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節

罪與罰 陀思妥耶夫斯基 第2頁,共2頁

「哎喲,您跟他們說這些做什麼!而且是當著她的面?」索尼婭驚恐地喊道,「跟我坐在一起!榮幸!可我……我是個可恥的女人,我是個很大的大罪人!唉,您為什麼要說這種話!」

「我這樣談論你,不是因為你的恥辱和罪惡,而是因為你所受的極大的苦難。至於說你是個大罪人,這倒是真的,」他幾乎是熱情洋溢地補充說,「你所以是罪人,就因為你犯下了最大的罪,白白毀掉了自己,出賣了自己。這還不可怕嗎!你過著自己這麼痛恨的卑賤生活,同時自己也知道(只要睜開眼來看看),這樣你既不能幫助任何人,也救不了誰,這難道還不可怕嗎?最後,請你告訴我,」他幾乎發狂似地說,「這樣的恥辱和這樣的卑賤怎麼能和另一些與之對立的神聖感情集於你一人之身呢?要知道,投水自盡,一下子結束這一切,倒更正確些,正確一千倍,也明智一千倍!」

「那他們呢?」索尼婭有氣無力地問,十分痛苦地看了他一眼,但同時又好像對他的建議一點兒也不感到驚訝。拉斯科利尼科夫奇怪地看了看她。

從她看他的目光中,他看出了一切。可見她自己當真已經有過這個想法。也許她在絕望中曾多次認真反覆考慮過,真想一下子結束一切,而且這樣考慮時是那麼認真,所以現在對他的建議已經幾乎不覺得奇怪了。就連他的話是多麼殘酷,她也沒有發覺(他對她責備的意思,以及對她的恥辱的特殊看法,她當然也沒發覺,這一點他是看得出來的)。不過他完全明白,她也知道自己的地位卑賤,極其可恥,這個想法早已使她痛苦不堪,折磨了她很久了。他想,是什麼,到底有什麼能使她至今還下不了決心,一下子結束這一切呢?這時他才完全明白,這些可憐的小孤兒,這個不幸的、半瘋狂的、害了肺病、頭往牆上撞的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對她起了多麼重大的作用。

雖說這樣,然而他還是明白,以索尼婭這樣的性格,還有她所受的教育,無論如何她絕不會這樣終其一生。不過,對他來說,這還是一個問題:既然她不能投水自盡,為什麼她能這麼久生活在這樣的處境中而沒有發瘋?當然,他明白,索尼婭的處境是社會上的一種偶然現象,雖說,可惜,遠不是個別的和特殊的現象。但是這偶然性本身,還有這一定的文化程度,以及她以前的全部生活,似乎這一切會在她一開始走上這條令人厭惡的道路的時候,立刻就奪去她的生命。那麼是什麼在支援著她呢?不會是淫蕩吧?顯然,這種恥辱只不過是機械地接觸到了她;真正的淫蕩還絲毫也沒滲透進她的心靈:這一點他看得出來;她就站在他面前,這是真的……「她面前有三條道路,」他想:「跳進運河,進瘋人院,或者……或者,終於墮落,頭腦麻木,心變得冷酷無情。」他最厭惡的是最後那個想法;然而他已經是一個懷疑主義者,而且他年輕,又遠遠脫離了現實生活,所以他也殘酷無情,因此他不能不相信,最後一條路,也就是墮落,是最有可能的。

「不過難道這是真的嗎,」他心中暗暗驚呼,「難道這個還保持著精神純潔的人,會終於有意識地陷入這個卑鄙汙濁,臭氣熏天的深坑嗎?難道這陷入的過程已經開始了?難道僅僅是因為這恥辱已經不是讓她覺得那麼厭惡,她才能忍辱至今嗎?不,不,這絕不可能!」他像索尼婭剛才那樣叫喊,「不,使她直到現在還沒有跳進運河的,是關於罪惡的想法,還有他們,那些……如果到現在她還沒有發瘋……不過,誰說她還沒發瘋?難道她有健全的理智嗎?難道能像她這樣說話嗎?難道一個有健全理智的人能像她這樣考慮問題?難道能夠這樣坐在毀滅的邊緣,就像坐在一個臭氣熏天的深坑邊上,眼看就要掉下去,可是有人提醒說這太危險的時候,卻塞住耳朵,置之不理嗎?她怎麼,莫非是在等待奇蹟嗎?大概是這樣。難道這一切不是發瘋的跡象嗎?」

