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對方讓步,終於完完全全地白費了力氣。那老人行若無事,繼續筆直地看著怒不可遏的舒爾茨先生,他根本沒有發現他已成了眾目睽睽的物件,似乎他的頭長在月亮上,而不

是長在地球上。亞當伊萬內奇終於忍無可忍,發作起來。

1沙菲爾(一六九五-一八五八),德國幽默作家。

2原文是德文。

「您幹嗎這麼死氣白賴地瞅著我?」他用德國話一聲斷喝,聲音尖厲而又刺耳,狀極可怕。

但是他的對手仍舊一聲不吭,好像不明白,甚至沒有聽到這問話似的。亞當伊萬內奇決定用俄國話發難。

「我悶(問)您,您這麼死氣白力(賴)地瞅著我幹嗎?」他的氣不打一處來,又發出一聲斷喝。「我早夜(朝野)聞名,而您是個無名小豬(卒)!1」他從椅子上跳起來

,又加了一句。

但是那老人都沒有動彈一下。那幫德國人群情譁然,紛紛表示不平。米勒聽到外面有人吵鬧,也走進了房間。他弄清原委後,以為老人耳背,便彎下身去,湊近他的耳朵。

「舒爾茨三(先)生請您不要死氣白力(賴)他瞅著他,」他儘可能提高了嗓門說道,同時用心端詳著這個匪夷所思的顧客。

那老人機械地瞅了一下米勒,他那至今呆滯不動的臉上突然顯露出某種類似驚恐,類似激動不安的神態。他手忙腳亂起來,哼哼唧唧地彎下腰去,去拿自己的禮帽,並且急急

忙忙地把帽子和柺棍一起抓到手裡,從椅子上站起來,帶著一種可憐的微笑——一個窮人因坐錯了位置被人趕走時那種低三下四的微笑——準備走出去,離開這房間。這個年老體衰的

窮老頭那種逆來順受、唯命是從的慌亂神態,是那麼惹人可憐,使人看了心裡又那麼不是滋味,彷彿胸中打翻了五味瓶似的,因而所有在場的顧客,從亞當伊萬內奇起,都立刻

轉變了對這事的看法。事情很清楚:這老人不僅不敢得罪任何人,而且他自己也明白,他隨時隨地都有可能被人家像個叫花子似的趕出去。

1此處以及以下,是外國人說的俄國話,發音不準,也有不少錯誤,姑妄譯之。

米勒是個好心腸的、富有惻隱之心的人。

「不,不,」他鼓勵地拍著這老人的肩膀,說道,「你坐!不過1舒爾茨三(先)生請您不要過分死氣白力(賴)地瞅著他。連朝廷裡都知道他的大名。」

但是這可憐的老人連這話也沒聽明白;他比先前更加手忙腳亂起來,彎下腰去撿起自己的手帕,這手帕是從禮帽裡掉下來的,是塊又舊又破的藍手帕,然後便開始吆喝自己的

狗。這狗一動不動地躺在地板上,伸出兩隻前爪捂住自己的臉,分明睡熟了。

「阿佐爾卡,阿佐爾卡!」他用一個老年人的顫巍巍的聲音,口齒不清地喊道,「阿佐爾卡!」

阿佐爾卡沒有動彈。

「阿佐爾卡,阿佐爾卡!」老人煩惱地接二連三地喊道,用手杖激了戳那條狗,但是那狗依然不動。

手杖從他手裡落了下來。他地下身,雙膝下跪,伸出兩手捧起阿佐爾卡的腦袋。可憐的阿佐爾卡!它死了。無聲無息地死了,死在主人的腳旁,也許是老死的,也許老死再加

上餓死。老人望著它,看了一會兒,好像吃了一驚,似乎不明白阿佐爾卡已經死了;然後他輕輕地向他過去的奴僕和朋友趴下去,將自己那蒼白的臉緊緊貼在死狗的臉上。默默地

