
我恍若大悟:「你真是千年狐狸。不,千年狐狸也沒你厲害,那時候你就已經知道了,卻一直瞞著我……」
他打斷我:「不,那時我並不知道。我只是有一種隱隱地預感,遺憾的是,我的預感總能成為事實。」
他說著不禁苦笑起來。
風淨漓靜默一會兒,終於點頭道:「好。我們就在濟南見!」
她說完翻身上馬,疾馳而去。
長風掠過,送來陣陣清甜的花香。豔少望著遠處的田野裡金燦燦的油菜花,忽然發出感嘆:「疏狂,我老了。」
我吃驚的看著他:「怎麼了?」
他不言語,兀自望著那片田野,過了一會才道:「驕傲與自卑互為一枚銅錢的兩面。我老了,疏狂,老去令我自卑。你可明白?」
我驚駭得失語,怔怔看住他,說不清是心酸還是心疼。
「每個人都會老地,在時間面前。大家都是平等的。」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
他緩緩吟道,低轉過頭來,伸手摸摸我的臉,我控制不住。熱淚滾滾直下。
「你們在幹什麼啊?」杜杜鳥不知何時已經回來。抱了一束油菜花。看看我,又看看豔少,一臉好奇的問道:「楚先生。容姑娘哭什麼啊?」
「大人的事小孩少插嘴。」我們不約而同喝起來。
到達濟南的時候是深夜,鳳鳴滿臉春風的來接我們,半月不見,他越發開朗活潑了。彼此將別後的情形大概說了。
原來鳳鳴和泓玉那日離開我們之後,他去追蹤藍子虛等人的車輛,泓玉則拿了豔少地信,前往峨眉去見雷攸樂,雷攸樂見信當即下山,在鏢局挑了十幾位鏢師前來與鳳鳴會合,雙方人馬在兩省交界處一場惡鬥,雷攸樂劫下寶藏,交給鳳鳴走水路偷偷運至濟南,她自己則和幾位鏢師親自押運幾車石頭走陸路往峨眉,引開對方的視線。
杜杜鳥聽說泓玉和雷攸樂一起往峨眉去了,不禁喜得心花怒放,終於沒人管束他了。
是夜,我問豔少:「你真決定把寶藏給風淨漓嘛?」
他不答,反問我道:「你有更好的辦法嘛?」
我兩手一攤,撇撇嘴道:「你是知道我的,榆木腦袋一個,能有什麼法子。」
他頗為苦惱地擰緊眉毛:「可是怎麼辦呢?要不就失信漢王,要不就失信風淨漓……」
我雙手一拍,叫起來:「乾脆將寶藏一分為二,一半給漢王,一半給風淨漓。這樣兩邊都不失信。」他沉思一下,展顏笑道:「那就按照你說的辦吧。」
我頓時有種上當受騙的感覺,沒好氣道:「你自己都想好了,還來問我做什麼?」
他笑著過來摟我,調侃道:「這種淺而易見的辦法,正是你的特長啊,不問你問誰呢?」
我抬腳踹他下盤:「你乾脆直接說我蠢好了,何必拐彎抹角。」
他地小腿異常靈活,我不但沒踹著目標,反而被目標壓制住,一路摩挲著爬上來,正是緊要時刻,風淨漓就來了。真是大煞風景啊。
鳳鳴早在豔少地吩咐下,將寶藏分了兩份,一份已然送去了漢王府,另一份就等她來取。好在那批寶藏地數量足夠大,風淨漓並沒有懷疑,待到把她打分走,天已經亮了。
大概是因為夏天的緣故,夜晚很短,白天很長,我覺得莫名睏倦,一進馬車就昏昏欲睡,待到中午打尖時分,才知道馬車行駛的方向是四川峨眉山。
杜杜鳥一路上愁眉苦臉地不願回去,和鳳鳴一付興奮雀躍的樣子形成兩個極端。我不禁暗自奇怪,便問道:「鳳鳴,你高興什麼?」
「好看啊。」他理直氣壯答我。
「什麼好看?」這孩子莫非是看中泓玉了。
「峨眉山啊,聽說很好看。」
我頓時語塞,豔少忍不住笑起來。
我道:「你還好意思笑啊,看你都把他虐待成什麼樣了?真是個可憐的孩子。」
我看向鳳鳴,柔情氾濫的安慰道:「別擔心,我們這一次會在峨眉多住些日子,讓你盡情的玩,一次玩個夠啊。可憐的孩子。」
他只管低頭吃飯,也不理我。
豔少似笑非笑看我,握著茶杯把玩。
我面上掛不住,敲了敲桌子咳嗽道:「跟你說話呢。」
他自碗裡抬起頭,眼睛卻低垂著,一口氣道:「夫人,我不說話是為您好,否則您今晚只怕又要叫個不停了。」
豔少聞言差點被一口茶噎住,大笑不止。
我一時沒反應過來,稍後明白過來,直羞得恨不能找個地縫鑽進去。這一瞬間,我無比懷念那個沉默寡言的他。
這趟出行是真的了無牽掛,全身心放鬆的,兼天氣太熱的原因,故而一路上走走停停玩玩鬧鬧,直走了十幾天,連皇太子都登基了,御馳山莊都選出了新任莊主,我們還沒有進入四川境內。
據說,御馳山莊的新任莊主是燕扶風,我對他印象不錯,整個御馳山莊就他還算是條光明磊落的漢子。本來我是很擔心林晚詞丟失了寶藏,不會就此善罷甘休,但是豔少自信滿滿說不會有麻煩,因為林晚詞是一個聰明人。
唉,這是他們兩個聰明人之間的事,我搞不懂,也懶得搞懂。我只管躺在寬大舒適的車廂地毯上,吃我的水果(其實我蠻想寫吃香蕉的,但自從豔照門之後,我就有些戰戰兢兢了汗)
如此一天下來,晚上便覺得很不舒服,有些想吐,豔少似笑非笑的說不會又是胃痛吧?我心裡還沒朝那方面想,便被他一路帶到醫館診斷,終於確定是懷孕了。他興奮像個孩子,恨不得把我當國寶圈養起來,一整晚摸著我的肚子,我被他搞得睡不著,就把昔日在船艙裡說過的話重複了一遍,還說了許多其他肉麻的話,這裡就不說出來雷各位了。
隔天晚上,我被勒令早早上床躺著,可是等了半天,也不見他有動靜,爬起來一看,卻見他捧了一本書在燈下翻看。
我奇道:「什麼書看得這麼入神?」
他頭也不抬,道:「醫書。」
我笑:「醫書有什麼好看的,我還以為是武學寶典呢?」
「這是《金匱要略》。」
「講什麼的?」
「女人妊娠的……」
「天……」我撫額長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