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穿越莊主編 第四章 夜半無人

「你去哪裡了?」我偷偷摸摸溜進房間,正要慶幸沒被發現的時候,就聽到了一個毫無溫度的聲音。

「我去方便了一下。」撒謊從不臉紅,是我引以為榮的優點之一。

「嚓」的一聲,黑暗中亮起一盞燈火,風亭榭的臉色可以用李賀哥哥的一句詩來形容,叫做黑雲壓城城欲摧。

「我等了你整整三個時辰,你方便需要這麼久嗎?」

「等我唱安眠曲嗎?你都這麼大了,夜也這麼深了。孤男寡女共處一室不太好吧?」

我邊說邊解衣帶,準備上床睡覺,斜眼瞥見他臉色轉綠,心中暗爽不已。哼哼!臭小子,本姑娘已經另謀了一條光明大道,不需要看你的臉色了。

他站起來,冷冷道:「穿上衣服!我家主人要見你。」

「我困了,有事明天再說。」

我說著往床上一倒,腦袋還沒靠到枕頭,就被他一把拉了起來。他的神色前所未有的嚴肅,「我家主人要見你。現在。」

我抱怨道:「是他要見我,幹嗎不自己過來?」

他氣結,「你知道他是誰嗎?」

管他是誰,我要為明天的跑路養精蓄銳,不欲旁生枝節,「我只知道,睡眠對一個女人的容顏是非常重要……」

話沒說完,就覺得胸口一麻,全身不能動彈了。風亭榭一臉的忍無可忍,「得罪了,容姑娘。」

他將我往肩上一扛,出門也不下樓,縱身往屋頂一躍,幾個輕巧提縱,我已經頭暈眼花,找不到東南西北了,片刻工夫,他翻進一座深幽的院子,抬手解開我的穴道,用極端冷肅的語氣道:「容姑娘,我提醒了,一會見到家主,請注意措辭。」

我打量了一下這座富麗卻不失莊嚴的庭院,冷笑不語。技不如人,自然無話可說。

雖是春天,夜裡仍然很冷。我們在夜色下等了很久,也不見有人來。院子裡燈火通明,卻靜謐得不聞半點雜音。

終於,來了一個細皮嫩肉的男子,只一句話:「跟我來吧。」

風亭榭點點頭,也不答話。

我們剛至後院,就聽見一個清朗的聲音道:「你們總算來了,等得我都睡著了。」

一個青衣男子靜靜立在廊下,目光溫和地看著我們,正是那日在無錫青樓遇見的貴公子。

「這位一定就是容姑娘了?」

他有一雙清明如水的眸子,一種在過於幸福的環境中薰陶出來的不染塵埃的眼神,有著天然的寬容與慈悲。他無疑是一個天生隆重的男人,叫人無法忽視。我的滿腹怨氣忽然之間化解殆盡,甚至產生一種錯覺,只要能被他看上一眼,無論多久的等待都是值得的。

風亭榭輕扯了一下我的衣服,低聲道:「我家主人在跟你說話。」

我回過神來,「是,我就是容疏狂。」

「外面冷,我們進去說話。」他微笑著轉身,一襲青袖在夜色裡,劃出水一樣的流波。

我乾嚥了一下口水,跟了進去。屋內雖然溫暖,到底不及被窩,為了不耽擱太多的睡眠時間,我決定直奔主題。

「請問,兩位找我到底要幹嗎?」說著大剌剌地朝椅子上一坐,逛了一晚上,兼之站得太久,兩腿痠得很。

風亭榭站在一旁,見我這麼隨便,面色微變,不住地對我使眼色,我只當沒看見。

青衣公子倒一臉無所謂,笑道:「亭榭,你也坐吧。」

「是!」風亭榭躬身謝禮,在我對面坐了。

「容姑娘,你此行的目的,林少主都對我說了。」他微笑,「我對姑娘的膽識與勇氣非常欽佩。」

我乾笑道:「你們這麼晚把我帶到這裡,不是為了讚美我吧?」

風亭榭面如死灰。青衣公子卻笑出了聲音,「容姑娘真不愧是江湖兒女,我就長話短說吧。我希望,容姑娘今後的行動直接向亭榭報告,他會全力配合你。」

「什麼意思?」

「那份名單,姑娘若是得手,可以直接交給風亭榭。」

「你們究竟是什麼人?」我坐不住了。

「告訴姑娘也無妨。我們是朝廷的人。」

「何以為證?」

「沒有。即便有,我也不會出示。」他仍然微笑著,「容姑娘,你須明白。此事若是失敗了,就是江湖紛爭,與朝廷無關,若是成功了,你也沒有任何功勞。」

我冷笑,「那我憑什麼要將名單交給你?」

「所謂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容姑娘不會不明白這個道理,這份名單無論在誰身上,都是個大麻煩。」

「有了這個大麻煩,至少可以拿回御馳山莊在江浙一帶的店鋪。」

「在這一點上,林少主無疑比容姑娘要聰明。」他長身而起,微笑道,「容姑娘,請你想想,漢王能做的事,朝廷難道就不能做嗎?自古以來,民不與官鬥!」輕描淡寫的語氣裡,隱含著一股濃濃的威脅。

斯言不假!

