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

罪與罰 陀思妥耶夫斯基 第1頁,共2頁

「他好了,他好了!」佐西莫夫高興地對進來的人們喊了一聲。佐西莫夫已經來了十來分鐘了,坐在沙發上昨天他坐過的那個角落裡。拉斯科利尼科夫坐在他對面那個角落上,已經完全穿好衣服,甚至細心梳洗過了,他好久沒有這樣做過了。屋裡一下子坐滿了人,但娜斯塔西婭還是跟著客人們進來,在那兒聽著。

真的,拉斯科利尼科夫幾乎已經好了,特別是與昨天的情況比較,更是如此,只不過他面色十分蒼白,心不在焉,鬱鬱不樂。從外表看,他像一個受傷的人,或者是忍受著肉體上某種劇烈痛苦的人:他雙眉緊鎖,雙唇緊閉,目光像在發燒。他說話很少,很不樂意,彷彿是勉為其難,或者是在盡義務,有時他的動作似乎有些慌亂。

只差胳膊上沒有繃帶,或者手指上沒套著塔夫綢的套子,不然就完全像一個,譬如說吧,手指嚴重化膿,或是手臂受傷,或者受了這一類創傷的人了。

不過,當母親和妹妹進來的時候,有一瞬間這張蒼白和神情憂鬱的臉彷彿被一道亮光照得發出了光彩,但這只是使他臉上以前那種佈滿愁雲、心不在焉的表情變得更加痛苦,似乎把這痛苦凝縮集中起來了。光轉瞬間就熄滅了,痛苦卻留了下來,佐西莫夫懷著剛剛開始給人治病的醫生那種年輕人的熱情,從各方面觀察和研究自己的病人,驚奇地發覺,親人們的到來並沒有使他變得高興,他臉上流露出來的卻似乎是暗暗隱藏著的、痛苦的決心——決心忍受一兩個小時無法避免的折磨。後來他看到,隨後的談話,幾乎每一句都像是接觸到並刺痛了他病人的傷口;但同時他又有點兒驚訝:今天病人竟能控制住自己,把昨天那種偏執狂患者的感情隱藏起來,而昨天,為了一句無足輕重的話,他都幾乎要發瘋。

「是的,現在我自己也看出,我差不多好了,」拉斯科利尼科夫說,說著親切地吻了吻母親和妹妹,這樣一來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立刻容光煥發,「而且我說這話已經不是用昨天的方式了,」他又對著拉祖米欣補上了一句,還和他友好地握了握手。

「今天我甚至對他感到驚訝,」佐西莫夫說,他們來了,他感到非常高興,因為在這十分鐘裡他和自己的病人已經沒有什麼話可談了。「如果一直這樣下去,再過三、四天,他就會和以前完全一樣了,也就是說和一個月以前,或者是兩個月以前……或者,也許是三個月以前?因為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這病是從很久以前就開始的……不是嗎?現在您得承認,也許,這得怪您自己,是吧?」他面帶小心謹慎的微笑,補上一句,彷彿一直還在擔心有什麼話會惹他生氣。

「很有可能,」拉斯科利尼科夫冷冰冰地回答。

「我說這話的意思是,」佐西莫夫得寸進尺,接下去說,「您要完全恢復健康,現在主要全在於您自己了。現在已經可以和您談談了,我想提醒您,必須消除最初的病因,也可以這樣說,必須消除致病的根本原因,那麼您就會完全痊癒了,不然,病情甚至會惡化。這最初的病因,我不知道,但您想必是知道的。您是聰明人,當然,也觀察過自己。我覺得,您得病的時間與您離開大學的時間多少有些巧合。您不能無事可做,因此我覺得,工作和為自己提出一個堅定的目標,對您會非常有益。」

「對,對,您說得完全正確……我要趕快進大學,那麼就一切都會……十分順利了……」

佐西莫夫提出這些很有道理的勸告,一部分也是為了讓這兩位女士留下深刻的印象,可是他把話說完以後,看了看被勸告的物件,卻發現後者的臉上露出明顯的嘲笑神情,這時他當然有點兒發窘了。不過這隻持續了很短暫的一會兒工夫。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立刻向佐西莫夫致謝,特別是感謝他昨天夜裡去旅館看她們。