他把思想執拗地停留在這一點上。與其他任何結局相比,他甚至更喜歡這個結局。他更加凝神注視著她。

「索尼婭,你經常這樣虔誠地向上帝祈禱嗎?」他問她。

索尼婭默默不語,他站在她身旁,等待回答。

「要是沒有上帝的話,我會怎樣呢?」她很快而且十分堅決地低聲說,抬起那雙突然閃閃發光的眼睛匆匆地向他看了一眼,並且用雙手緊緊攥住他的一隻手。

「嗯,的確是瘋了!」他想。

「可上帝為你做什麼了?」他繼續追問她。

索尼婭沉默了許久,好像無法回答。她那瘦弱的胸脯激動得一起一伏。

「請您別說話!請您別問了!您不配!……」她突然嚴厲而憤怒地看著他,高聲呼喊。

「真的瘋了!真的瘋了!」他暗自堅決地反覆說。

「他在做一切!」她很快地低聲說,又低下了頭。

「這就是出路!這就是對這條出路的解釋!」他暗自作出結論,同時懷著貪婪的好奇心細細打量著她。

他懷著某種奇怪的、幾乎是痛苦的、前所未有的感情,細細端詳這張蒼白、瘦削、輪廓不太端正、顴骨突出的小臉;細細端詳這雙溫柔的淺藍色的眼睛,這雙眼睛能閃射出那麼明亮的光芒,流露出那樣嚴厲而堅決的神情;細細端詳這瘦小的身軀,因為憤懣和發怒,這身軀還在發抖;這臉,這眼睛,還有這身軀——這一切使他覺得越來越奇怪了,他幾乎覺得這是不可能的。「狂熱的信徒,狂熱的信徒!」他暗自反覆說。

