狠狠地揍我一頓,因為我無謂地驚動了足下。你如果想滿足一下,那就揍吧,不過看在基督分上,得快!別耽誤我的時間,我有事,有人在等我……」

「我揍你幹嗎?你有事就快去吧,任何人都難免有預見不到的事。不過……」

「不,關於這不過我倒有話要說,」他打斷了我的話,一個箭步衝進外屋,穿上了大衣(我也跟著他穿起了衣服)。「我找你也有事;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我叫你來就是為了

這事;與你直接有關,與你有直接的利害關係。因為這事現在不是一分鐘說得清的,因此,看在上帝分上,請答應我今晚七點整上我這兒來,別提前,也別遲到。我在家恭候。」

「今天,」我猶豫不決地說,「我說老夥計,今晚,我本來想到……」

「你晚上要去的地方,現在去不就成啦,親愛的,晚上再到我這兒來。因為,萬尼亞,你簡直想不到我要告訴你的是什麼事。」

「那好吧,依你;究竟是什麼事呢?不瞞你說,你激起了我的好奇心。」

這時我們已走出公寓大門,站在人行道上。

「那麼你一定來?」他緊釘著問道。

「我說過我來。」

「不,你用人格擔保。」

「唉,真是的!好,用人格擔保。」

「好極了,而且很高尚。你上哪?」

「這邊,」我指著右邊回答道。

「嗯,那我往這邊,」他指著左邊說,「再見,萬尼亞!記住,七點。」

「奇怪,」我望著他的背影想道。

晚上我想去看娜塔莎。但是因為現在答應了馬斯洛博耶夫,所以決定現在就去看她。我確信一定會在她那兒遇見阿廖沙。他果然在那兒,而且看見我進來高興極了。

他顯得十分可愛,對娜塔莎也分外溫柔,我一來,他甚至歡天喜地。娜塔莎雖然也極力裝出一副很開心的樣子,但是看得出來,神態很勉強。她滿面病容,臉色蒼白;夜裡沒

睡好。她對阿廖沙顯得有點過分親熱。

阿廖沙雖然說了許多話,講了許多事,顯然想讓她開心,逗她發笑,可是她嘴上總不由得掛著一絲苦笑。阿廖沙在談笑中明顯地避擴音到卡佳和他父親。他昨天想要和解的企

圖大概沒有成功。

「你知道嗎?他非常想離開我,」等他出去一小會兒,想對瑪夫拉說什麼話的時候,娜塔莎對我匆匆地悄聲道,「可是不敢說,我自己也怕對他說,讓他走,如果我這樣說,

說不定他就會故意不走,我最怕的就是他覺得厭煩,因而對我完全變冷!怎麼辦呢?」

「上帝啊,你們自己把自己弄到什麼地步了啊!你倆互相猜疑,互相防備!開門見山,把話說清楚,不就結了嗎。這種疑種疑鬼的局面,說不定會讓他當真感到厭煩的。」

「怎麼辦呢?」她嚇壞了,叫道。

「等等,我會替你們把一切辦妥的……」於是我走進廚房,藉口請瑪夫拉把我的一隻滿是汙泥的套鞋擦洗乾淨。

「說話要小心,萬尼亞!」她在後面向我叫道。

我剛一進去找瑪夫拉,阿廖沙就向我奔了過來,彷彿在等我似的。

「伊萬彼得羅維奇,親愛的,您說我怎麼辦呢?給我拿個主意吧:我昨天就答應今天這時候一定去看卡佳。總不能不去吧!我愛娜塔莎愛得什麼似的,簡直願意為她赴湯蹈

火,但是,您也得承認,那邊的事總不能完全擺開不管吧……」

「那有什麼,去不就得了……」

「那娜塔莎怎麼辦呢?我會讓她傷心的,伊萬彼得羅維奇,您想想法子救救我吧……」

「我看您還是去好。您知道,她是多麼愛您,她會總覺得您跟她在一起很無聊,您坐在這裡陪她是勉強的。還是隨便點好。不過,咱們還是走吧,我來幫您。」

「親愛的,伊萬彼得羅維奇!您真是個大好人!」

我們進去了;過了不大一會兒,我對他說:

「我剛才看見令尊了。」

「在哪?」他害怕地叫道。

「在街上,不期而遇。他停下來跟我聊了一會兒,又說要與我交朋友。他問起了您:我是不是知道您現在在哪?他非常需要見到您,有話要跟您說。」

「啊呀,阿廖沙,快去吧,快去找他,」娜塔莎明白我說話的用意,連忙介面道。

「但是……現在,我能在哪兒遇到他呢?他在家裡?」

「不,記得他好像說過,他要去看伯爵夫人。」

「啊呀,那怎麼辦呢……」阿廖沙天真地說,傷心地看著娜塔莎。

「哎呀,阿廖沙,那有什麼!」她說,「難道為了使我寬心,你當真要跟她視同陌路,再不交往了嗎?簡直是孩子氣,首先這不可能,其次,你這樣做,對卡佳就太俗氣了。

你們是朋友;難道能這樣無禮地一刀兩斷嗎?最後,你如果以為我會吃你的醋,你也太看輕我了,快去吧,馬上就去,我求你了!再說,這樣,你父親也就放心了。」

「娜塔莎,你是天使,我連你的小指頭也抵不上!」阿廖沙歡天喜地而又悔恨不已地叫道,「你這麼好,可我……我……不瞞你說吧,我剛才還在那裡,在廚房裡,請伊萬

彼得羅維奇幫忙呢,請他幫助我離開你這裡。他就想出了這一高招。但是你不要怪我,娜塔莎,我的天使!也不能全怪我,因為我愛你勝過愛世界上的一切,勝過一千倍,因此我

才想出了這個新主意:向卡佳坦白一切,把我們目前的處境和昨天發生的一切統統告訴她。她一定會想出辦法來救咱們的,她是一心一意向著我們的……」

「那就快去吧,」娜塔莎微笑著回答,「還有,我的朋友,我自己也很想認識認識卡佳。該怎麼安排這件事呢?」

阿廖沙的高興勁兒簡直沒了邊。他立刻開始籌劃怎麼見面。照他看來,事情很簡單:卡佳會想辦法的。他熱烈地發揮了他的想法。他答應今天,再過兩小時,就把答覆帶來,

而且一晚上都在這兒陪娜塔莎。

「你當真來?」娜塔莎讓他去的時候問道。

「難道你懷疑?再見,娜塔莎,再見,我心愛的人兒--我永遠心愛的人兒!再見,萬尼亞!啊,我的上帝,我無意中管您叫萬尼亞了1;我說伊萬彼得羅維奇,我愛您-

-我們幹嗎不你我相稱呢。我們以後就互相稱呼你吧。」

「好,就互相稱你。」

「謝謝上帝!要知道,我這樣想已經有一百次了。但是我總也不敢對您說。瞧,現在又說您了。說這個你字還真難。這好像在托爾斯泰的哪本書裡十分生動地描寫過:兩人互

相約定彼此稱你。但是總難以啟齒,於是就一直避免使用帶代詞的句子。啊,娜塔莎!什麼時候咱倆再來讀一遍《童年和少年》2;這書寫得多好啊!」

「你就快走吧,快走吧,」娜塔莎笑著攆他走,「一高興就叨叨個沒完沒了……」

「再見!再過兩小時我準回來!」

他吻了吻她的手就匆匆走了。

「你看見啦,看見啦,萬尼亞!」她淚流滿面地說道。

我陪她坐了約莫兩小時,安慰她,從各方面說服她。不用說,她完完全全是對的,她的種種顧慮也是對的。我一想到她目前的處境,心裡就不免憂愁和悶悶不樂起來;我替她

擔憂。但是又有什麼辦法呢?

1萬尼亞是小名。大名應為伊萬。

2以上情節源出托爾斯泰的小說《童年》(第二十二章)。一八五六年,《童年》與《少年》合成一冊,出版了合訂本。

阿廖沙這人也讓我感到納悶:他愛她並不亞於過去,甚至由於悔恨和感激,也許比過去還強烈,還折磨人。但與此同時這新歡也牢牢地佔據了他的心坎。這事會怎麼收場--

實在令人難以逆料。我也非常想去看看這個卡佳。我再一次答應娜塔莎一定去跟她認識認識。

末了,她甚至變得很開心了。順便提一下,我把有關內莉、馬斯洛博耶夫、布勒諾娃和今天我在馬斯洛博耶夫家與公爵的不期而遇,以及定在今晚七點會面的事,統統告訴了

她。這一切使她產生了濃厚的興趣。關於兩位老人家的事,我跟她說得不多,至於伊赫海涅夫來訪的事,則隻字未提,到時候再說;尼古拉謝爾蓋伊奇要跟公爵決鬥的事會把她

嚇壞的。公爵跟馬斯洛博耶夫的交往,以及他非常想跟我交朋友這事,她也覺得奇怪,雖然看現在這種態勢,這一切也是說得通的。

大約三時許,我回到了家。內莉笑逐顏開地歡迎我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