過了一分鐘。我們大家都很感動……最後,這可憐的老人微微站起身來。他的臉色十分蒼白,好像得了寒熱病似的渾身發抖。

「可以做成舒舍爾,」富有惻隱之心的米勒說,他總想找件什麼事來安慰一下老人。(舒舍爾意即動物標本。)「可以做個根(很)好的舒舍爾;費奧多爾卡爾洛維奇克

裡格爾是做舒舍爾的好史(手),」米勒翻來覆去道,從地上抬起手杖,把它遞給老人。

「是的,做舒舍爾,我拿叟(手),」克里格爾先生走上前一步,謙虛地介面道。他是一個瘦高個兒的德國人,為人厚道,長著一綹綹棕紅色的頭髮,鷹鉤鼻上架著一副眼鏡。

「費奧多爾卡爾洛維奇克里格爾多才多儀(藝),能做一臾(手)非常好的舒舍爾,」米勒又加了一句,他對自己居然能想出這麼個好主意得意非凡。

1原來是德文。

「是的,我多才多儀(藝),能做一史(手)非常好的舒舍爾,」克里格爾又證實道,「而且我可以替您拍(白)幹,用您的狗做個舒舍爾,」他捨己為人,自我犧牲,一時

興起,又加了一句。

「不,您做費舍爾,我伏(付)錢!」亞當伊萬內奇舒爾茨激昂慷慨地叫道,臉比方才又紅了一倍,他也燃起一股捨己為人的激情,而且平白無故地認為自己是一切不幸

的罪魁禍首。

老人聽著這一切,看來沒聽明白,依然在渾身發抖。

「且滿(慢)!先喝一杯上等白蘭地!」米勒看見這個謎一般的客人急著要走,便叫道。

端來了白蘭地。這位老人機械地拿起酒杯,但是他的兩手不住地發抖,還沒把酒杯端到嘴邊,已經灑了一半,他一滴沒喝,便把酒杯放回了托盤。然後他微微一笑(這笑看去

既主怪,又好像牛頭不對馬嘴),把阿佐爾卡留在原地,踉踉蹌蹌地快步走出了食品店,大家都感到愕然;發出一片長吁和短嘆。

「多不幸啊!到底是怎麼回事呢?1」德國人一個個瞪大了眼,面面相覷地說道。

我則緊跟著那位老人跑了出去,離食品店幾步遠,向右拐,有一條又黑又窄的衚衕,兩旁全是大樓。不知是什麼東西觸動了我,我想老人肯定拐進這衚衕裡去了。這裡右側的

第二幢樓正在施工,四周搭著腳手架。樓房周圍的柵欄牆差點沒圍到衚衕中間,貼著柵欄牆則鋪了一條供行人通行的木板路。在由柵欄牆和樓房形成的一個黑暗的角落裡,我找到

了老人。他坐在木板人行道的馬路邊上,雙肘支膝,兩手託著腦袋。我挨著他坐了下來。

「我說,」我幾乎不知道怎麼開口了,「阿佐爾卡死了,您也別難過啦。咱們一起走,我送您回家。要想開些。我這就去叫馬車。您住哪兒?」

老人沒有吱聲。我都不知道怎麼辦了。又沒有過路人。他驀地抓住我的手。

「憋得慌!」他用嘎啞的、勉強聽得出來的聲音說道,「憋得難受!」

「咱們上您家去!」我叫道,微微直起身子,想使勁把他扶起來,「您先喝點茶,再躺到床上,休息休息……我這就去叫馬車。我去請大夫……有個大夫我認識……」

1原文是用俄語字母拼寫的德文。

我記不清還跟他說了些什麼。他倒是想站起來,但是站起了一點,又跌坐在地上,又開始用他那嘎啞的、喘不過氣來的聲音嘟嘟囔囔地說著什麼。我彎下身去,向他湊得更近

些,聽他到底要說什麼。

「瓦西里島,」老人聲音嘎啞,「六條……在六條……」

他閉上了嘴。

「您住瓦西里島?但是,走錯方向了呀;應當往左而不是往有。我這就送您回去……」

