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白痴 陀思妥耶夫斯基 第2頁,共2頁

「啊,假若您全能知道就好了!」

「我全都知道!」她湧上一陣新的激動,大聲嚷道,「那時您跟您與之私奔的這個下流女人在一套房間住了整整一個月……」

她說這話的時候已經不是臉紅而是變蒼白了。她突然從椅子上站起身,彷彿按捺不住自己,但馬上就醒悟過來,又坐下了。她的下唇仍繼續久久地哆嗦哼著。沉默延續了約1分鐘。公爵被這突如其來的異常舉動搞得驚訝得不得了,甚至不道該把它歸咎幹什麼。

「我根本不愛您,」她突然彷彿是斬釘戳鐵地說。

公爵沒有回答;他們又沉默了約1分鐘。

「我愛加夫里拉·阿爾達利翁諾維奇……」她說得很快,但是勉強可聞,同時頭則重得更低了。

「這不是真活,」公爵也幾乎用低語說。

「這麼說,我在撒謊?這是真話;我答應了他,是前天,就在這張長椅上。」

公爵大吃一驚:,有一瞬間陷了沉思之中。

「這不是真活,」他堅決地重複說,「這一切您全是杜撰。」

「可真是謙恭得驚人!您要知道,他已經改正了;他愛我甚於愛自己的生命。他當我面燙了自己的手,僅僅為了表明愛我甚於愛自己的生命。」

「燙了自己的手?」

「是的,自己的手。您相信不相信,對我來說反正無所謂。」

公爵又默不作聲。阿格拉婭的話裡沒有玩笑的意思;她生氣了。

「怎麼,既然是在這裡發生的,他到這裡來難道還隨身帶了蠟燭?不然我難以想象……」。

「是的……帶了蠟燭。這有什麼不可思議的?」

「是整支蠟燭還是燭臺上點剩的?」

「嗯……是的……不是……是半支蠟燭……是蠟燭頭……是整支蠟燭,反正一樣,您別再糾纏了!……如果您知道。還帶了火柴。他點燃了蠟燭,把手指放在蠟燭上整整半個小時;難通這不可能嗎?」

「我昨天看見過他;他的手指頭好好的。」

阿格拉婭突然笑得跳了起來,完全像個孩子一樣。

「知道嗎,我為什麼現在要撒謊?」忽然她轉向公爵,帶著最最孩子氣的信賴和在唇間顫動的笑聲說,「因為當你說謊話的時候,要是巧妙地插進什麼不同尋常、怪誕離奇的事情,哈,知道嗎,要是什麼給人十分強烈印象的事或者甚至根本就沒有的事,這樣這個謊就變得可信得多。我注意這一點了。只不過我做的不高明,因為我不會……」

忽然她又陰沉起來,似乎醒悟過來了。

「如果當時,」她對公爵說,一邊嚴肅甚至憂鬱地望著他,「如果當時我向您唸了‘可憐的騎士’的詩,那麼我至少是想以此……為一件事讚揚您,但是同時也想為您的行為痛斥您,並讓您看看,我全都知道……」

「您對我……對那個您剛才用如此可怕的字眼提到的不幸的女人很不公正,阿格拉婭。」

「因為我全都知道,全知道,所以才用這樣的字眼!我知道,半年前,您怎麼當著大家的面向她求婚。別打斷我,您看到,我說話不加評論。此後她跟羅戈任跑了;接著您和她住在哪個鄉間或城市,她又離開您去找什麼人了。(阿格拉婭臉紅得不得了。)後來她又回到羅戈任那裡,他愛她愛得……發瘋。最後。您也是個非常聰明的人,剛一知道她回到彼得堡了,立即就跟在她後面趕到這裡來了。昨天晚上您挺身保護她,現在又在夢中見到了她……您瞧,我全都知道,您不是為了她,為了她才到這裡來的嗎?」

「是的,是為了她,」公爵輕輕地回答說。他憂心忡忡、若有所思地低下頭,同時他也不懷疑,阿格拉婭正用灼灼閃亮的目光盯著他。「為了她,只是為了知道……我不相信她限羅戈任在一起會有幸福。雖然……總之,我不知道,我在這裡能為她做些什麼,幫什麼忙,但是我來了。」

