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艘船甚至不能稱之為船,它就像一個巨大的地毯,四周微微蹺起豎板,中間簡單搭了一個船艙,船上共有十六名水手,左右各八人,均是赤胳裸背,身材矯健,膂力一流。
船頭負手而立一個白衣少年,面如滿月,目似朗星,端地是丰神俊秀。在他身後另有四名黑衣人。面容冷峻若寒冬臘月,那一雙雙宛如夜狼般的目光,一望便知殺人無算。
這條船自城外駛來,快速無比,卻只發出一些輕微聲響,轉瞬之間便已自水面滑出好幾丈遠,杜杜鳥不敢遲疑,連忙貓腰在沿岸的草叢裡跟定船行的飛奔。
越近城區水域越窄。片刻功夫,那船靠岸,白衣少年靜立不動,側頭向身邊的人說了什麼,幾人交談一會,留下兩人守船,其餘人下船向著東南方的荒郊走過去。
杜杜鳥好奇心盛起,緊緊跟住不放。這行人輕功極佳,但因人數眾多。目標極大,他才勉力能跟上。不一會兒,一行人來到荒郊的一個破廟跟前站定。
白衣少年抬眸看了一會,方才開口道:「確定是這個地方嘛?」
他一開口。杜杜鳥立刻聽出了端倪,睜眼對他重新打量一番,暗自點頭道:原來是個姑娘,我就說嘛世上像南宮俊卿那樣的人妖畢竟是極少數地。
「整個路線都是按照圖示來的,四周的景緻也是勉強能對應上。應該錯不了。」
「怎麼會在這麼個地方?這也太隨便了。」女子似乎有些不敢相信。
黑衣男子笑道:「最意想不到的地方。也就是最安全的。況且那時是何等倉促,隨便找一處地方藏起來也是有可能的。據說建這廟的人昔年乃是內宮寵臣,當年的香火也是極盛的。後來成祖皇帝……」他沒有說下去,像是忽然意識到什麼。
白衣女子不以為然地笑了笑,道:「這倒也有幾分道理。大家進去瞧瞧,都小心點。」
眾人應聲魚貫而入,白衣女子卻站在不動,過了一會兒,方才繞著破廟緩緩踱步,仔細打量起來。
杜杜鳥藏身在雜草叢中,大氣也不敢出,藉著月光,伸長了脖子向著破廟裡張望,只見廟裡的佛像早已破敗不堪,佛身上斑斑點點,依照他夜宿破廟的經驗來判斷,大概是鳥類的糞便,牆壁大小破洞不少,灰塵蛛絲繞樑……卻不知裡面有什麼寶貝?值得這些人勞師動眾……
時間在寂靜地荒野中流逝,冰輪漸漸西沉,群星瞌睡般收斂了光芒,淡而高遠。
終於,破廟裡有了動靜,先是兩個人抬了一口鐵箱走出來,隨後接二連三的抬出十幾口箱子。每個人臉上都寫著一種極度興奮的表情,目光閃閃發亮。其中一人彎腰去弄那箱上的鎖,手還摸著那銅鎖,便是一聲淒厲的慘叫。
白衣女子插劍入鞘,目如冷電般掃過眾人,冷冷道:「這是獻給太子殿下地賀禮,有誰敢動什麼歪念頭,小心你們地爪子。」頓了頓,又道,「你們既然為殿下辦好了這件差事,自然是前途無量,還怕沒有榮華富貴可享嘛。」
這時,那人也顧不上斷掉地兩個手指,連忙討饒:「屬下只是想確認一下是不是那東西,絕對不敢……」
女子打斷他,冷笑道:「這箱上的圖案紋理,你可看仔細了,天下有誰家敢用這樣的箱子。哼,今日若是仍由你開啟這箱子,我向殿下如何說得清楚?你自己不想活了,也犯不著連累兄弟們。」
那人面如死灰,呆了一下,忽然抽出一支匕首猛地插入腹中,吐血而死。眾人紛紛清醒過來,重新恢復之前地冷漠神色。
白衣女子面不改色,敲也不瞧那屍體一眼,若無其事的吩咐屬下:「好了,大家把箱子抬到船上去,我們連夜進京。」
眾人依照她的吩咐搬起箱子,順著來路回去。