「怎麼,他夜間也去過你們那裡?」拉斯科利尼科夫好像有點兒擔心地問。「這麼說,你們長途旅行之後也沒睡覺嗎?」

「啊,羅佳,這只不過是在兩點鐘以前哪。我和杜尼婭在家裡的時候,兩點以前從來不睡。」

「我也不知道該怎樣感謝他,」拉斯科利尼科夫接下去說,突然皺起眉頭,眼睛看著地下。「錢的問題暫且不談,——我提到這一點,請您原諒(他對佐西莫夫說),我不知道,我有哪一點值得您對我這樣特別關心?簡直無法理解……而且……而且這種關心甚至讓我感到痛苦,因為無法理解:我坦率地對您說。」

「請您別生氣,」佐西莫夫勉強笑著說,「假定說,您是我的第一個病人,而我們,剛剛開始行醫的醫生們,愛我們的第一個病人,就像愛自己的孩子一樣,有些人幾乎是深深地愛上了他們。而我的病人並不多。」

「至於他,我就不講了,」拉斯科利尼科夫指著拉祖米欣補充說,「他也是,除了侮辱和一大堆麻煩事,從我這兒什麼也沒得到。」

「嘿,你胡說!今天你是不是有點兒多情善感?」拉祖米欣高聲叫嚷。

如果他目光較為敏銳的話,那麼他就會看出,這根本不是什麼多情善感,而甚至是完全相反。但是阿芙多季婭-羅曼諾芙娜卻發覺了。她擔心地凝神注視著哥哥。

「而對您,媽媽,我連提都不敢提,」他接著說下去,彷彿是在背誦從早上就背熟了的功課,「今天我才能多少想象出,昨天您在這兒等我回來的時候,心裡感到多麼難過。」說完這句話,他突然默默地微笑著向妹妹伸過一隻手去。但是這一次,微笑中流露出的卻是絕非故意做作的真實感情。杜尼婭立刻抓住向她伸過來的手,熱情地和他握手,她感到十分高興,滿懷著感激的心情。在昨天發生爭執之後,這是他第一次向她流露自己的感情。看到兄妹默默無言的徹底和解,母親欣喜若狂,感到十分幸福,臉上發出了光彩。

「瞧,我就是為了這一點愛他!」總是喜歡誇張的拉祖米欣喃喃地說,在椅子上堅決地扭轉身去,「他是會這樣的!

……」

「這一切他做得多麼好啊,」母親暗自想,「他心裡充滿多麼高尚的激情,他是多麼簡單而又委婉地結束了昨天和妹妹的所有誤解,——只不過是在這樣的時刻伸出手來,親切地看了一眼……他的眼睛多好看哪,他的臉多麼美啊!……他甚至比杜涅奇卡還要好看……不過,我的天哪,他穿了一身什麼樣的衣服,他穿得多麼不像樣啊!……阿凡納西-伊萬諾維奇鋪子裡那個送信的瓦西亞也比他穿得好些!……我簡直想,簡直想立刻向他撲過去,擁抱他,……大哭一場,——可是我害怕,我怕……上帝啊!他是多麼……瞧,他說話是那麼親切,可是我害怕!不過我怕什麼呢?……」

「啊,羅佳,你不會相信的,」她突然接著話茬,趕快回答他的話,「昨天我和杜尼婭是多麼……不幸啊!現在,一切都已經過去,已經結束,我們大家又都感到幸福了,——可以跟你說說了。你想想看,我們跑到這裡,想要擁抱你,幾乎是一下火車就跑來了,可是這個女人,——哦,對了,就是她!你好,娜斯塔西婭!……她突然對我們說,你害了熱病,在發酒瘋,剛才悄悄地從醫生這兒逃跑了,神智不清地跑上街去,大家都跑去找你了。您想不出,我們急成了什麼樣子!我立刻想起波坦奇科夫中尉死得多麼慘,他是我們的一個熟人,你父親的朋友,——你不記得他,羅佳,——他也是發酒狂的時候這樣跑出去,掉進院子當中的一口井裡,只是到第二天才把他打撈上來。當然啦,我們是把事情看得過於嚴重了些。我們本想跑去找彼得-彼特羅維奇,希望至少有他的幫助……因為我們孤單無依,完全無依無靠,」她用訴苦的聲音拖長語調說,可是突然住了聲,因為她想起,這時提起彼得-彼特羅維奇還相當危險,儘管「我們大家又都感到幸福了」。