他顫慄了一下。瞥了一眼阿格拉婭;她則憎恨地聽著他說。

「如果您來而不知道來幹什麼,這就是說您很愛她,」她終於說。

「不,」公爵回答說,「不,我不愛她。啊,您要是知道就好了,每當我回憶起與她一起度過的那些時間,是多麼可怕呀!」

在說這些話的時候他全身甚至滾過一陣顫慄。

「您把一切都說出來,」阿格拉婭說。

「這裡沒有絲毫您不能聽的東西。為什麼我正是想對您,對您一個人敘述這一切:,——我也不知道;也許,是因為我真的很愛您。這個不幸的女人深深確信,她是世界上最墮落、最淫蕩的女人。哦,請別玷辱她,別向她扔石頭。因為意識到自己不應蒙受的恥厚,她已經過分地折磨了自己!她有什麼罪,哦,我的天哪!哦,她每時每刻都在發狂地吶喊,她不承認自己有罪,她是人們的犧牲品,是淫棍和壞蛋的犧牲品;但是無論她對您說什麼,要知道,她首先自己不相信自己,她自己的全部良心都只相信,相反,是她……自己有罪。當我試圖驅趕這層陰影時,她竟會那樣痛苦,以致我只要記住這段可怕的時光,我心靈的創傷就永遠也不會癒合。我的心就像一下子永遠被刺穿了一樣。她從我這兒逃走,您知道為什麼嗎?正是僅僅為了向我證明,她是個低賤的女人。但是最可怕的是,她自己也許並不知道,她只想向我證明這一點,她逃走是因為,她內心一定想要做一件可恥的事,為的是馬上就對自己說:‘你這下犯了下新的恥辱,因此你是個低賤的東西!,哦,也許您並不理解這一點,阿格拉婭!知道嗎,在她這種不斷地意識到恥辱的狀態中,也許包含著某種可怕的,反常的樂趣,彷彿是對誰的一種報復。有時候我開導她,使她彷彿又看到了自己周圍的光明;但是她馬上就表示憤慨,甚至到了這種程度:痛苦地指責我,說我把自己臨駕於她之上(我連想都沒想過這樣),最後,對我的求婚直截了當地向我宣佈,她不要求任何人給予任何高傲的同情,任何幫助,任何將她‘抬高到與自己同樣地位’的做法。您昨天看見她了;難道您認為她跟這夥人在一起感到幸福,這就是她的因子?您不知道,她有多高的悟性,她能理解什麼!有時候她甚至使我吃驚!」

「您在那裡也給她講這樣的……大道理?」

「哦,不」公爵沒有注意到問話的語氣,若有所思地繼續說,「我幾乎一直保持沉默。我常常想說,但是,真的,我又不知道該說什麼,知道嗎,在有的時侯最後是根本不說話。哦,我是曾經受過她;哦,曾經很愛她……但是後來……後來……後來她全猜到了。」

「猜到什麼了?」

「猜到我僅僅是憐憫她,但是我……現在已經不愛她了。」

「為什麼您知道,她可能真的愛上了那個……她跟他走的地主?」

「不,我全部知道;她只不過是嘲笑他罷了。」

「那麼對您她從來也不取笑嗎?」

「不。她出於憎恨而嘲笑過我;哦,當時她義憤填膺,狠狠地責備我,她自己也痛苦!但是……後來……哦,別提了,別跟我提這點了!」

他雙手捂住了自己的臉。

「可是您知道嗎,她幾乎每天都給我寫信?」

「這麼說,這是真的!」公爵惶惶不安地失聲喊了起來,「我聽說有這事,但始終不想相信。」

「您從誰那裡聽說的?」阿格拉婭驚嚇得顫抖了一下。

「羅戈任昨天對我說的,只不過說得不大清楚。」

「昨天?昨天上午?昨天什麼時候?是在聽音樂前還是後?」

「在聽音樂後,晚上11點多。」

「啊,算了,既然是羅戈任……您知道,在這些信裡她給我寫些什麼?」

「我絲毫也不感到驚奇;她是個瘋女人。」

「就是這些信(阿格拉婭從口袋裡掏出帶信封的三封信,將它們扔到公爵面前)。瞧她已經央求、勸說、誘惑我整整一星期了,要我嫁給您。她……是的,雖然是個瘋子,但是很聰明,您說得很對,她比我聰明得多……她信中對我說,她愛上了我,每天都尋找機會哪怕是從遠處看到我也好。她寫道,您愛我,她知道這一點,也早就發現了這一點,在那裡您曾跟她談起過我。她希望看到您幸福,她深信,只有我能構成您的幸福……她寫得這麼荒唐……怪誕……我沒有給任何人看這些信,我等您,您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您一點也猜不到嗎?」

