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罪與罰 陀思妥耶夫斯基 第2頁,共2頁

馬爾梅拉多夫激動得很厲害,又住了聲。這時從外面進來一群本來已經喝醉的醉漢,門口響起了一架租來的手搖風琴的聲音和一個七歲孩子唱《小小農莊》1的顫抖的歌聲。熱鬧起來了。老闆和夥計都忙著招待進來的客人。馬爾梅拉多夫卻不理會那些進來的人,開始接著講他的故事。看樣子他虛弱得很,然而越是醉得厲害,就越愛說話。回憶起不久前順利獲得差事的情況,彷彿使他興奮起來,連他臉上都發出了光彩。拉斯科利尼科夫注意聽著——

1根據俄羅斯詩人阿-費-科利佐夫(一八○九——一八四二)的詩譜寫的一首流行歌曲。

「我的先生,這是五個星期以前的事。不錯……她們倆,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和索涅奇卡剛一得知這一訊息,天哪,簡直就像進了天堂似的。從前我只有捱罵的份兒:像畜生一樣躺著吧!現在呢:她們踮著腳尖走路,讓孩子們安靜下來:‘謝苗-扎哈雷奇辦公累了,他在休息呢,噓!’上班之前,讓我喝咖啡,給我煮凝乳!弄來了真正的乳脂,您聽到了嗎!我真不明白,她們怎麼能積攢下十一個盧布五十戈比,給我置備了一套挺不錯的制服?一雙靴子,細棉布的胸衣——都是最考究的,還有一套文官制服,所有這一切都是花十一個盧布五十戈比買來的,而且式樣都好極了。第一天早上我下班回來,一看: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做了兩道菜,湯和用洋姜作配料的醃牛肉,這樣的菜,在這以前連想都沒想過。她什麼衣服都沒有……也就是沒有什麼像樣的衣服,這時卻穿戴得他要去作客一樣,而且這不是說她穿上了什麼新衣服,而是沒有衣服她也能打扮:她梳了頭,衣領換了個乾淨的,戴上了一副袖套,瞧,簡直像換了一個人,顯得既年輕又漂亮。索涅奇卡,我親愛的,只是拿錢接濟我們,她說,如今我暫時不便經常來你們這兒了,除非是在黃昏時分,免得讓人看見。您聽到了嗎,聽到了嗎?午飯後我回來睡午覺,您猜怎麼著,瞧,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耐不住了:一星期前剛跟女房東阿瑪莉婭-費多羅芙娜大吵了一場,這時卻請她來喝咖啡了。她們在一起坐了兩個鐘頭,一直在低聲說話兒,她說:‘謝苗-扎哈雷奇這會兒又有了差事,能領到薪俸了,他去見過大人,大人親自出來接見,叫所有人都等著,卻拉著謝苗-扎哈雷奇的手打他們面前經過,把他領進辦公室去。’您聽見了嗎,聽見了嗎?‘我,當然啦,’他說,‘謝苗-扎哈雷奇,記得您的功勞,雖然您有這個輕率的弱點,不過既然您已經答應,而且您不在這兒,我的工作也不順利,(您聽到了,聽到了!)那麼,我希望,’他說,‘現在能夠相信您的諾言。’也就是說,所有這些話,我要告訴您,都是她信口編造出來的,這倒不是由於輕率,自吹自擂!不,這一切她自己全部相信,她用自己的想象安慰自己,真的!我並不責備她;這件事我並不責備她!……六天以前,當我把第一次領到的薪水——二十三盧布四十戈比——全部拿回去的時候,她管我叫小寶貝兒。她說:‘你真是個小寶貝兒!’而且是隻有我們倆在一起的時候,您明白嗎?唉,我哪裡是個值得讚美的人,又算個什麼樣的丈夫啊?不,她擰了擰我的面頰。‘你真是個小寶貝兒!’她說。」

馬爾梅拉多夫住了聲,想要笑一笑,可是他的下巴突然抖動起來。不過他忍住了。這個小酒館,他那副窮愁潦倒的樣子,在乾草船上度過的五夜,還有這一什托夫酒,再加上對妻子和家庭的這種病態的愛,這一切使得聽他說話的人感到困惑不解。拉斯科利尼科夫全神貫注地聽著,但是感到很痛苦。他為到這裡來覺得後悔了。

