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美好的時光呀!我的全部空餘時間,全部晚上都在他們家度過。我給老人家帶來文學界和文學家們的各種訊息,不知道為什麼他也忽然對文學家產生了濃厚的興趣;甚至讀

起b的批評文章來了。我對他說過許多關於b的事,而他對b幾乎一無所知,但是他對b讚不絕口,痛斥那些在《北方蜜蜂報》上寫文章罵他的他的論敵們1。老太太則睜大了兩眼緊

盯著我和娜塔莎;可是她也看不盡許多!我們已經心心相印,我也終於聽到了娜塔莎低著頭,半張著嘴,幾乎像耳語一樣對我說:我愛你。但是兩位老人家終究還是知道了;他們

一猜,一琢磨,就全明白了;安娜安德烈耶芙娜連連搖頭。她既感到奇怪,又感到可怕。她對我放心不下。

「如果一帆風順,當然也不錯,伊萬彼得羅維奇,」她說,「要是一旦碰了釘子或者出了差錯;耶怎麼辦?您還是找個正經事情做做吧!」

「我說呀,萬尼亞,」老人家思慮再三後說道,「這事我看出來了,也注意到了,不瞞你說,我甚至很高興,看到你和娜塔莎……嗯,這也沒什麼!但是你要明白,萬尼亞,

你們倆畢竟還很年輕,我那老伴安娜安德烈耶芙娜說得也對。等等吧。就算你是個人才吧,甚至才華出眾……但畢竟不是天才,不是像開頭人們使勁嚷嚷的那樣,而是一般有點

才華罷了2(今天我還在《蜜蜂報》上讀到了一篇對你的評論3;他們把你看得一錢不值;唉,這算什麼報紙呢!)是的!你要明白:這畢竟不是存在錢莊裡的錢,我是說才華;

你們倆都很窮。咱們還是再等上個一年又半,或者就一年吧:你要是混得好,在你走的這條路上站穩了腳跟——娜塔莎就是你的了;要是栽了跟頭——你就看著辦吧!……你是個老實

巴交的人;你想想,這話在理不?……」

1《蜜蜂報》是十九世紀三十年代至四十年代在彼得堡出版的一家反動報紙,經常攻擊和謾罵別林斯基以及俄國文學界的「自然派」。

2內容大致相近地複述了別林斯基在《當代短評》一文中所說的話:「任何一個有頭腦和有審美力的人都不會否認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才華,甚至是出眾的才華,由此可見,問

