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家,詩人!真叫人納悶……這些寫詩的,什麼時候變成了一個行當,變成了一種官銜的呢?這種人終究只會亂寫亂畫的,靠不住吧!」
1指俄國著名批評家別林斯基。
我發現,這類疑慮和所有這些難於回答的問題,一般都是在暮色蒼茫的時候光臨他的腦海(我永遠忘不了所有這些細節和那整個無比幸福的時期!)在暮色蒼茫時分,我們這
位老人就常常變得不知怎麼特別煩躁,特別敏感和多疑。我和娜塔莎都十分熟悉他這脾氣,因此先就竊,竊他笑起來。我記得,為了使他振作起來,我給他講了一些故事,說蘇馬
羅科夫怎樣被擢升為將軍1,皇上怎樣送給傑爾查文一隻鼻菸壺,外加金幣無數2,女皇陛下還親自去拜訪過羅蒙諾索夫3;我還向他講了普希金和果戈理的故事。
「我知道,小老弟,全知道,」老人家也許是生平第一次聽到這些故事,但他不敢苟同。「嗯!我說萬尼亞,看到你炮製的這部東西沒有用詩來寫,我倒反而覺得高興。小老
弟,詩這東西淨胡說八道;你別爭嘛,請相信我這老頭的肺腑之言;我是希望你好;純粹是明說八道,吃飽了撐的,白浪費時間!中學生才寫詩;詩把你們這幫年輕人都弄得喪魂
失晚,快進瘋人院了……就算普希金偉大吧,誰說他不偉大呢!畢竟是些歪詩,沒法誇它;都是些虛無縹緲的東西……話又說回來,普希金的詩我讀得不多……散文又當別論!作
家可以利用散文起到教育作用,——比如,書裡說到要愛祖國,要懲惡揚善……可不是嗎列。老弟,不過我不會表達自己的意思,但是你會懂得我的話的;找說這話是出於一片愛心。嗯,來吧,來吧,你就讀給我們聽聽吧!」當我終於把書拿了來,我們用完茶後,全都圍坐在圓桌旁時,他帶著某種姑委聽之的袒護神態,最後說道:「你在書裡究竟寫了些什
麼,讀給我們聽聽吧;人家大轟大嗡地說了你很多好話!咱倒要瞧瞧,瞧瞧!」
我開啟書,準備朗讀。那天晚上,我的小說剛剛印好,我終於弄到了一本樣書,於是我就急急忙忙地跑到伊赫梅涅夫家來朗讀自己的作品。
我未能早一點按照手稿把我的小說讀給他們聽(因為手稿在出版商手裡),我感到十分惋惜和懊惱!娜塔莎甚至難過得哭了,她跟我吵,責備我倒讓別人比她更早地看到了這
部小說……但是我們終於在桌旁
1蘇馬羅科夫(一七一七-一七七七),俄國作家。他曾擔任四等文官,相當於武職少將。
2俄國女皇葉卡捷琳娜二世曾因傑爾查文(一七四王-一八一六,俄國詩人)寫的《費麗察頌》欽賜鑲有鑽石的金鼻菸壺一隻和金幣五百枚。
3羅蒙諾索夫(一七一一——一七六五),俄國著名的科學家和詩人,葉卡捷琳娜二世曾親自駕幸,參觀過他的實驗室。
坐好了。老人擺出一副異常嚴肅的表情,準備發表評論。他要嚴格而又嚴格地加以評論,「親自確認」。老太太的樣子也莊嚴得異乎尋常;她頭上的一項新包發帽,大概也是
為了聽我朗讀小說才戴上的。她早就注意到,我常常含情脈脈地看著她的掌上明珠娜塔莎;每當我開口跟她說話的時候就緊張,就端不過氣來,就兩眼發黑,娜塔莎每次看我,兩
眼也不知怎的顯得比從前亮。是的!終於時來運轉了,這時我功成名就,前程遠大,志得意滿,好事就湊到一塊兒,一下子都來了!同時老太太也注意到。她那老頭子不知怎的也
對我讚不絕口,同時有點異樣地望著我和他的女兒……她見狀突然害怕起來:我畢竟不是伯爵,不是公爵,也不是大權在握的親王,或者退一萬步說,也不是年輕瀟灑、胸前戴滿
勳章、由法科學校畢業的六等文官!安娜安德烈耶關娜不喜歡自己的希望只能實現一半。
「都誇他,」她尋思,「誇他什麼呢——不知道。寫家,詩人……這寫家到底算老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