「先生,先生!」馬爾梅拉多夫控制住自己,又提高聲音說,「我的先生,也許您和別人一樣,也認為這一切都很好笑吧,我只不過拿我家庭生活裡這些微不足道的瑣事來打攪您,可對我來說,這並不好笑!因為這一切我都能感覺得到……我一生中像在天堂裡那樣幸福的那一整天,還有那天整整一個晚上,我是在心馳神往的幻想中度過的:就是說,我幻想著怎樣安排好這一切:給孩子們穿上新衣服,讓她不再操心,讓我的獨生女兒從不幸的火坑回到家庭環境裡來……還有很多,很多……這是可以的吧,先生。唉,我的先生(馬爾梅拉多夫突然好像打了個哆嗦,抬起頭來,直盯著聽他說話的這個人),唉,可就在第二天,就在我幻想了這些事情以後(也就是說,是在整整五天五夜以前),傍晚,我就用巧妙的欺騙手段,像在夜裡偷東西的小偷那樣,偷了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箱子上的鑰匙,把帶回家來的薪水中還剩下的那些錢都拿走了,到底是多少,已經記不得了,就是這樣,請您看看我吧,全拿走了!從家裡出來已經第五天了,而那裡在找我,差事也砸了,文官制服放在埃及橋旁的一家小酒館裡,用它換了這身衣服……什麼都完了!」

馬爾梅拉多夫拿拳頭捶了捶自己的前額,咬緊了牙,一隻胳膊肘使勁撐在桌子上,閉上了眼。可是過了一會兒,他的臉突然又變了樣,用故意裝出來的狡猾和厚顏無恥的神情朝拉斯科利尼科夫瞅了一眼,笑了起來,並且說:

「今天我去過索尼婭那兒,跟她要錢買酒,解解宿醉!嘿,嘿,嘿!」

「難道說她給了嗎?」剛進來的人們那邊有人喊了一聲,喊過以後,放聲哈哈大笑。

「這不是,這半什托夫酒就是用她的錢買的,」馬爾梅拉多夫只對著拉斯科利尼科夫說。「她親手拿出三十個戈比來,這是她僅有的最後一點兒錢,我親眼看見的……她什麼也沒說,只默默地看了看我……塵世上沒有這樣的事,而是在那邊……他們為人發愁,為人痛哭,可是不責備他們!不責備,可更讓人難過,更讓人痛心!……三十個戈比,對了。要知道,這會兒她自己也需要這些錢,不是嗎?您認為呢?我親愛的先生,不是嗎?現在她需要保持整潔。要保持這種整潔,這種特殊的整潔,就要花錢,您明白嗎?您明白嗎?啊,她也得買化妝用的香膏啦什麼的,不買不行啊;還要買上漿的裙子,那種時髦漂亮的皮鞋,這樣在不得不過水窪的時候,才能把自己的小腳邁出去。這種整潔意味著什麼,您明白嗎,先生,您明白嗎?唉,可我,她的親爹,卻把這三十戈比拿去買酒喝了!我正在喝呢!已經喝光了!……嗯,誰會憐憫我這樣的人?什麼?現在您可憐我嗎,先生,還是不可憐呢?你說呀,先生,可憐還是不可憐?嘿,嘿,嘿,嘿!」