五斗櫥上放著一本書。他踱來踱去的時候,每次經過那裡都注意到它;現在他把它拿起來,看了一眼。這是《新約全書》的俄譯本。書是皮封面的,已經破舊了。

「這是哪兒來的?」他從房屋的另一端對她大聲喊。她仍然站在原處,離桌子三步遠。

「人家拿來的,」她彷彿不樂意似地回答,也不看著他。

「誰拿來的?」

「莉扎薇塔拿來的,我請她拿來的。」

「莉扎薇塔!奇怪!」他想。對他來說,索尼婭這裡的一切,每分鐘都變得越來越奇怪,越來越不可思議了。他把這本書拿到燭光前,動手翻閱。

「關於拉撒路的那一段在哪裡?」他突然問。

索尼婭執拗地看著地上,沒有回答。他稍稍側身對著桌子站著。

「關於拉撒路的復活是在哪一章?你找給我看看,索尼婭。」

她斜著眼睛看了他一眼。

「別在那裡找……在第四篇福音裡……」她嚴厲地低聲說,並沒有向他走過去。

「請你找出來,念給我聽聽,」他說,坐下來,胳膊肘撐在桌子上,用一隻手託著頭,憂鬱地朝一旁凝望著,做出在聽著的樣子。

「再過三個星期,七俄裡外1會歡迎我去的!我大概會去那兒,如果不把我送到更糟的地方去的話,」他暗自喃喃低語——

1離彼得堡七俄裡遠的地方有一座著名的精神病院。

索尼婭不相信地聽拉斯科利尼科夫說完了他奇怪的願望,猶豫不決地走到桌邊。不過還是拿起書來。

「難道您沒看過?」她問,隔著桌子,皺起眉頭,看了他一眼。她的聲音變得越來越嚴厲了。

「很久以前……上學的時候。你念吧!」

「在教堂裡也沒聽到過?」

「我……不去教堂。你經常去嗎?」

「不——,」索尼婭低聲說。

拉斯科利尼科夫冷冷地笑了笑。

「我懂……這麼說,明天也不去參加你父親的葬禮嗎?」

「我去。上星期我也去過教堂……去作安魂彌撒。」

「追薦什麼人?」

「莉扎薇塔。她讓人用斧頭砍死了。」

他的神經受到越來越大的刺激。他的頭眩暈起來了。

「你跟莉扎薇塔要好?」

「是的……她是公正的……她來過……難得來……她不能來。我和她在一起看書……還聊聊。她一定能見到上帝。」

這種書本上的話,他聽著覺得很奇怪,而且這又是一樁新鮮事:她和莉扎薇塔神秘的聚會,而且兩人都是狂熱的信徒。

「在這兒,連我也會成為狂熱的信徒!會傳染的!」他想。

「你念吧!」他突然堅持地、氣憤地喊了一聲。

索尼婭一直猶豫不決。她的心在怦怦地跳。不知為什麼她不敢念給他聽。他幾乎是痛苦地看著這個「不幸的瘋姑娘。」

「您要聽這做什麼?您不是不信嗎?……」她輕輕地低聲問,不知為什麼好像喘不過氣來。

「你念吧!我要聽!」他堅持說,「你不是常念給莉扎薇塔聽嗎?」

索尼婭翻開書,找出要念的地方。她雙手發抖,念不出聲。她兩次開始念,兩次都是連第一個音節也念不出來。

「有一個患病的人,名叫拉撒路,住在伯大尼1,……」她終於費了很大的勁念出聲來,但是念到第三句,聲音突然變得又尖又細,像一根繃得太緊的弦,一下子斷了。她喘不出氣來,胸膛裡憋得難受——

1見《新約全書-約翰福音》第十一章。

拉斯科利尼科夫有點兒明白,索尼婭為什麼下不了決心念給他聽,他越是明白她不肯唸的原因,就越發粗暴和惱怒地堅持讓她念。他太理解她的心情了:現在要她說出和暴露自己心中的一切,她是感到多麼痛苦。他明白,這些感情確實是早已藏在她心中的真正秘密,也許還是從她的少女時代,還是她住在家裡,待在不幸的父親和愁瘋了的繼母身邊,生活在飢腸轆轆的孩子們、以及可怕的叫喊聲和責備聲中的時候,就已經深深藏在她的心中了。但同時,現在他也知道,確實知道,她現在唸福音書雖然會感到苦惱,而且非常擔心,——不知是擔心什麼,然而同時她又十分痛苦地想要念給他聽,儘管她是那麼苦惱,那麼擔心,還是很想——不是給別人念,而是一定要念給他聽,讓他聽到,而且一定要現在就唸——「不管以後會發生什麼事情!」……他從她的眼睛裡看到了這一切,從她那興奮的激動中瞭解了這一切……她抑制著自己的感情,強忍住開始唸詩篇時迫使她的聲音突然中斷的、喉問的抽噎,繼續往下念《約翰福音》的第十一章。

就這樣唸到第十九節。

「有好些猶太人來看馬大和馬利亞,要為他們的兄弟安慰他們。馬大聽見耶穌來了,就出去迎接他。馬利亞卻仍然坐在家裡。馬大對耶穌說,主啊,你若早在這裡,我兄弟必不死。就是現在,我也知道,你無論向上帝求什麼,上帝也必賜給你。」

唸到這裡,她又停下來了,羞怯地預感到,她的聲音又要發抖,又要突然中斷了……

「耶穌說:你兄弟必然復活。馬大說,我知道在末日復活的時候,他必復活。耶穌對他說,復活在我,生命也在我。信我的人,雖然死了,也必復活。活著信我的人,必永遠不死。

你信這話嗎?馬大說。」

(索尼婭彷彿痛苦地喘了口氣,清清楚楚地用力把它唸完,好像是她自己在大聲懺悔:)

「主啊,是的,我信你是基督,上帝的兒子,就是那要臨到世界的。」

她又停頓下來了,很快抬起眼來看了看他,但又趕快抑制著自己的感情,接著往下念。拉斯科利尼科夫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聽著,胳膊肘撐在桌子上,望著一邊,沒有轉過臉去。唸到了第三十二節。

「馬利亞到了耶穌那裡,看見他,就俯伏在他腳前,說,主啊,你若早在這裡,我兄弟必不死。耶穌看見他哭,並看見與他同來的猶太人也哭,就心裡悲嘆,又甚憂愁。便說,你們把他安放在那裡,他們回答說,請主來看。耶穌哭了。猶太人就說,你看他愛這個人是何等懇切。其中有人說,他既然開了瞎子的眼睛,豈不能叫這人不死嗎?」