老人沒有動彈。我抓住他的胳膊;他那胳膊像死人的胳膊似的又落了下去。我注視了一下他的臉,換了摸——他已經死了。我覺得這一切恍如發生在夢中。

這件奇遇讓我著實忙了一陣,在我四處奔走的時候,我的寒熱病居然不治而愈。老人的住處也終於找到了。不過,他不是住在瓦西里島,而是住在離他死的地方不遠處的克盧

根公寓,住在五層樓,在樓頂,這是一個單獨的套間,裡面有個小小的過道屋和一個大房間,房間十分低矮,有三個類似窗子的窄縫。他住得十分寒酸。屋裡的傢俱總共才有一張

桌子、兩把椅子和一張破舊不堪的舊沙發,硬得像石頭,而且四處都是破洞,裡面塞的麻皮都露了出來;而且連這些東西也是從房東那兒借來的。看得出來,爐子已經很久沒生火

了;蠟燭也找不到一根。現在,我正正經經地作如是想:這老人之所以想去米勒食品店,無非為了在燭光下坐一坐,烤烤火。桌上放著一隻空空的陶製口杯和一片吃剩下來的又幹

又硬的麵包皮。屋裡沒找到一分錢。甚至找不到一件可以替換的衣服讓他穿了下葬;總算有人給了他一件襯衣。很清楚,他決不會是幹然一身,就這樣生活,肯定有人偶爾會來看

看他,哪怕難得一次呢。在抽屜裡找到了他的身份證。死者原來是外國人,但卻是俄國的臣民,名叫傑里米史密斯,機械師,終年七十八歲。桌上放著兩本書:一本是簡明地理

,一本是俄文版的新約聖經,聖經頁邊的空白處,用鉛筆寫滿了字,還有不少指甲掐的印痕。我把這兩本書要來了。我問了房客和房東——對他的情況誰也說不清。這座公寓的房客

很多,幾乎都是工人和做小手藝的,還有些是當二房東的德國娘們,她們轉租房屋,兼管包飯和提供家務照料。這座公寓的總管出身貴族,他對這個過去的房客也說不出多少情況

,只知道這套住房的月租金六盧布,死者在這裡住了四個月,但是,最近兩個月的房租分文未交,因此只得請他搬家。當我問到是不是有人常來看他時,誰也無法對此作出令人滿

意的答覆。公寓很大,人來人往,到這艘柳亞方舟1來的人還少得了嗎,誰記得住那麼多呢。有個看門的,在這座公寓裡幹了五六年了,他大概能夠說出些什麼來,但是兩週前他

回老家了,可能要待一陣子,他找了個替工,是他侄子,是個年輕小夥子,可是他連一半房客也沒認全。我也說不準,這樣東問西問,到頭來得到了什麼結果;但最後還是把老頭

埋了。這些日子,我除了東奔西跑地瞎忙活以外,還去了趟瓦西里島六條,可是到那裡以後,我不禁啞然失笑:在六條,除了一排平平常常的房子以外,我還能看到什麼呢?「但

是,」我想,「老人臨死時幹嗎要提到六條和瓦西里島呢?該不是說胡話吧?」

我端詳了一下人去樓空的史密斯的住房,一著倒頗中意。便把它租了下來。主要是房間大,雖然頂棚低矮,因此,起初,我老覺得腦袋會碰到天花板似的。然而很快也就習慣

了。每月六盧布上哪去租更好的房子。這套獨門獨戶的套間吸引了我;剩下的問題就是去找一名傭人,因為沒有傭人是根本住不下去的。起初,看門人答應每天起碼來一回,如果

有事急需幫忙,他就來幫我做點事。我想:「誰知道呢,也許會有人來打聽老人的情況也說不定的!」但是他死後過了五天,仍舊無人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