題僅僅在於這才華有多高,多大。」

2指發表在《北方蜜蜂報》(一八四六年一月三十日,第二十五期)上的一篇文章,署名bbb(即bb.勃蘭特)。這篇文章說,作者看了這篇小說後一大失所望」,一個「並非

完全沒有才能」的年輕的作者被一些批評家(指別林斯基)所提倡的原則毀了。

我們的事就到此為止。而一年以後風雲突變。

是的,這事發生在幾乎整整一年之後!在九月份的一個陽光明媚的日子,傍晚,我抱病去看望兩位老人家,心裡直打鼓,差點沒暈倒在椅子上,因此他倆看到我這副模樣後都

嚇壞了。但是我當時之所以頭昏目眩,心事重重,倒不是因為我曾經好多次走到他們家門口又好多次退了回去,最後才硬著頭皮跨進了門檻,也不是因為我文壇失意,既沒有名,

也沒有利;也不是因為我還沒有當上什麼「隨員」,而且還遠遠不夠資格派我到義大利去療養;而是因為在這一年中我好像熬過了十年,我的娜塔莎在這一年中也好像過了十年。

我們兩人之間已經橫亙著一條鴻溝……我記得,我呆呆地坐在他老人家面前,默然以對,心不在焉地窩著本來已經窩壞了的我的禮帽的帽簷;也不知道為什麼,我坐在那裡等待娜

塔莎出來。我身上的那套西服既難看又寒磣;我兩頰塌陷,人瘦了,臉也黃了——反正離詩人的模樣相差甚遠,我的兩眼中也沒有一星半點當年好心腸的尼古拉謝爾蓋伊奇十分關

注的那種了不起的神態。老太太則帶著並非假裝出來的,但又略嫌性急了的憐憫之態看著我,她那模樣似乎在自言自語:「這樣的一個人差點沒成了娜塔莎的未婚夫,幸虧我主慈

悲和保佑!」

「怎麼樣,伊萬彼得羅維奇,要不要喝點茶?(桌上的茶炊開了,)小老弟,您過得怎麼樣?瞧您一副病懨懨的樣子,」她用一副悲天憫人的聲音問道,至今音猶在耳。

我好像現在都看到,她的嘴在對我說話,可是她的眼睛裡卻看得出她另有心事,她的老伴也在為這事發愁,茶已經涼了,他還是悶悶不樂地坐在那兒,心事重重。我知道,這

當口他們正憂心忡忡,因為跟瓦爾科夫斯基公爵的那場官司,現在變得對他們凶多吉少,此外又出了一些新的不愉快的事,使得尼古拉謝爾蓋伊奇心煩意亂,居然生起了病。那

位小公爵(這場官司就是因他而起),約莫五個月前,居然找到了一個機會來看望伊赫梅涅夫。老爺子本來就很喜歡他的心肝寶貝阿廖沙,把他視同己出,前一晌幾乎每天都在唸

叨他。他這次前來,老爺子家當然歡天喜地地接待了他。安娜安德烈耶芙娜看到他就想起瓦西里耶夫斯科耶,哭了起來。從此,阿廖沙就瞞著他父親常常來看他們,而且來得越

來越勤了;尼古拉謝爾蓋伊奇為人正派,胸襟坦蕩,憤然拒絕了人家讓他要多幾個心眼的忠告。他出於高尚的自尊心連想都不願意去想:一旦公爵知道了他的兒子又變成了伊赫

梅捏夫家的常客,他會說什麼呢?他打心眼裡瞧不起所有那些荒唐的猜疑。但是老爺子有沒有力量來經受這新的侮辱呢,他並不知道。小公爵幾乎每天都要來他們家。兩位老人跟

他在一起也覺得很開心。他常常上他們家來,一坐就是整個晚上,甚至到下半夜還賴著不走。不用說老公爵終於知道了一切。出現了流言蜚語,難聽極了。公爵寫了一封不堪入目

的信給尼古拉謝爾蓋伊奇,侮辱他,而且像過去一樣抓住老問題做文章,斷然禁止他兒子再來拜訪伊赫格涅夫家。這事發生在我上他們家的前兩週。老爺子傷心已極。怎麼連他

的娜塔莎這麼一個既天真又高尚的姑娘,也被裹脅進了這件骯髒的誹謗,這件卑鄙已極的事情中去了呢!過去侮辱過他的人,現在又肆意糟蹋起了她的芳名……難道對這一切就善

罷甘休不成!頭幾天他由於傷心已極躺倒了。這些情況我都知道。這事的詳細經過我也都聽說了,雖說最近以來我有病,而且抑鬱寡歡,一直臥病在床,杜門不出,已經三四個星

期不上他們家了。此外,我還知道……不!我當時只是預感到,知道,但是不相信,除了這件事情以外,他們現在還有一件什麼事,是世界上使他們感到最不安的,當時我正以又

痛苦又煩惱的心情留神觀察著這兩位老人。是的,我很痛苦;我怕不幸被我言中,我怕相信,因此想方設法使這一不幸的時刻離我們遠點。然而我也是為這事而來。這天晚上好像

有一股吸引力,使我身不由己地走進了他們家!

「對了,萬尼亞,」他老人家好像清醒過來似的突然問道,「你該不是有病吧?怎麼好長時間不來看我們呢?真對不起:早就想去看你,可是不知怎麼老是這個……」他又陷

入了沉思。

「我不舒服,」找回答。

「嗯!不舒服!」過了五分鐘,他才重複我的話道。「可不是不舒服嗎!我當時就說過這話,提醒過你,——你不聽嘛!嗯!不,萬尼亞,我的小老弟:看來,自古以來繆斯女

神1就是餓著肚子坐在閣樓上的,而且還要一直坐下去。可不是嗎!」

是的,老爺子的心情不好,要是他心上沒有傷痛,他是不會跟我談到捱餓的繆斯女神的。我注視著他的臉:他臉皮焦黃,眼神里似有一種困惑,似有一種疑問,但是他又百思

不得其解。他顯得有點心神不定,而且異常焦躁。他的妻子不安地抬起頭來看看他,搖搖頭。有一次,他轉過身去,她便偷偷地向我擺了擺頭,讓我看他。

1希臘神話中的文藝女神。

「娜塔利婭尼古拉耶芙娜1的身體好嗎?她在家嗎?」我問心事重重的安娜安德烈耶芙娜。

「在家,小老弟,在家,」她答道,好像對我的問題難以回答似的。「她一忽兒就出來看您。可不是鬧著玩的!三星期不見面了!她不知怎麼變得有點那個了——簡直摸不透她

到底是怎麼啦:有病呢還是沒病,真是的!」

她說罷便膽怯地看了看丈夫。

「什麼?她什麼事也沒有,」尼古拉謝爾蓋伊奇不樂意而又生硬地插嘴道,「身體很好。就這樣,姑娘家長大了,不再是個娃娃了,不就是這麼回事嗎。誰鬧得清姑娘家心

裡面有什麼煩惱和怪念頭?」

「唉,可不是怪念頭嗎!」安娜安德烈耶芙娜用一種埋怨的聲音介面道。

老爺子閉上了嘴,用手指敲著桌子。「上帝,難道他們中間出了什麼事了?」我害怕地想。

「我說,怎麼樣,你們那裡怎麼樣?」他又開口道,「b在幹嗎?還在寫評論嗎?」

「是的,還在寫,」我回答。

「唉呀,萬尼亞,萬尼亞!」他揮了揮手,最後道,「現在評論又頂屁用!」

房門開了,娜塔莎走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