他本想斟酒,可是酒已經沒了。裝半什托夫的酒壺已經空了。

「幹嗎要可憐你呀?」又來到他們身邊的老闆喊了一聲。

一陣鬨堂大笑,甚至還聽到有罵人的聲音。正在聽的和並沒聽的人都在鬨笑,叫罵,就這樣,大家都只瞅著退職的官吏一個人。

「可憐!幹嗎要可憐我呀!」馬爾梅拉多夫突然大喊一聲,情緒十分激昂,朝前伸著一隻手站了起來,彷彿他就只等著這些話似的。「幹嗎要可憐呢,你說?是的!我沒什麼好可憐的!該把我釘到十字架上,釘到十字架上,而不是憐憫!可是,釘死我吧,法官,釘死我吧,釘死以後,再可憐吧!到那時我會自己走到你跟前去,去受死刑,因為我不是渴望快樂,而是渴望悲痛和眼淚!……賣酒的,你是不是認為,你這半什托夫酒我喝著是甜的?悲痛,我在酒壺底尋找的是悲痛,悲痛和眼淚,我嚐到了,也找到了;而憐憫我們的,是那個憐憫所有的人、瞭解一切人、而且瞭解一切的人,他是唯一的,他也是法官。在那一天,他會走來,問:‘那個女兒在那裡呢,為了兇惡和害肺病的後母,為了別人年幼的孩子,她出賣了自己,那個女兒在哪裡呢?塵世上她的父親是個很不體面的酒鬼,她不僅不畏懼他的獸行,反而對他表示憐憫?’並且說:‘你來!我已經赦免過你一次了……赦免過你一次了……現在你的許多罪都赦免了,因為你的愛多……’1他一定會赦免我的索尼婭,一定會赦免她,我就知道,一定會赦免的……不久前我在她那兒的時候,這一點我心裡就感覺到了!……所有的人他都要審判,並赦免他們,不論是心地善良的,還是兇惡的,聰明的,還是溫順的……等到審判完他們,他就會對我們說:‘你們,’他會說,‘你們也來吧!喝酒的來吧,懦弱的來吧,無恥的來吧!’於是我們大家都毫不羞愧地走出來。站在那裡。於是他就說:‘你們都是豬玀!作獸相,受獸的印記2;但你們也來吧!’聰明智慧的和有理智的人都會說:‘上帝啊!你為什麼接受這些人?’他會說:‘聰明智慧的人們,我所以接受他們,有理智的人們,我所以接受他們,是因為這些人中沒有一個認為自己配得上受這樣的對待……’於是他把自己的手伸給我們,我們都伏在地上……痛哭流涕……一切我們都會明白的!到那時候我們就一切都明白了……所有的人都會明白……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連她也會明白的……上帝啊,願你的天國降臨!」——

1見《新約全書-路加福音》第八章四十七節。原文是:「所以我告訴你,他許多的罪都赦免了,因為他的愛多……」作者引用時,稍作了一些改動。

2見《新約全書-啟示錄》第十三章十四、十六節。

他又坐到長凳上,看上去疲憊不堪,極端虛弱,他誰也不看,彷彿忘記了周圍的人,深深地陷入沉思。他的話使人產生了某種印象;有一會兒鴉雀無聲,但不久又聽到了和先前一樣的笑聲和辱罵聲:

「他在大發議論呢!」

「他胡說八道!」

「小官僚!」

以及許多諸如此類的話。

「咱們走吧,先生,」馬爾梅拉多夫突然抬起頭來,對拉斯科利尼科夫說,請您送我回去……科澤爾的房子,在院子裡。該……去見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了……」

拉斯科利尼科夫已經早就想走了;他自己就打算送他回去。馬爾梅拉多夫的兩條腿與他說話的那股勁頭比起來要虛弱得多,他把全身的重量都靠到年輕人身上。只需走兩三百步。離家越近,這個酒鬼越感到驚慌和恐懼。

「我現在怕的不是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他忐忑不安、含含糊糊地說,「也不是怕她揪頭髮。頭髮算得了什麼!……頭髮不值一提!這是我說的!要是揪頭髮,那甚至倒好過些,我怕的不是那個……我……怕的是她的眼睛……不錯……是眼睛……她臉上的紅暈我也怕……還有——我還怕她的呼吸……你看到過得這種病的人是怎麼呼吸的嗎……在感情激動的時候?孩子們的哭聲我也害怕……因為,要是索尼婭不養活他們……那我真不知道會怎樣!真不知道!可捱打我倒不怕……你要知道,先生,這樣的毆打不僅不會讓我感到痛苦,反倒會讓我覺得快活……因為不這麼著,我自己就受不了。打倒好些。讓她打吧,讓她出口氣吧……這樣倒好些……瞧,就是這幢房子。科澤爾的房子。他是個鉗工,德國人,挺有錢……請領我進去!」