我不由得重新打量起他。高額大眼,挺直鼻樑,一雙溫和的眼睛裡,此刻發出鷹隼般銳利的光芒。他到底是什麼人?錦衣衛?不對啊,據說那群人是皇帝直接統領的。而他不但有一群訓練有素的黃衣護衛,還有風亭榭這樣的一流保鏢。

焰閃寸心之間,我想起一個人。難道……?

我後退兩步,瞪大雙眼,再一次將他從頭看到腳,腦子飛速搜尋記憶。沒錯,年齡,地點,氣質,都很符合……假如我沒搞錯的話。這個人就是當朝皇太子,未來的宣宗皇帝——朱瞻基。

omg!這個念頭使我大吃一驚,激動得身子都忍不住微微顫抖起來。風亭榭似乎想起了什麼,拿出一顆藥丸遞到我面前,「你今天晚上還沒有吃藥。」

我接過藥丸吃了,閉目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抬起頭迎著他的目光,努力地維持鎮定。

「好的。我答應你們,假如我拿到那份名單,立刻交給風亭榭。」哼哼!你可聽清楚了。是假如。

他滿意地笑了,「很好!亭榭會保護你的安全,你若有什麼問題,儘管提出來。」

我撩了撩頭髮,乾咳一聲,「確實有一個問題。」

他輕輕挑眉。「你說。」

「敢問公子貴姓?」

此言一齣,他與風亭榭都一愣。

「呵呵,容姑娘若是辦好了這件事,自然會知道。」

說到這裡,我已知道自己猜得八九不離十。突然之間,我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

「我小時候曾經遇到過一位高人,學過一點面相天文方面的知識。」

他側目,「哦?」

我一笑。「有關漢王圖謀之事,公子大可以放心。我可以明白告訴公子,他的這件事絕無可能成功。相反,公子相貌非凡,有帝王之相。」

他神色一變,風亭榭的整個人忽然之間躥了出去。

室內靜謐,紅紅的燭光在夜色裡搖曳,時間忽然變得異常漫長。

他沒有說話,只是久久地看著我。

一會兒,風亭榭回來了,對他輕輕搖了搖頭,「看過了,沒人。」

他的臉色稍緩,目光多了一絲複雜的神色,語氣變得清冽而冷蕭:「容姑娘還真是博學。不過,以後這樣的話切莫亂說。憑你剛才的這番話,我可以立刻將你治罪。」

「你不會。」我搖頭,「因為,你是一個善良的人。」

風亭榭倒抽一口冷氣,空氣再次陷入沉默。

終於,他笑了,「夜深了,容姑娘身體不適,早些回去休息吧。」他說著轉頭對風亭榭道:「好好照顧容姑娘。」

風亭榭答應了一聲,朝我走了過來。就在這一瞬間,燭光忽然輕輕一閃——風亭榭的長劍鏗然出鞘。

一道凌厲的寒光貼著我的面頰閃過。我下意識地閉上雙眼,卻聽見一聲短促的悶哼。

我再次睜開眼,室內的燭火已經滅了,帷幔長簾無風自動,殺氣暗湧。無數道劍光點點,寒氣凜然,和著庭外投射進來的皎白月光,滿眼翔光澹動,已不辨是劍光還是月光。

混亂之中,那個有可能是未來天子的人忽然握住我的手,喝道:「走。」

我已不能思考,唯有跟著他往外跑,月色下的走廊靜默無聲,一道雪亮的劍光迎面刺到,似破空而來的銀河閃爍。我大駭,兩腿發軟,本能地往牆壁靠,因用力過猛,一下子撞倒了他。

那道劍光刺到我的眉心忽然停滯了一下,對方輕「咦」一聲,劍勢急轉而下,直取我身下的人。

電光石火之間,刺客的長劍「叮」的一聲斷裂開來。

一個女子嬌叱道:「好大的膽子。」

刺客也不答話,身子若飛蛾撲火般直纏了上去,迅疾若電,渾不畏死。

我定睛一看,只見一黑一白兩道身影纏在一起,那氣勢真可謂是密不透風,水潑不進。

這時,數名黃衣人蜂擁進院中來。

黑衣刺客忽然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嘯,奮力拍出一掌,身子凌空飛去,幾個起落便消失在夜色裡。白衣女子縱身而起,緊追不放。