杜杜鳥眼見她馭人之嚴,不由得打了一個寒噤。此刻見他們搬了東西回去,但豔少也沒有交代是否繼續跟蹤,不覺很是躊躇。他極好奇想跟過去看看那箱子裡究竟是什麼寶貝,又懼怕這群人武藝高強,手段狠辣……正在猶豫,忽覺脖頸處一涼,一柄寒森森的劍伸出面頰。
一個清脆卻冷酷的聲音冷冷問道:「你是誰?想幹什麼?」
杜杜鳥剛剛見識過她的手段,嚇得真哆嗦,嘴巴也不利索了,說不個所以然。
這時,有個男人「咦」了一聲,道:「這小子是楚天遙的人。」
「哦?」女子的語氣破有些驚訝,沉吟一下道:「先帶他上船,稍後交給老邢審問清楚。」
說完,抬手封了他幾處大穴,旁邊的男人伸手將他的腰帶一提,奔行如飛。
杜杜鳥躺在船上,身體雖不能動,神智卻還清楚,心知性命堪憂啊,不由得心急如焚。船行了約一柱香的功夫,又換乘馬車,他被塞進一個漆黑車廂顛簸了一陣子,終於停了下來,有人用個大口袋將他裝了,提進屋裡扔在一個角落便不再理會。他蜷在口袋裡動彈不得,默默運功衝穴,卻無論如何也解不開,此時此境,方才懊悔以前沒有認真學武。
他目不能視,耳卻能聽,只聽外面頗為吵雜,想起那女子說連夜進京,大概是正在準備——那十幾二十箱的東西,怕不得要好幾輛馬車,倘若把他也裝上車帶進京師,那真是生不如死,反賊楚天遙的人,焉能有活路可走?真是越想越怕,恍若迴光返照一樣,不禁想起了往日那些依紅偎綠眠花宿柳的快活日子,軟玉溫香抱滿懷,金盞銅杯不離口,心裡只記得月下柳梢,胸中只懷著明月小橋……
他腦袋昏沉的胡思亂想,頗有點兒意亂情迷的味道,鼻端隱約聞見一縷淡淡的清香,然後就聽見一個天籟般的嗓音笑道:「恭喜風姑娘。」
他聽見這個聲音,整個人一激靈,徹底清醒了過來。
風淨漓道:「這還要多謝林小姐,若非你的藏寶圖,又何來寶藏呢?這件事情我會詳細稟告給太子殿下,到時給御馳山莊……」
「風姑娘的美意我心領了。」林晚詞打斷她:「本莊弟子身在江湖,一向自由散漫慣了,不喜約束羈絆,這件事情在殿下面前還是絕口不提的好。」
風淨漓笑了起來,道:「那我這筆寶藏難道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林晚詞也笑了。「風姑娘怎麼忘了,不是還有一個容疏狂嗎?」
「容疏狂是楚天遙的夫人,她怎麼會把寶藏讓給我呢?」
「自然是你殺了她,得到藏寶圖,然後按圖索驥尋來的。」
靜默片刻,兩人同時笑了起來,給人一種心照不宣的感覺。
杜杜鳥猛地又是一個激靈,腦子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
風淨漓忽然道:「林小姐,有一件事我好奇死了,若不說出來,只怕會寢食難安……」
林晚詞笑道:「風姑娘是不是想問我,為什麼一定要置容疏狂於死地?」
「林小姐如此執著此事,必然有很充分的理由?」
林晚詞先是靜默,繼而苦笑一聲,道:「這是家母的遺命。其中的具體原因,我也不知道。」
風淨漓不言語了。
室內靜謐。
一會兒,有人來報說,一切均已備齊人馬整裝待發。
風淨漓道:「為了避免夜長夢多,我要連夜出發,就不送林小姐了。」
林晚詞微笑道:「風姑娘一路保重。」
林晚詞從裡面出來,只見後門處早已經備好了一頂軟轎,她坐進轎子,闔上美麗的雙眼,靜默了良久,唇邊漸漸浮起一絲笑意。
轎伕專揀小巷子走,拐彎抹角的進一座宅子的後院。林晚詞從轎子裡出來,立刻便有人迎了上來,扶進房裡,婢女打來一盆熱水,在水中泡了一包綠色粉末,然後將木盆放在她的腳下,一一躬身退了出去。
她慢慢褪下鞋子,將腳上的白色裹布一層層解開,露出一雙潔白而怪異的腳。你絕相信不到這是怎麼樣的一雙腳,你更無從相信,竟然有人能用它來走路。