他們從院子裡進去,上了四樓。越上去樓梯越暗。已經差不多十一點了,雖說在這個季節彼得堡沒有真正的黑夜1,可是樓梯上邊還是很暗——

1夏天彼得堡是「白夜」季節。

最上面一道樓梯盡頭,一扇燻黑了的小門敞著。一個蠟燭頭照亮了十來步長的一間極其簡陋的小屋;從樓梯平臺上就能看到整個屋裡的情況。東西丟得到處都是,亂糟糟的,孩子們穿的各種破衣服更是如此。後半間房子前掛著一條破床單。大概床就擺在床單後面。屋裡只有兩把椅子和一張破爛不堪的漆布面的沙發,沙發前擺著一張廚房裡用的舊松木桌子,沒上過漆,上面也沒鋪任何東西。桌邊一個鐵燭臺上點著一段快要燃盡的脂油蠟燭頭。看來馬爾梅拉多夫是住在一間單獨的房間裡,而不是住在半間屋裡,不過他這間房間是條通道。通往裡面幾間像籠子般的小房間的門半開著,那些小房間是由阿瑪莉婭-利佩韋赫澤爾的一套住房分隔成的。那裡人聲嘈雜,喊聲尖銳刺耳。人們在哈哈大笑。大概正在打牌和喝茶。有時會從裡面飛出幾句不堪入耳的話來。

拉斯科利尼科夫立刻就認出了卡捷琳娜-伊萬諾芙娜。這是一個瘦得可怕的女人,相當高,身材苗條勻稱,還有一頭美麗的深褐色頭髮,面頰當真紅豔豔的。她雙手緊按著胸口,嘴唇乾裂,呼吸時快時慢,若斷若續,正在自己那間不大的屋子裡踱來踱去。她兩眼閃閃發光,好像寒熱發作,但目光銳利而又呆板,將要燃盡的蠟燭頭最後的微光在她臉上輕輕抖動著,燭光中這張神情激動不安、害肺病的臉,使人產生一種痛苦的印象。拉斯科利尼科夫覺得,她好像只有三十來歲,當真與馬爾梅拉多夫並不相配……她既沒聽到、也沒發覺進來的人;大概她正想得出神,所以既聽不到,也看不見。屋裡又悶又熱,可是她沒有開窗;從樓梯上飄進一股臭氣,但通樓梯的門卻沒關上;一陣陣抽香菸的煙,猶如波浪一般,穿過沒關好的房門,從裡面屋裡衝了進來,她在咳嗽,可是沒有把房門掩上。只有五、六歲的、最小的女兒蜷縮著身子,頭埋在沙發上,半躺半坐地睡在地板上。一個比她大一歲的小男孩,渾身發抖,正在牆角落裡哭泣。大概他剛捱過打。八、九歲的大女兒個子挺高,瘦骨嶙嶙,穿一件千瘡百孔的破襯衣,裸露的雙肩上披著一件德拉德達姆呢的舊斗篷,大概這件斗篷是兩年前給她縫的,因為現在已經達不到她的膝蓋了;她正站在牆角落裡小弟弟的身邊,用自己乾瘦得像火柴棒樣細長的手臂摟著他的脖子。她大概是在哄他,正對著他悄悄地說著什麼,千方百計讓他別再哭起來,同時用自己那雙老大老大的黑眼睛恐懼地注視著母親,在她那瘦削、驚恐的小臉上,那雙眼睛好像顯得更大了。馬爾梅拉多夫沒有進屋,就在房門口跪下來,卻把拉斯科利尼科夫推到了前面。那女人看到一個陌生人,剎時間清醒過來,心不在焉地站在他的面前,彷彿在猜測:他進來幹什麼?但她大概立刻就想到,他是要到另外那些房間裡去,因為他們的這一間是個通道。想到這一點,她已經不再注意他,於是走到通往樓梯平臺的門前,想要把門關上,這時看到了跪在門坎上的丈夫,突然大喊一聲:

「啊!」她氣得發狂,大聲叫嚷,「回來了!囚犯!惡棍!……錢呢?你口袋裡有什麼,讓我看看!衣服也不是原來那一身了!你的衣服呢?錢呢?說啊!……」

說著,她衝上來搜他身上。馬爾梅拉多夫立刻聽話而順從地張開雙臂,讓她搜他的口袋時更方便些。錢連一戈比也沒有。

「錢呢?」她大聲嚷嚷。「噢,天哪,莫非他都喝光了嗎!箱子裡還有整整十二個盧布呢!……」突然她發瘋似地揪住他的頭髮,把他拖進屋裡。馬爾梅拉多夫順從地跟在後面跪著往裡爬,好讓她拖起來省點兒力氣。

「這也讓我覺得快樂!我並不感到這是痛苦,而是享-樂,先-生,」他大聲叫喊,因為給揪著頭髮,他全身搖搖晃晃,甚至額頭在地板上碰了一下。在地板上睡覺的孩子醒了,大哭起來。牆角落裡的小男孩忍不住渾身發抖,嚇得要命,幾乎是歇斯底里地高聲叫喊,撲到姐姐懷裡。大女兒彷彿從噩夢中驚醒,全身簌簌發抖,好似一片樹葉。

「全喝光了!全都買酒喝了,都喝光了!」可憐的女人絕望地叫喊,「衣服也不是那一件了!他們都在捱餓,都在捱餓呀!(她搓著雙手,指指孩子們)。噢,該死的生活!可你們,你們不害臊嗎,」她突然罵拉斯科利尼科夫,「從酒館裡來的!

你跟他一道喝酒了?你也跟他一道喝過!滾!」

年輕人一言不發,急忙走了出去。這時通裡間的房門突然大敞四開,有幾個好奇的人從門裡往外張望。伸出一些戴小圓便帽的腦袋,一個個厚顏無恥,嘻皮笑臉,有的嘴裡叼著香菸,有的含著菸斗。可以看到有些人身穿睡衣,敞著懷,有人穿著夏天穿的內衣,很不成體統,有人手裡還拿著牌。給揪著頭髮的馬爾梅拉多夫大聲叫喊,說他覺得這是享樂的時候,他們笑得特別開心。他們甚至走進屋來;最後聽到一聲嚇人的尖叫:這是阿瑪莉婭-利佩韋赫澤爾擠到了前面,想按照她自己的意志來整頓秩序,嚇唬這個可憐的女人,以帶侮辱性的命令口吻叫她明天就搬走,而這樣威脅她已經是第一百次了。拉斯科利尼科夫臨走時伸手到衣袋裡,隨手抓出一把銅幣,——這是他在小酒店裡換開一個盧布找回的零錢——悄悄地放到了視窗。後來,已經到了樓梯上,他又改了主意,想要回轉去。

「唉,我這是幹了件多傻的蠢事,」他想,「他們這裡有索尼婭呢,而我自己卻需要錢。」但是考慮到把錢拿回來已經不可能了,而且即使能拿回來,他反正也不會去拿,於是揮了揮手,回自己的住所去了。「索尼婭也要買化妝用的香膏,不是嗎,」在街上走著的時候,他繼續想,並且挖苦地冷笑了一聲,「要保持這種整潔就得花錢……嗯哼!看來索尼婭今天也未必會弄到錢,不是嗎,因為獵珍貴的野獸……開採金礦……同樣都擔風險……所以,如果沒有我這些錢,他們明天就得喝西北風了……唉,可憐的索尼婭!然而他們竟能挖出一口多好的礦井!而且在開採!不是嗎,是在開採嘛!而且也習慣了。哭過一陣子,也就習慣了。人——這種卑鄙的東西,什麼都會習慣的!」

他陷入沉思。

「唉,如果我想得不對呢,」他突然不由自主地提高聲音說,「如果,總的來說,整個人種,全人類,當真不是卑鄙的東西,那麼就意味著,其他一切全都是偏見,只不過是心造的恐懼,任何障礙都不存在,而那也就理應如此了!……