「是的,是的,……這一切當然讓人感到遺憾……」拉斯科利尼科夫含糊不清地回答,然而他的樣子看上去是那麼心不在焉,幾乎是漫不經心,以致杜尼婭驚訝地看了他一眼。

「我還想說什麼來著?」他接著說,努力回想著,「對了:媽媽,還有你,杜涅奇卡,請你們不要認為,今天我不願先到你們那兒去,卻等著你們先到我這兒來。」

「你這是說什麼話呀,羅佳!」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高聲驚呼,她也感到驚訝了。

「他回答我們,是不是在盡義務呢?」杜涅奇卡想,「又是和好,又是請求原諒,就像是履行公事,或者是像背書。」

「我一睡醒就想過去,可是衣服把我耽誤住了;昨天忘了告訴她……告訴娜斯塔西婭……洗淨這塊血跡……只是到現在我才穿好衣服。」

「血!什麼血?」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驚恐地說。

「這沒什麼……您別擔心。這血跡是因為,昨天我神智不清?在街上盪來盪去,碰上一個給軋傷的人……一個官員……」

「神智不清?可你不是什麼都記得嗎,」拉祖米欣打斷了他的話。

「這是真的,」不知為什麼,對這個問題拉斯科利尼科夫特別關心地回答說,「我什麼都記得,就連最小的細節也記得,可是真怪:我為什麼要做那件事,為什麼要到那裡去,為什麼要說那些話?卻不能解釋清楚。」

「這是一種極為常見的現象,」佐西莫夫插嘴說,「一件事情的完成有時十分巧妙,而且極其複雜,是什麼在支配這些行動,這些行動的起因是什麼,卻很難弄清,取決於各種病態的印象。這就像做夢一樣。」

「他幾乎把我當成了瘋子,這倒也好,」拉斯科利尼科夫想。

「就是健康的人,好像也有這樣的情況,」杜涅奇卡擔心地望著佐西莫夫,說。

「這話相當正確,」佐西莫夫回答,「就這方面來說,我們大家當真往往幾乎都是瘋子,只有一個小小的區別,‘病人’多多少少比我們瘋得厲害些,所以必須分清這個界線。完全正常的人,幾乎根本就沒有,這是對的;幾十個人裡,也許是幾十萬人裡才能碰到一個,而且就是這樣的人,也並不是沒有缺陷……」

談起自己心愛的話題,佐西莫夫不慎說漏了嘴,「瘋子」一詞脫口而出,一聽到這個詞兒,大家都皺起眉頭。拉斯科利尼科夫卻好像毫不在意,坐在那兒,陷入深思,蒼白的嘴唇上露出奇怪的微笑。他不知繼續在想什麼。

「喂,這個給軋傷的人怎麼樣了?我把你的話打斷了!」拉祖米欣趕快高聲說。

「什麼?」拉斯科利尼科夫好像從夢中醒來,「是的,……所以,當我幫著把他抬回家去的時候,沾上了血跡……順帶說一聲,媽媽,昨天我做了一件不可原諒的事;真的是精神不正常。昨天我把您寄給我的錢全都送給了……他的妻子……用來安葬他。現在這個寡婦,她有肺病,這個可憐的女人……三個小孩子都成了孤兒,沒有飯吃……家裡什麼都沒有……還有個女兒……要是您看到了,說不定您自己也會送給她……不過,我得承認,我沒有任何權利,特別是因為我知道,這些錢您是怎麼弄來的。要幫助別人,得先有這樣做的權利,要不,就只能說:‘crevez,chiens,sivousnxeytespascontents!’1他放聲大笑起來,「是不是這樣呢,杜尼婭?」——

1法文,意為:「畜生,如果你們覺得不好,那就死了吧。」

「不,不是這樣,」杜尼婭堅決地回答。

「哦!你也有……企圖!……」他含糊不清地說,幾乎是憎恨地看了她一眼,並且含譏帶諷地微微一笑。「這我本該猜到的……有什麼呢,這也值得稱讚;對你來說,這會更好……一直走到這樣一條界線,如果你不跨過去,就會遭到不幸,跨過去呢,也許會更加不幸……不過這都是胡說八道!」他氣憤地加上一句,為自己這種不由自主的興奮情緒感到惱怒。「我只不過想說,媽媽,我請求您原諒,」他突然生硬地、斷斷續續地結束了自己的話。

「夠了,羅佳,我相信,你做的一切都很好!」十分高興的母親說。

「請您不要相信,」他回答,撇了撇嘴,微微一笑。接著是沉默。在這場談話中有某種緊張氣氛,在沉默中,在他們和好與請求的時候,大家也都有同樣的感覺。

「好像她們都怕我呀,」拉斯科利尼科夫皺起眉頭瞅著母親和妹妹,心中暗想。真的,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越是不說話,就越覺得害怕。