這雙腳泡在碧青的熱水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怪異,彷彿是海水裡的某個叫不出名目的怪物。
林晚詞看著自己的腳,慢慢的,美麗的臉忽然一陣抽搐,全身控制不住的顫抖起來。她的聲音不復往日的溫柔,變得尖銳且刺耳:「楚先生也搞這套偷雞摸狗的把戲嗎?」
「抱歉林小姐,來的時候沒有送拜帖。」豔少面朝紗窗背對著她,站在一片皎潔的月光裡,滿頭銀絲映華生輝,聲音清冷而淡薄。
「林小姐,我很欣賞你的聰明才智,但這不表示你可以一再欺騙我。」
「楚先生這是什麼話?」
「那批寶藏現在何處?」
林晚詞笑了:「我還以為楚先生會問。容疏狂現在哪裡呢?」
豔少淡然一笑,道:「林小姐,我不是一個憐香惜玉地人,亦非多情少年,更兼耐心不好。」
林晚詞冷笑道:「我知道楚先生武功蓋世,但我既然敢這麼做,自然也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豔少回過身來,冷然的目光看住她:「林小姐不折手段費盡心機要殺疏狂。是我不能理解的,難道就因為她有一雙健康的腳嗎?」
林晚詞嗤笑一聲,不答,低頭撫摸自己的腳,用布把它們細細包起來,神情專注極了,像在做什麼極神聖的事情。
豔少看著她,心裡生出一種憐憫之情。
這雙腳對於林晚詞這樣一個人來說,確實是一種遺憾。
終於。林晚詞穿好鞋子,站起來撣了撣衣裳,用一種既諧謔又得意的口吻道:「你是今晚第二個如是問我地人。這個問題的答案是一個秘密,這個秘密有損林家的聲譽。有損御馳山莊的聲譽,不是誰都能知道的。但是,對於楚先生,我是毫無保留,沒有秘密的。」
她停下來。望定豔少微微一笑。皎白月光照在她的臉上。聖潔不可逼視。豔少背光而立,看不清表情,只是微微側過頭。彷彿不敢迎視她的目光一般。
她的聲音輕柔似水:「我之所以非殺容疏狂不可,是因為家母地遺命。」
「林老夫人為什麼要這麼做?」
「因為那張藏寶圖。」
豔少眉頭漸緊,眸光愈銳。
林晚詞走到桌邊,往香爐裡的薄銀碟上添一枚小小的香餅,一邊緩緩道:「那張藏寶圖本是屬於容疏狂的。昔年家母收養她地時候,她的身上就帶著這張圖,為此他們特意請苗疆的巫師給她洗腦……」
她說得輕描淡寫,極其輕巧,好像這只是一件普通的家常事,豔少卻聽得莫名驚詫。
「家母是白蓮教的人,這個楚先生想必也已經知道了……而容疏狂,她身上地藏寶圖正是白蓮教千方百計要得到地東西,那時家母雖然懷有身孕卻仍不惜千里追至苗疆……」
她沒有繼續說下去,停下來看定豔少,似笑非笑道:「現在,你理解我為什麼要殺她了?」
「她是林家地一個隱患。家母在遺言中再三交代:一旦發現容疏狂有任何不尋常的舉動,必須立刻殺了她,也是這個原因,她絕不能嫁給少辭。」
她說著拿起香箸輕輕撥弄香爐中雪白的香灰,像是做什麼萬分緊要地事情。
忽然,豔少發現林晚詞有一個特點,那就是她無論做什麼事,都極其專注、極其認真。
他略一沉吟,問道:「藏寶圖為何會在疏狂身上?」
林晚詞放下香箸,淡淡道:「這個家母遺言中沒有提及,我也無從知曉,或許她跟皇室有什麼關係也未可知。」
豔少不動聲色道:「既然如此,為何又要收養她?」