院中一片混亂,緊接著又有兩道黑影竄了出來,立刻被黃衣人團團圍住,風亭榭厲聲喝道:「留下活口。」

那兩名黑衣人互看一眼,身子忽然一僵,委地不起。風亭榭縱身躥出,俯身拉下他們的面巾。月光下,只見二人雙目圓睜,面目猙獰,嘴角掛著一縷濃黑的血跡,顯然是服毒自盡。

我忽然覺得難受,胃裡似乎有什麼東西要湧將出來,天旋地轉,暈乎乎欲倒。

在寂靜的夜裡,人的感官往往特別敏銳。我躺在靜謐幽暗的室內,睜著一雙眼呆呆地望著窗外,雜亂匆忙的身影交疊投射在窗紙上,像一頭頭潛伏的怪獸,周遭的一切既陌生又恐怖。

「容疏狂真的可信嗎?」

寂靜中,有人如是問道。這個聲音很輕,若在平日,我或許聽不見。但此刻,我的心就像被一盆清水洗過,異常清晰且安靜。

「她確實武功全失,並且失去了部分記憶。」風亭榭頓了頓,「公子為何有此一問?」

「那個刺客似乎認得她。」他沉吟了片刻,忽又笑道,「或許是我多心了,適才也幸虧她擋了一下。」

我一驚,這豈不是說,我是刺客的同夥?刺客怎麼可能認得我?我認得的人統共那麼幾個……不對,我不認識對方,不代表對方不認得容疏狂,她畢竟是御馳山莊的莊主。

「淨漓怎麼還沒回來,不會出什麼事吧?」

「她的武功這三年來大有長進,早就蠢蠢欲動了。」風亭榭的語氣頗為放心。

他一語未了,我已看見一道白影躍入院中,步履倉促而沉重,看起來不像風亭榭的語氣那麼輕鬆。

外間的兩人同時迎了出去,風亭榭失聲道:「你怎麼了?」

我也忍不住爬起來,走了出去。

外面的天空已泛起了灰白色,一彎弦月冷清清地掛在空中,藉著月華,我得以看清庭院中的女子。一襲白衣,明眸雪膚,是個大美人。她顯然是吃了虧,一排貝齒咬著飽滿的紅唇,兩道細長的柳眉緊擰,左手握著右臂,即便是痛苦的表情,仍然很美。

「淨漓,你的手臂……」

「對方手下留情,沒傷到筋骨。」

「是誰傷了你?」

「我連他的影子都沒看見。」

「怎麼可能?他用什麼兵器?」風亭榭的喉嚨像突然被人掐住了。

「他沒用兵器,我甚至沒有看見他動手,像是一縷輕風吹過來,我就這樣了……」她的聲音微微地震顫。

「當今天下,誰有這樣的身手?」一直沉默的青衣公子忍不住發問。

「不會超過三個。」風亭榭的瞳孔微微收縮著,似乎懼怕些什麼,「最有可能的是楚……」

「容疏狂?你為什麼會在這裡?」風淨漓突然尖叫一聲,徑直朝我走來,目光中有一種奇怪的氣勢洶洶的神情。

「淨漓,容姑娘是公子的客人。」

風亭榭及時拉住了她,低聲在她耳邊說了什麼。然後,她的面色轉為驚訝,狐疑,最後變成一種極為複雜的表情。

風亭榭必定將我失去武功與記憶的事告訴了她,按照他的說法,我和風淨漓應該早就認識了,而且曾經在碧玉峰上發生過什麼事。從她今日對我的態度來看,應該不是什麼好事。

眼下我全身冰冷,又困又累,實在沒精力去揣摩這些事,「各位,沒什麼事的話,我就告辭了。」

我說著抬腳就走,平白無故到這裡吹了一晚上的風,還差點被誤殺,真他媽的受夠了。

青衣公子忽然說話了,「容姑娘若不介意,就在舍下歇一晚吧?」

我立刻轉回來:「請給張床。」

他眼底泛起笑意,低聲對旁邊的人吩咐了兩句,我迷迷糊糊盯住一個腳後跟,隨他繞了半天,終於一頭撲倒在床上。

這一覺睡得昏昏沉沉,不知過了多少時候,醒來時,明月當空,天碧如洗。我懵了片刻,才想起身在何處,順著走廊花園一路走過去,竟然沒見到一個人影。昨晚的那些人忽然都消失不見了,偌大的庭院空無一人,唯有我空洞的足音叩問冷冷的天邊月。

待我開啟大門,抬腳欲出時,終於出現了一個人,「容姑娘,風大人說過,他會派人來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