拉斯科利尼科夫轉過臉來,心情激動地看著她:是的,的確是這樣!她已經渾身發抖,真的是真正的熱病發作了。這是他預料到的。她就要念到最偉大的和聞所未聞的奇蹟了,無限的喜悅溢於言表。她的聲音變得像金屬一般響亮;歡樂和喜悅在她的聲音中迴盪,使她的聲音忽然有了力量。眼前的一行行字跡變得模糊不清,因為她的眼裡發黑了,然而她已經背熟了現在所念的這幾節。唸到最後一節:「他既然開了瞎子的眼睛……」她壓低了聲音,激動地、十分強烈地表達了那些不信上帝的人,瞎了眼的猶太人的懷疑、責難和辱罵,而不一會兒,他們卻像遭到雷擊一樣,大為震驚,立刻伏到地上,痛哭流涕,獲得了信仰……「而他,他也是瞎了眼睛,不信上帝的人,——馬上他也會聽到,獲得信仰,是的,是的!

馬上,立刻,」她幻想著,由於快樂的期待而發抖了。

「耶穌又心裡悲嘆,來到墳墓前。那墳墓是個洞,有一塊石頭擋著。耶穌說,你們把石頭挪開。那死人的姐姐馬大對他說,主啊,他現在必是臭了,因為他死了已經四天了。

這個「四」字她念得特別用力。

「耶穌說,我不是對你說過,你若信,就必看見上帝的榮耀麼。他們就把石頭挪開。耶穌舉目望天說,父阿,我感謝你,因為你已經聽我。我也知道你常聽我,但我說這話,是為周圍站著的眾人,叫他們信是你差了我來。說了這些話,就大聲呼叫說,拉撒路出來。那死人就出來了。」

(她興奮地高聲唸完了這句話,渾身發抖,而且發冷,彷彿親眼看到了一樣:)

「手腳裹著布,臉上包著手巾。耶穌對他們說,解開,叫他走。

「那些來看馬利亞的猶太人,見了耶穌所作的事,就多有信他的。」1——

1譯文據聖經公會印發的《新約全書》一三○——一三二頁。

她沒有再往下念,也不能再念了,合上書,很快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這就是關於拉撒路復活的全部故事,」她斷斷續續地、嚴肅地低聲說,一動不動地站著,轉過臉去望著一邊,不敢、而且好像不好意思抬起眼來看他。她那熱病發作的戰慄還沒有停止。插在歪著的燭臺上的蠟燭頭早已快要熄滅了,在這間幾乎一無所有的屋裡暗淡地照著一個殺人犯和一個妓女,這兩個人竟奇怪地聚會在一起,一同來讀這本不朽的書。過了五分鐘,或者是過了更長時間。

「我是來跟你談一件事的,」拉斯科利尼科夫突然皺起眉頭,高聲說,說著站起來,走到索尼婭跟前。索尼婭默默地抬起眼來看著他。他的目光特別嚴肅,顯示出一種異常堅定的決心。

「我今天離開了自己的親人,」他說,「離開了母親和妹妹。

現在我不再去她們那裡了。我跟她們完全斷絕了關係。」

「為什麼?」好像驚呆了的索尼婭問。不久前與他母親和妹妹的會見給她留下了異常深刻的印象,雖然她自己說不清這到底是什麼印象。聽說他和她們斷絕了關係,她幾乎感到可怕。

「現在我只有你一個人了,」他補充說,「咱們一道走吧……我是來找你的。我們都是被詛咒的人,那麼我們就一道走吧!」

他的眼睛閃閃發亮。「他像個瘋子!」索尼婭也這麼想。

「去哪裡?」她恐懼地問,不由得往後退去。

「我怎麼知道呢?我只知道,我們走的是同一條路,確定知道——只知道這一點。同一個目標?」

她看著他,什麼也不懂。她懂得的只有一點:他非常不幸,極其不幸。

「如果你去對他們說,他們當中無論是誰,什麼也不會懂,」他接下去說,「可是我懂。我需要你,所以我到你這兒來了。」

「我不懂……」索尼婭喃喃地說。

「以後會懂的。難道你不是也做了同樣的事嗎?你也跨過了……你能跨過去的。你在自殺,你把一生都毀了……你自己的(這反正一樣!)一生。你本來可以靠精神和理性生活,可現在卻要死在乾草廣場上……不過如果你仍然獨自生活,你會支援不住的,準會像我一樣發瘋。現在你就已經像個瘋子了;所以,我們要在一道走,走同一條路!咱們走吧!」