「家母為藏寶圖而死,自然是為了報復。」她的聲音極其清冷,「她有忠誠聽話的特質,便令她忘記過去,重新教養,由她來做御馳山莊的莊主,再一步步引導她親手去推翻朱家天下。」她頓住,笑了笑,又輕輕嘆息一聲:「家父終其一生都在完成家母的願望……只可惜,如今年代不同了,凡事要順應大流,白蓮教起義失敗,幾乎是被連根拔起,百年之內絕成不了什麼氣候,御馳山莊風頭正勁,沒必要再去趟這趟渾水,也絕對趟不過去,唯有迅速和白蓮教劃清界限。」
豔少暗道:難怪南宮俊卿說她是要擺脫白蓮教的控制,原來是明哲保身,她果然是個厲害之極的角色。
夜色下,林晚詞的聲音清冽而冷靜:「近半年來發生的一連串事情都證明了這一點。父親不聽我的勸阻,直到在太原慘敗,方才心灰意冷。沈醉天的圖謀不可謂不深,那又如何呢?還不是一樣鎩羽而歸。局勢從最初來看似乎是極為有利的,漢王謀反,外族入侵。然而局勢千變萬化,每時每刻都在變化……所謂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即便萬事俱備,還得向老天借三分運氣。」
豔少聽到這裡,忍不住發出由衷的讚歎:「林小姐驚世才華,若生為男子,當是大明朝之幸。生在江湖,便是御馳山莊之幸。」
林晚詞淡然一笑,卻不言語。
香爐中冒出一縷淡淡的輕煙,香氣在熱力下漸漸散發,和著冷霜一樣的月光絲絲嫋嫋的瀰漫開來,香味是極輕淡的,低迴而悠長,彌久不散。
豔少忽而話鋒一轉,道:「只是,你既然已經知道她不是昔日的容疏狂,為何仍然不放過她?」
林晚詞面不改色,紅唇輕啟悠悠道:「或許是因為楚先生的緣故吧,我忽然很想知道,在楚先生的保護下,我究竟有沒有能力殺死她?」
豔少不禁微笑:「這麼說,倒是我害了疏狂,林小姐真是妙人啊——」
林晚詞的聲音驀然變得冰冷:「楚先生,自負將是你最致命的弱點。你何以料定我不敢殺她?」
豔少但笑不語。
林晚詞忽然揮袖自桌子一掃,只聽「啪嗒」一聲,一個黃色盒子落在地上,裡面掉出一束頭髮,烏黑柔亮。
豔少不動聲色:「不過是一束頭髮。」
林晚詞冷笑:「身體髮膚,受之父母。」
豔少靜靜看著她,半晌,發出一聲嘆息:「自負,又何嘗不是林小姐的致命弱點呢?」
林晚詞微一側目。
豔少緩緩道:「你在太原丟擲藏寶圖,欺騙沈醉天,再到聊城一戰,重創鬼谷盟白蓮教,甚至離間我與漢王,都是可以說是成功的,而且極大的成功……也因為這樣,你不免有些飄飄然了……可是,你忘記了,風淨漓是一個女人,女人最大的特點就是善變,她們的情緒反覆無常,最不易把握……」
林晚詞的臉色慢慢變了,一雙明眸卻愈發亮起來。
「林小姐,你不能憑藉一張藏寶圖就一而再,再而三的欺騙別人,你既然將藏寶圖送給了我楚天遙,就最好不要將它再給別人,即便這個人是,未來天子。」
林晚詞靜默有頃,面色越發蒼白,終於緩緩點頭道:「你早就知道那些殺手的來歷,這麼說……」
「不錯。我早知那些殺手是錦衣衛的人,開始我以為他們是因為漢王的緣故,衝著我來的,後來才知道是為了疏狂——他們既是衝著疏狂來的,就絕對不可能要置她於死地,肯定是另有原因——」
林晚詞笑了起來,道:「你早知風淨漓背後地人是我。所以,你們一起來演戲,利用我……」
豔少一笑:「林小姐冰雪聰明,一點即透。和你談話真是快意之極。沒錯,我們是藉助了一下御馳山莊弟子眾多的優勢,還談不上利用。」
林晚詞怒極而笑:「我讓御馳山莊的人四處去打探容疏狂的生死,原來卻是散播她的死訊來著……只是,為什麼?容疏狂為什麼要詐死?」
「為了擺脫一個人。」
「誰?」
「皇太子。即是未來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