「不見面的時候,我倒好像很愛她們,」這想法突然在他腦子裡一閃而過。

「你要知道,羅佳,瑪爾法-彼特羅芙娜死了!」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忽然一下子站了起來。

「這個瑪爾法-彼特羅芙娜是什麼人?」

「唉,我的天哪,就是瑪爾法-彼特羅芙娜-斯維德里蓋洛娃呀!我在信裡還給你寫了那麼多有關她的事情呢。」

「啊——啊——啊,對了,我記得……那麼,她死了?唉,真的嗎?」他突然打了個哆嗦,彷彿從夢中醒來。「難道她死了嗎?怎麼死的?」

「你要知道,是猝死!」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受到他好奇心的鼓舞,連忙說,「就在我給你發信的時候,甚至就在那一天!你要明白,這個可怕的人看來就是她致死的原因。據說,他把她狠狠地痛打了一頓!」

「難道他們就是這樣生活的嗎?」他問妹妹。

「不,甚至相反。他對她總是很有耐心,甚至客客氣氣。在許多情況下,對她的性格他甚至採取過分寬容的態度,整整七年……不知為什麼突然失去了耐心。」

「既然他忍耐了七年,可見他根本不是那麼可怕,不是嗎?

杜涅奇卡,你好像是在為他辯解?」

「不,不,這是個可怕的人!我不能想象會有比這更可怕的,」杜尼婭幾乎顫抖著回答,皺起眉頭,陷入沉思。

「他們這件事發生在早上,」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連忙接下去說。「在這以後,她立刻吩咐套馬,吃過午飯馬上就進城去,因為每逢這種情況,她總是要進城;據說吃午飯的時候她胃口很好……」

「捱了打以後?」

「……不過,她一向有這麼個……習慣,一吃完午飯,為了不耽誤起程,立刻就去水濱浴場……你要知道,她在那兒進行浴療;他們那裡有一處冷泉,她每天按時在冷泉裡沐浴,可是她一下水,就突然中風了!」

「那還用說!」佐西莫夫說。

「把她打得很厲害嗎?」

「這還不一樣嗎,」杜尼婭回答。

「嗯哼!不過,媽媽,您倒喜歡講這種無聊的事,」拉斯科利尼科夫氣憤地、彷彿是無意中突然說。

「唉,我親愛的,我真不知道該說什麼呢,」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羅芙娜脫口而出。

「怎麼,你們大家都怕我嗎?」他撇著嘴,不自然地笑著說。

「的確是這樣,」杜尼婭說,目光嚴厲地逼視著哥哥。「媽媽上樓的時候,甚至嚇得在畫十字。」

他的臉彷彿在抽搐,變得很難看。

「唉,看你說的,杜尼婭!請別生氣,羅佳……你為什麼要這樣說呢,杜尼婭!」普莉赫裡婭-亞歷山德芙娜著急地說,「我,真的,到這兒來的時候,坐在車廂裡一路上都在夢想著:我們將怎樣見面,怎樣互相談談各自的情況……我感到那麼幸福,都不覺得是在路上了!唉,我在說什麼啊!現在我也感到很幸福……你不該那麼說,杜尼婭!單是看到你,我就已經覺得幸福了,羅佳……」

「夠了,媽媽,」他不好意思地含糊不清地說,緊緊握住她的手,可是不看著她,「我們會有時間痛痛快快說個夠的。」

說完這句話,他突然感到很窘,臉色變得煞白:不久前體驗過的一種可怕的感覺,一種像死人般冷冰冰的感覺,又突然穿透他的心靈;他又突然十分清楚,完全明白,剛才他撒了個彌天大謊:現在他不僅永遠不能痛痛快快地說個夠,而且永遠再也不能跟任何人說什麼了。這個折磨人的想法對他的影響是如此強烈,有那麼一會兒工夫,他幾乎想得出神,從座位上站起來,誰也不看,就從屋裡往外走去。

「你怎麼了?」拉祖米欣喊了一聲,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他又坐下,默默地朝四下裡看看;大家都困惑不解地看著他。

「你們怎麼都這樣悶悶不樂!」他突然完全出乎意外地高聲大喊,「隨便說點兒什麼嘛!真的,幹嗎這麼幹坐著!喂,說呀!大家都說話呀……我們聚會在一起,可是都不作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