「為什麼?您這是為什麼!」索尼婭說,他的話使她感到激動,感到奇怪和不安。

「為什麼?因為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原因就在這裡!終於到了該正視現實,認真考慮一下的時候,不能再像小孩子那樣哭喊,說上帝不允許了!如果明天真的把你送進醫院,那會怎樣呢?她已經精神失常,又有肺病,不久就要死了,孩子們怎麼辦?難道波列奇卡不會毀滅嗎?難道你沒看到這兒那些在街頭乞討的孩子?那都是母親叫他們來的。我知道這些母親住在哪裡,知道她們生活在什麼環境裡。在那種地方,孩子不可能再是孩子。在那種地方,七歲的孩子就已經墮落,成了小偷。要知道,孩子就是基督的形象:‘天國是他們的’。

他吩咐說,要尊重他們,愛他們,他們是未來的人……」

「怎麼辦,該做什麼呢?」索尼婭歇斯底里地哭著,絞著手,反覆說。

「做什麼?破壞應該破壞的,一勞永逸,再沒有別的了:自己肩負起受苦受難的重擔!怎麼?你不懂嗎?以後會懂的……自己和權力,而主要的是權力!統治一切生靈的權力,統治人類社會的權力!……這就是目的!你要記住這一點!這是我給你的臨別贈言!也許,這是我最後一次和你說話了。如果明天我不來,你自己會聽到一切的,到那時你就會想起現在我說的這些話來了。以後,幾年以後,有了生活經驗以後,總有一天你會懂得我的話是什麼意思。如果明天我再來,就會告訴你,是誰殺了莉扎薇塔。別了!」

索尼婭嚇得渾身發抖。

「難道您知道是誰殺的嗎?」她問,她嚇呆了,奇怪地看著他。

「我知道,而且要告訴……告訴你,只告訴你一個人!我選中了你。我不是來求你寬恕,只不過是告訴你。我早就選中了你,要把這告訴你,還在你父親談起你,莉扎薇塔還活著的時候,我就想這樣做了。別了。不握握手嗎。明天見!」

他走了出去。索尼婭像望著一個瘋子樣望著他;不過她自己也好像精神失常了,而且感覺到了這一點。她的頭眩暈了。「上帝啊!他怎麼知道,是誰殺了莉扎薇塔?這些話是什麼意思?這真可怕!」但同時她腦子裡並沒有產生這個想法。決不會的!決不會的!……「噢,他準是非常不幸!……他離開了母親和妹妹。為什麼?出了什麼事?他心裡在想什麼?他為什麼對她1說這些話?他吻了吻她的腳2,說……說(是的,這話他說得很清楚),沒有她3,他就不能活……噢,上帝呀!」——

123這一段都是索尼婭心中想的話,所以這裡的三個「她」,都應該是「我」。

索尼婭整夜發燒,一直在囈語。有時她跳起來,痛哭,絞手,一會兒又寒熱發作,昏昏沉沉地進入夢鄉,她夢見了波列奇卡,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莉扎薇塔,念福音書,還有他……他,臉色蒼白,兩眼閃閃發光……他吻她的腳,痛哭……噢,上帝啊!

右邊那道門後面,就是把索尼婭的房間和蓋爾特魯達-卡爾洛芙娜-列斯莉赫那套房間隔開的那道門後面,有一間早已空了的房子,也是列斯莉赫那套房子裡面的一間,是打算出租的,大門上已經掛出招租牌,衝著運河的玻璃窗上也貼上了招租條。好久以來索尼婭已經習慣了,認為那間屋裡沒有人。然而在這段時間裡,斯維德里蓋洛夫先生卻一直站在那間空房的門邊,躲在那裡偷聽。拉斯科利尼科夫出去以後,他又站了一會兒,想了想,踮著腳尖回到這間空房隔壁、自己那間屋裡,端了一把椅子,悄悄地把它搬到通索尼婭那間房間的門邊。他覺得,他們的談話很有意思,有重要意義,而且他非常、非常感興趣,他的興趣是那麼大,所以搬來一把椅子,這樣今後,譬如說明天,就不必再自找罪受,整整站上一個鐘頭,而可以坐得舒服一些,隨心所欲地偷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