「這是精神失常,這是她發瘋的證明,」公爵顫抖著明言說。

「您不在哭吧?」

「不,阿格拉婭,不,我沒有哭。」公爵看了她一眼。

「這件事我該怎麼辦?您能給我出主意嗎?我總不能老是收到這些信吧!」

「哦,別管她,我求求您!」公爵嚷了起來,「在這種愚昧中您又能做什麼?我將盡一切努力,讓她不再給您寫信。」

「如果是這樣,那麼您就是個沒有良心的人!」阿格拉婭高聲嚷道,「難道您沒看見,她愛上的不是我,而是您,她愛的只是您!您能覺察她身上的一切心思,難道這一點卻沒有覺察出來?知道嗎,這算什麼,這些信意味著什麼?這是嫉妒,這比嫉妒更甚!她……您以為,她真的像在這些信裡寫的一樣要嫁給羅戈任?一旦我們結婚,她第二天就會自殺!」

公爵顫慄了一下,他的心跳都屏息了。但是他驚愕地望著阿格拉婭,承認面前這個孩子早已是個女人了,對他來說感到很奇怪。

「上帝可以見到,阿格拉婭,為了使她恢復平並和得到幸福,我願意獻出我的生命,但是……我已經不能愛她了,她也知道這一點!」

「那就犧牲自己,這時您也是非常合適的!因為您就是這麼一個大善人嘛。您也別稱我阿格拉婭……您剛才就這麼光稱我阿格拉婭……您應該,您有義務使她得到新生,您應該再帶她離開,使她的心平靜下來,得到安撫,再說您可是愛她了!」

「我不能這樣犧牲自己,雖然我有一次曾經這樣想過,而且……也許現在還在想這個問題。但是我確實知道,她跟我在一起非毀了不可,因此我要離開她。今天7點鐘我該去見她,現在我也許不去了。她有那樣的自尊心,她永遠也不會原諒我的愛的,這樣我們倆都會完蛋的!這是不自然的,但是這件事上一切都是不自然的。您說,她愛我,但這難道是愛嗎?在我已經忍受那一切之後,難道還能有這樣的愛情?!不,這是另一回事,而不是愛情!」

「您多蒼白呀!」突然阿格拉婭驚呼道。

「沒關係,我睡得少,比較虛弱,我……當時我們確實談論過您,阿格拉婭……」

「這麼說這是真的了?您真的會跟她談論我,而且……而且那時總共才到我家一次,怎麼會愛我呢?」

「我不知道怎麼會的;我當時混沌矇昧,我幻想著……也許是幻覺中看到了新的曙光。我不知道對您作為第一個物件是怎麼想的。我那時給您寫信說我不知道,這是真話。這一切僅僅是幻想,是由於那時可怕的境遇產生的……後來我開始用功學習,本來我是三年也不會到彼得堡來的……」

「這麼說,您是為她來的?」

阿格拉婭的聲音有些發顫。

「是的,為她。」

雙方都陷於陰鬱的沉默,過了兩分鐘,阿格拉婭站起身。

「既然您說,」開始她不太堅定地說,既然您自己相信,這個……您的女人是個瘋子,那麼她那些瘋瘋癲癲的古怪念頭跟我可毫不相干……列夫·尼古拉伊奇,請您把這三封信拿去。代我扔還給她!如果她,」突然阿格拉婭大聲嚷嚷起來,「如果她敢再寄一行字給我,那麼請告訴她,我就要向父親告發,讓人把她送進感化院……」

公爵跳了起來,驚恐地望著勃然發怒的阿格拉婭,突然他面前彷彿降落了一層霧幛……

「您不可能有這樣的感覺……這不是真話!」他喃喃著說。

「這是真話!是真話!」阿格拉婭幾乎失去自制地喊著。

「真話是什麼?是什麼真話?」在他們身邊響起了一個驚恐的聲音。

在她們面前站著葉莉扎維塔·普羅高菲夫娜。

「真話就是我要嫁給加夫里拉·阿爾達利翁諾維奇!就是我愛加夫里拉·阿爾達利翁諾維奇,並且明天就與他從家裡逃走!」阿格拉婭衝著她說,「您聽見了嗎?您的好奇心滿足了吧?您對此滿意了吧?」

說完她就跑回家去了。

「不,我的公爵爺,您現在別走,」葉莉扎維塔·普羅高菲夫娜留住公爵,說,「勞駕,請到我那兒去講講清楚……這是遭的什麼罪呀,我本來已經一夜沒睡了……」

公爵跟在她後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